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以後,揮舞着雙手從樓上被凌空扔下的大堂領班像是港臺片裏勇猛的替身演員,用背部將一張條几壓得粉碎。淒厲尖銳的玻璃碎裂聲將林震南從震驚中喚醒,他茫然望着那個倒在地上低低*的男人,剛動了動腳,就踩在不知何時從手裏跌落的電話上。
騷動起來的人們有的在尖叫,有的在慌亂跑動,更多的則杵在原地,相互詢問着,瞪大眼睛愕然面對這突兀可怕的場面。在林震南耳中,所有這些雜亂的聲息卻是完全不存在的,他本就蒼白的臉色簡直已像個死人,
白嵐憤怒的叫喊聲從二樓傳來,幾名保安由底層小跑着衝上樓梯,卻隨即一個接一個滾跌了下來。林震南顫抖着伸出手,拾起電話,遲疑了一會後,往那混亂的源頭走去。
剛開始,他的步伐是蹣跚且無力的,然而在踏上鋪着猩紅地毯的樓階以後,開始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機械。
出事的是203包房,裏裏外外站着二十多個膀大腰圓的維族漢子,把白嵐和那唱歌的女孩圍在當中,人人都是滿臉兇煞。陳和氣正在和唯一坐着的一箇中年人說話,面前的茶幾上居然擺着副燒烤用的鋼架,整個房間一片烏煙瘴氣。
“喀瓦甫先生,她只唱歌,不坐檯的。”陳和氣向那中年人解釋,笑得有點勉強,“您別爲難小弟。”
“我不要她坐檯,只要她出臺。”喀瓦甫回答得很爽快,一把鋥亮的彎刀正在他的大手中橫轉,割下了半塊烤得冒油的羊腰,“你不會不明白,像她這樣純表演的,到哪裏都不討好,遲早還是得賣。我能看中她,是她的福氣,你就別再多事了。”
“這恐怕不太合規矩吧?”陳和氣的笑容終於僵硬。
“規矩?”喀瓦甫用力咀嚼着腰肉和這個詞,發達的咬肌連帶着八字鬍動個不休,“我說的話,就是規矩。”
這燒烤架是他特意吩咐小弟從外面帶進來的,正宗無比的新疆貨,炭火映在他滿是褐色疙瘩的臉龐上,每個突起都在重彩濃墨地刻畫着猙獰。
“你們這羣巴子,信不信我一個電話把防暴大隊調過來,跟你們好好親熱親熱?”白嵐到底是見過世面的女人,神態中甚至找不到一絲半毫慌亂。
喀瓦甫的普通話很地道,沒有那種維族人常見的捲舌音,“老闆娘,我向來不打沒把握的仗,如果真的有白道上的人插手,我想他們一定會先對其他東西感興趣。”
馬仔遞上的便攜式攝影機裏,能清晰看見一羣同樣聚集在包房裏的半裸男女,以種種匪夷所思的姿勢糾纏在一起,隨着音樂蠕動。一小堆白色粉末被其中幾個女孩用VISA卡刮成條狀,不斷有人走近玻璃茶幾,按住一邊鼻孔吸上一條,再扭曲着臉龐歪歪斜斜地退回到低音炮旁邊,繼續癲癇舞姿。
之前陳和氣剛打過招呼的那位歐陽姐,在畫面上的位置很是顯眼。她的面前歪倒着個做工精美的玻璃器皿,裏面煙氣繚繞,一名染着誇張紅髮的男青年,正旁若無人地趴在沙發旁邊,埋頭於她的套裝裙下,像條餓了幾百年終於見到大便的狗。
震撼性的一幕隨即出現在陳和氣眼前,此刻就站在身邊的妻子也出現在了屏幕上,她像剛蛻完皮的蛇一樣緩慢扭動着身軀,從沙發彼端爬過,一條黑色蕾絲內褲正掛在她雪白的腿彎上,身後彷彿連體嬰般的年輕男子帶來的不斷衝擊,讓她臉上充滿了恍惚騷媚的笑意。
