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大笑,線條粗獷的臉龐上全是恍然,“我是說,這些傢伙辦事還算小心,在沙棘面前從來沒說過半句家鄉話,怎麼就被你簡簡單單看穿了。難怪了,到底是自己人啊,東亞那些國家的雜種確實跟咱們不怎麼像。”
“這些證件,能還給我嗎?”林震南掠了眼中年人身後,那天晚上帶人橫掃鐵錨幫車隊的女首領正站在那裏,穿着件深藍色的無袖短裝,居然透着幾分文靜。
“說笑了,這幾天是我們太唐突,胡亂抓了你回來,現在既然已經弄清了一切,那還能有事麼?聽說你來哥倫比亞是爲了找兄弟,我也不敢留你,省得耽誤了事情......”中年人轉頭看了眼身後女子,略帶責備地說,“都是你做的好事,還不快把東西還給人家?”
女首領拾起桌上的證件和鈔票,走到林震南面前,冷冷地往他懷裏一塞,“到了外面別亂嚼舌根,當心折壽,不送了。”
林震南略微一怔,原本用來試探的言語,卻如此輕易地換回了自由,這讓他反倒有些無所適從。
二愣子知道的不比自己多,就算回那個小農場找他,也未必能問出所以然來。整個哥倫比亞,自己唯一還認識的人就只有監禁中的沙棘了,但不管從任何一個方面看,他似乎都算不上朋友。
“還不走,想留在這裏喫飯?”女首領見林震南站着不動,劍眉一挑。
“先生,你貴姓?”林震南直視那中年人,連眼角也沒掃向她。
中年人剛捧起茶杯,聞言又放下,搖頭說:“出門在外,碰上了都是緣分,哪有什麼貴不貴的。我姓莫,莫遠山,旁邊這位姓左,左老先生,得罪你的是我家丫頭,莫愁。”
“我剛來這裏,別說是人,連路都不認識。不知道你們願不願意幫忙,找下我的弟弟?”林震南開門見山,“莫先生,就像你剛纔說的,碰上就是緣分,你們能插手的話,不管怎樣我都一定會報答。”
屋子裏的黑衣漢子們面面相覷,莫愁第一個冷笑出聲:“報答?憑你的那點錢?”
“按道理說,大家都是中國人,在外面相互扶持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你得知道,你兄弟得罪的是卡利市最大的黑幫,再加上我們剛從美國過來這邊,就算有這個心,也未必能拿得出那份力啊!”莫遠山向女兒擺了擺手,不動聲色地推脫。
“你們自己跟鐵錨幫之間,好像已經不止是得罪那麼簡單了。”林震南對他的太極推手不以爲然。
“相信你也看得出,我們並不是隨時準備上街砍砸打殺的烏合之衆。”莫遠山脣角微揚,彷彿聽到了一個孩童提出的幼稚問題,“沙棘先生所在的組織,吞了我們四海會的貨,讓他們交出來是再合理不過的要求。至於你,如果我們貿然爲一個外人去插手其他幫派的家務事,就會在日後成爲卡利市最招風的那棵樹。有一點你得清楚,很多事情不是我們敢不敢做,而在於有沒有那個必要......”
快步走進的一名華裔漢子令莫遠山暫時頓住話頭,聽了前者在耳邊的低語後,他默然片刻,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林震南,“小兄弟,我的人又去驗了一次沙棘的傷,他們說你會接骨?”
“會接,而且還接得很好,有事直說。”
“前幾天,有個會里的兄弟被人下套包了餃子,到現在還躺在醫院裏。對方沒有動槍,用的是無縫鋼管,打碎了他的膝蓋和肩胛骨。”莫遠山緩慢地解釋,一雙鷹隼般的銳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林震南,“如果我答應幫你的忙,你之前說的報答,會是什麼?”
