江可欣抿了抿脣，看了沈佩珍蒼白的神色一眼，見她什麼也沒說，於是點頭轉身。
沈佩珍出乎意料地沒有阻攔，而是也跟上前去，江梓琳和江顧隨後抬腿，幾人一起到了唐沁嵐所在的病房。
敲門之後，唐沁嵐的聲音從裏面傳了出來，江可欣帶着江國鴻進去了，隨後沒有多久，江可欣獨自出來。
病房內。
江國鴻找了個位置坐下了，表情凝重，看了唐沁嵐一眼。
唐沁嵐看了門外一眼，蹙了蹙眉頭，已經有了預感，開口道：“怎麼了？一大堆人烏泱泱過來，我聽可欣說今天是你出院的慶祝宴，這麼早就結束了嗎？”
“孩子的事情，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江國鴻道。
猝不及防的一句讓唐沁嵐也跟着愣了許久，半晌才道：“你……”
“潘正強來找我了。”江國鴻深吸了口氣，抿脣道：“這事情是真是假？”
唐沁嵐沉默了許久，搖頭道：“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但是潘正強一開始和我說的時候，我覺得根本不可能，但是我約出沈佩珍之後，看了她的反應，開始對這事情持懷疑態度了……”
江國鴻沉默下來。他對這件事的懷疑也是從沈佩珍的態度開始的。如果她光明正大，爲什麼慌成那樣？再者，他和潘正強居然還做過一段夫妻，不是戀人，不是沈佩珍口中所謂的“前男友”，而是夫妻。
這樣大的事情，沈佩珍居然從來沒有提過一句，並且這麼多年來他絲毫不知道潘正強這個人的存在，足以說明沈佩珍並不是他想象的那麼簡單。尤其是在潘正強這樣鬧事的性子下，沈佩珍還能瞞到現在……
“我剛纔去做了親子鑑定，相信你和我一樣想知道結果。”江國鴻有些疲倦地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開口道：“都是孽。”
他深深吸了口氣，站起身來。
腳步剛剛轉到了門口，唐沁嵐就突然直起了身子。
“等等。”
他一停，轉頭看了她一眼，眯起的眸光中還有刻意抑制的起伏，情緒被死死壓在了眼底，只等待一場爆發。
唐沁嵐低頭看着自己的指尖，雙手已經不復從前的白皙和柔嫩，褶皺也多了，年華老去四個字多殘忍，她是親身體會過的。但是歲月再無情，也抵不過人心，她曾經以爲作爲一個女人，經歷過最殘忍的事情只能是歲月了，沒有想到這麼多年來，她終究還是爲自己當初犯下的錯誤付出了巨大代價。
“如果結果出來，是真的，你……”她抿脣，“打算怎麼辦？”
她抬眼時目光堅毅，一瞬間和江梓琳的表情完全重疊。
江國鴻心裏一驚，沉了沉，心情更加煩躁起來。
不……還是有一絲希望的。他心底裏也不相信沈佩珍真的會做到這麼絕，就算當時要報復唐沁嵐對她所做的事情，也不應該牽扯到自己吧？這一扯，還就是二十多年。他這些年這麼寵江可欣，事事爲了她打算，反而是忽略了江梓琳，心裏沒有真正爲江梓琳考慮過一次。這太諷刺了。
“不知道。等天亮吧。”江國鴻扔下一句，轉身朝着外面走去。
這一晚，是很多人一生中度過最漫長的一次夜晚。
天光剛剛亮起的時候，江梓琳睜着眼睛坐在座位上，身側有些發冷，江顧不知道去哪裏弄到了被子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幾人就這麼在親子鑑定的實驗室門口待了一夜。
“咔。”門開了。
工作人員頂着一對熊貓眼走了出來，手裏拿着一個訂好的報告，遞了過來，“結果出來了。”
江國鴻伸手拿過報告，目光停在第一頁，遲遲不敢打開。
沈佩珍垂着頭坐在一邊，在聽見“結果出來了”這一句時，眼裏最後一點光芒就已經熄滅了。過去的幾個小時裏，她不停地祈求設備故障，祈求結果能有所改變，祈求江國鴻改變主意相信自己……但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結果出來了。
江梓琳動了動眼神，也垂下手，不想去看。
“看啊！愣着幹什麼？”江可欣一邊打着哈欠一邊走上前來，見江國鴻不動，不耐煩地將報告給拿了過去，自己打開。
江國鴻也沒有動作，等着江可欣將結果念出來。