“陳老闆夠朋友是出了名的,所以我一直都沒在這邊簽過單,包括今天這個八千多的花籃,都是老老實實一張一張付的現鈔。”喀瓦甫打量着臉色發青的白嵐,放下彎刀,拆開一片溼巾擦拭手上油膩,“坦白說吧,現在我覺得像我這樣規矩的客人,得到的待遇應該更好一些纔對。”
“怎麼個好法?”陳和氣連看上一眼妻子的興趣都沒有,他早知道她和她的那羣所謂姐妹有着一些小動作,卻還是沒料到會在自家店裏妄爲到如此程度。
“這個店百分之十的股份,和這女人。”喀瓦甫沒有忘記自己藉以發難的小尤物。
陳和氣只正面回答了其中的一項,幾乎沒有任何考慮,“以後你在這裏的單子可以全免,但別想伸手跟我要錢。”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好不容易有了這樣一個機會,你認爲我會放過麼?”說到這裏,喀瓦甫簡直想要親吻那個只收了他五百塊,就答應在今晚把攝像機帶進包廂的女粉友,“客人吸*溜冰只不過會讓這裏停業整頓,但你老婆的表演如果傳出去,恐怕你在湛陽連人都不要做了,更別說是做生意。”
陳和氣沉默下來,良久以後緩緩開口:“你覺得我一定會在乎這些?”
“我的胃口不算大,也不會白拿工資。將來碰上脾氣比我還要不好的客人,你總得預備一手見不得光的處理方式,老想着撥報警電話可不行。”喀瓦甫懶洋洋地勸導着,站起身,一把將女歌手拉到懷裏,當着所有人的面摸進她的褲襠,“我這些兄弟也沒什麼長處,就是能打,不要命。陳老闆,不信咱們今天晚上就可以試試,我想辦的事情,誰夠膽說不可以?”
“我說不可以。”一個沙啞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來,馬仔們都怔住,喀瓦甫的動作也隨即僵硬。
拿着攝影機的馬仔還沒有關閉播放,白嵐索取無度的浪勁讓他覺得互聯網上所謂的真實**,都變成了令人反胃的垃圾。那從門口走入、穿着長袖襯衫的年輕人在經過身邊時,似乎有個伸手的動作,在他肘部碰了一碰,嶄新的韓國三星就突然滑落了,整條臂膀還能感覺到的東西就只有電擊般的麻。
林震南用同一隻手接住攝影機,拋給陳和氣,然後從衆多馬仔中間穿過,徑直來到喀瓦甫面前,“老陳是我的朋友,你們不要在這裏搞事。”
“你是誰?”喀瓦甫鬆脫了淚流滿面的女孩,抽出那幾根已經探到溼潤地帶的手指,放到鼻尖仔細聞了聞,獰笑,“敢這樣跟我說話的人不多。”
“我只是個跑黑車的,你們不要在這裏搞事。”林震南慢慢地重複,從口袋裏摸出那包三塊五的紅殼煙,“他開個店不容易,麻煩了。”
在湛陽的黑道上,遞煙敬茶都意味着當事人已經服軟,準備開始講數談判。雖然不清楚這個不知死活橫插一槓的傢伙究竟是什麼路道,但喀瓦甫還是遲疑着坐了下來,同時對身邊兩名馬仔比了個手勢。
攝影機已在對方手上,得先拿回這唯一的籌碼。
其中一個滿頭捲毛的漢子卻始終在扭頭瞪着林震南,滿臉困惑神色,陡然間他額角上的一道青筋劇烈膨脹起來,探手從腰邊抽出匕首,大吼衝出。“原來是你這個沒卵蛋的傢伙!”
“完了。”喀瓦甫愕然看着脾氣最暴躁的手下毫無徵兆地發作,不由得暗自叫苦。他從來也沒想過要雞飛蛋打,可是在這種人挨着人的環境下,出聲阻止卻已經來不及。
如想像中那般,慘叫緊接着響起,不過對象卻完全倒置。(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