“這種硬傷一般拖得越久,就越難治。”林震南遲疑着,“西醫有時候反而會壞事,你最好現在就讓他們停了治療,我可以去試一下。”
“爸爸,我看他靠不住......”莫愁剛開口,就被一個簡短手勢打斷。
莫遠山站起身來,凝視始終不卑不亢的林震南——這是個放到哪裏都不會引起注意的年輕人,衣着普通,五官最多算得上端正,眼神像是潭沉寂了千年的幽水,甚至找不到一絲他這個年紀該有的張揚和活力。
“到底要怎樣,麻煩爽快一點。我有手有腳不是啞巴,就算你們不幫忙,總有一天也能找着自家兄弟。”林震南皺了皺眉,目光落在了莫愁臉上,“我最煩說話的時候,有女人來插嘴。什麼叫靠得住,什麼又叫靠不住?那人對你們再重要,醫壞了一條腿,我還他一條腿,要是醫死了,你們活剮了老子就是。”
莫愁全身都已在發抖,狂怒之下伸手就要拔槍,卻被莫遠山厲聲喝止。
“阿洛,準備一輛車,馬上帶他去醫院。阿達,你去幫他辦一套新的身份證明,名字換掉,檔案儘快歸到移民局裏去。小馬小高,你們兩個再去麻煩一下沙棘先生,我要知道所有關於震南他兄弟的事情,之前的那些還不夠詳細。”隨着莫遠山霍然發出的命令,原本對林震南怒目而視的黑衣漢子們紛紛躬身出門。
“你的口氣很大,希望本事也不會小。兄弟情深我能理解,但你得清楚,全世界的中國人那麼多,我不可能跟每一個都講交情。”莫遠山最後才說,“我們之間的關係是相互利用,而不是單方面的,你要牢牢記住。沒有其他問題的話,可以把你弟弟的全名告訴我了。”
“定北,他叫林定北。”林震南不再多說,轉身走出客廳。
“你們都下去。”莫遠山的話通常都是直接有效的命令,就連臉色氣得煞白的莫愁也不敢再多說,和那些黑衣漢子一起退了出去。
“你是不是想問我,對姓林的小子感覺怎麼樣?”等到所有人都離開,一直默不作聲的左老先生忽然開口,聲調尖銳得彷彿有隻看不見的手在捏着他的喉嚨。
“是的。”莫遠山的態度變得很恭敬。
“我只看到,他剛纔利用身後的蠢貨作掩護,站在了一個死角上。整個房間的十幾個槍手,就剩下三個能直接瞄準他。”左老先生捧着冷透的茶杯出神半晌,長長地嘆了口氣,“激怒二小姐,其實是在故意試探你的底線,如果你連這點氣量都沒有,那就說明了根本不值得信任,他也不會把找到兄弟的希望寄託在我們身上。”
“用命來試探我,他嫌活得太長麼?”莫遠山的臉色有些陰沉。
“真要動起手來,不好說......他接骨的手法簡直比八十歲的老中醫還地道,要反過來活拆了一個人也不算什麼難事。”左老先生潑了冷茶,顫巍巍地起身續杯,“早就告訴過你,握着槍,不等於握着勝利。功夫的確不是神話,但要是什麼都能用子彈解決,我們這一次還來哥倫比亞作甚麼?”
“您說的不錯。”莫遠山擰起眉頭,“但除了剛纔那些,我們幫不了姓林的更多,沒人力,他也沒有那個價值。”
左老先生捏住杯蓋的手僵了僵,臉上表情變得說不出的古怪,“希望這小子別多出什麼事來纔好......北滄州,南湛陽,不是猛龍不過江啊!”
二十分鐘後,一輛五成新的雪鐵龍從卡利市北部的阿索達街區馳出,緩緩停在了連交通指示燈也沒有的廢棄路口。
黑沉沉的街邊遊蕩着一些**,在對每輛開過的車打着手勢的同時,她們像母獸一樣兇狠地瞪着彼此,保持自己的小塊領地不被人侵犯。戴着巴拿馬式草帽的毒品販子還在繼續兜售沒賣掉的粉末,腰間毫不掩飾地鼓凸着手槍的輪廓。幾個手臂上扎着橡皮管的流浪漢就坐在不遠處的垃圾堆邊,有的低垂着頭一動也不動,看上去就像具已經在發硬的屍體。
坐在雪鐵龍的後座上,聽着那個叫阿洛的漢子在電話裏用福建方言跟人確認路線,林震南無聲地沉默着,幽黑得看不到底的眼眸深處,透着一絲焦灼。
在這個夜晚,在南美洲的這個國家,在這個十字路口,天和地之間所有的物事,甚至包括它們本身,全都泛着一層冰冷的沉暗。
他看不到光,也辨不清前行的方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