江可欣盯着上面的結果，皺眉道：“什麼意思啊?99.99%排除……排除親生？！怎麼可能！”
她尖叫聲過大，直接將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都抓住了，整個長廊裏響起了迴音。
沈佩珍瞬間閉了眼，最後一點希望都破滅了。
江國鴻的臉色也一秒變化，扯過報告單，看了許久，隨後抬眼朝着沈佩珍看去。
“啪！”他甩手將報告單朝着她身上一扔，咬牙道：“這是你給我的出院禮物？”
沈佩珍一顫，沒有說話。
江國鴻深深喘息起來，四處踱步，血液開始朝着自己的腦袋上湧去，咬牙吼道：“沈佩珍！你真做得出來！”
沈佩珍仍舊低着頭，咬脣，手指緊緊攥着自己的衣角。
“不可能……”江可欣後退一步，扯着嘴角笑出聲來。
不可能，她不可能是沈佩珍的女兒。這些人都是瘋了……越老越糊塗了……
“報告上不都寫着嗎！有什麼不可能！”江國鴻瞬間爆發，衝着江可欣吼了一句。
江可欣震了震，嚇得朝着後面一退。
沈佩珍這才抬眼，抿脣看着江可欣，彷彿一夜之間老了不少，眼裏盡是心疼，但又什麼都說不出。
這是江國鴻第一次這麼嚴厲地吼江可欣。
“不可能！”江可欣反應過來，轉頭便衝着江國鴻吼了回去，大聲叫道：“就憑着這一張報告我就要相信？這麼多年了，你真的就傻到什麼都沒有發現嗎！他們肯定買通了醫院！”
江可欣蹲下身，粗暴地將報告給撿了起來，臉色煞白，確認了一遍又一遍，結果還是和剛纔看見的一樣。
她眼眶紅了，將報告朝着地上狠狠一甩，抬腳猛地踩了上去，一下一下，毫不留情。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最後一聲直接將報告給撕裂了，踢到一邊，隨後朝着電梯處狂奔而去，包包都沒有帶，迅速消失在了衆人的視線中。
江梓琳從結果出來的那一瞬間開始，就一直沉默不語，靠在椅子上，將所有的情緒都盡數吞進了自己的肚子裏，如同以前的每一次一樣。
“是啊。”江國鴻冷笑一聲，閉了眼，聲音嘶啞而蒼老：“這麼多年了，我真的就傻到……什麼都沒有發現。”
“國鴻……”沈佩珍眼神一動，伸手想要去拽江國鴻的衣服，沒想到撈了空，指尖只留下他衣服的布料摩擦過的觸感，久久沒有消散。
江國鴻也離開了。
沈佩珍猶疑地看了江梓琳一眼，想要開口。
“我不想聽。”江梓琳平靜地打斷了她說話的慾望，面無表情，彷彿根本沒有看見剛纔發生的一連串變故一般。
沈佩珍抿脣，一跺腳，轉身朝着江國鴻離開的方向追了上去。
偌大的長廊裏瞬間就只剩下江顧和江梓琳兩人。
江梓琳伸手扯了扯被子，轉頭看了眼已經亮起來的天光，輕聲開口道：“天氣開始冷了。”
“我們回家吧？”江顧道。
江梓琳點頭。
她需要時間，慢慢消化剛纔在自己眼前發生的一切。
半小時之後，兩人到了家裏。
接下來的一整個上午，江梓琳都待在自己的房間裏，拿出相機，一張一張看自己近期拍攝的底圖。
臨近中午的時候她才終於將狀態給調整了過來，給林佳儀和蔣瑤的羣裏發了條消息。
江梓琳：“昨天你們不該走的，錯過了一場大戲。”
林佳儀：“謝天謝地，你還沒有自殺。”
江梓琳：“一個小時之前有想過。”
蔣瑤：“不會吧？發生什麼了？梓琳你可要挺住啊！”
江梓琳：“開玩笑的。不過是剛知道了我不是我媽親生的，我的親媽爲了報復曾經和我爸結過婚的女人把我和那個女人的孩子掉包了，沒什麼好想不開的。”
林佳儀：“……”
蔣瑤：“！！！”
江梓琳深吸了口氣，接着用玩笑的口吻道：“就是告知你們一聲，但是近期最好見面的時候不要和我談起這個，我的心臟承受能力還需要鍛鍊一下。”
“我建議你和江顧談一談。”林佳儀發了一句：“你就算是和我們裝得什麼事都沒發生，心裏肯定是接受不了。你和他談談，會好的。”
江梓琳看了這一句，放下手機，沉默地看了很久，才終於站起身來，將門一開。
門外，江顧就靠在門框處，不知道已經等了多久，一看見江梓琳出來便咧嘴笑了，對着她眨眨眼，“老婆，好久不見。”
江梓琳抿脣，眼眶瞬間微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