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裏?在作甚麼?”賽點中控室裏,林震南平靜得可怕。
“哥,你是不是到哥倫比亞了?!”
“我在打拳,銀河公司坐莊。”
“銀河?!你趕緊先回家,離那幫雜碎遠一點,我過來美國辦一點事情,很快就能回去。”林定北的語氣很焦躁,“管事的在不在旁邊?叫他們馬上跟我說話!”
“是他們撥的電話,不然我還真找不到你。”林震南冷笑了一聲,“這樣吧,你馬上來哥倫比亞,我們再一起回國。”
“我在牢裏。”
林震南怔住,等到反應過來,不由得劈頭蓋臉一陣痛罵。他本是個深沉陰鷙的人,可遇上自己的弟弟,總是忍不住會暴露出性烈的一面。電話那頭一直沒有什麼聲音,直到他罵完,林定北纔敢接話,說自己只想做件大事,賺到足夠的錢讓兄弟倆下半輩子喫穿不愁。
“哥,你活了二十多年,苦了二十多年,如今我有能力讓你過上好日子,就不會考慮其他事情。再說,人一輩子平平淡淡是過,轟轟烈烈也是過,我不想將來老死的那一天突然發現,自己沒有半點值得回憶的東西。”林定北最後的話裏帶着固執,“你別問那麼多了,讓銀河的人接電話。”
“你很好,很對得起我。”林震南的全身都在顫抖。
撒爾很快就通完話,掛上座機,微笑着望向面沉似水的林震南,“你的弟弟警告我,不要把你拖進來,還讓我儘快把你送上回中國的飛機。”
“可你已經把他拖進來了。”林震南森然望着他,“說說吧,你們到底在幹些什麼?帶走我弟弟的時候,居然還用得着把其他人滅口這麼隆重。”
“我的職業道德裏面,有着保守祕密這一條,所以請原諒我不能透露得太多。”撒爾有些訝異於對方的自控能力,“我只能說,入獄只是一個噱頭,你弟弟很快就會出來,並將獲得大筆酬勞。我們跟你一樣,不希望他出任何意外。請相信,擔心是沒有必要的,他是一個成年男人,他懂得照顧自己。”
“信不信我壞了你們的事?”林震南緩慢地說,“當初銀河的宣傳,包括了前十名拳手的利益,可照現在的局面來看,恐怕最後沒幾個人能活得下來吧?”
“銀河必將履行承諾,就算前十當中有人死去,他們的經紀人也會獲得獎金。我想說,絕大部分活下來和死去的人,都並非一無所獲。所有贏過的拳手都已經拿到了單場獎金,你不是也賺了不少麼?所以,既然我的職業道德還在,你又怎麼能壞我們的事?打好你的拳吧,然後拿上錢離開這個國家。你得明白,有時候起了錨的船,不是想回頭就能回頭的。”撒爾大笑,拍拍他的肩膀,“我說過,火炮選擇的路會不同,如果你一定要嘗試改變,就得有造成傷害的覺悟。不過,有一點我得承認,你會是最後受傷的那一個。”
※※※
推遲了幾個小時的焦點拳賽最終還是舉行了,林震南上場、清場、退場,觀衆再度爲之瘋狂。
老布在得知發生了些什麼以後,破口大罵了半天,又呆呆地發起愁來。他同樣沒想到在終於有了火炮的消息之後,居然會出現了這種情況。
按照火炮的脾氣,老布打死也不相信,他會是被人脅迫說出那番話來的。唯一的解釋就是,他真的在做些什麼,而且是完全自願。現在看起來,反而倒是林震南落到了一個騎虎難下的地步:要走,銀河的人恐怕會連兄弟兩個人一起爲難;要留,天知道他們會不會玩出其他花樣。
個人和超級集團之間的對抗,用腳後跟去想也該知道誰贏誰輸。事到如今,太太平平地度過這段時期似乎是再明智不過的選擇了,老布覺得人基本上可以跟任何對象過不去,但至少得把自己排除在外。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新人王的到來,讓淘汰頻率飛躍了一個檔位。衝出前百大關的拳手名單誕生得很快,之後從三十二強到十六進八,林震南也總算像老布勸說的那樣,對銀河方面表現出了極度的順從。
自三十二強開始,所有拳手的國籍就幾乎完全不同。這些經歷了殘酷賽事從屍堆裏一步步爬出的鐵漢,在自己的國家或地區正擁有着越來越龐大的粉絲羣,逐步覆蓋全球的網絡和收費電視轉播爲這場血腥盛宴燃起了最盛大的禮花。
在荷蘭的阿姆斯特丹,一家買到播映權的成人電視臺鹹魚大翻身,短短一週內收視率竟然暴漲了近百倍。而亞洲某個島國的首相競選者,則由於公然讚美拳賽中表現強悍的本國拳手,而選票一路飆升。到了德國,向來以嚴謹古板著稱的日爾曼人,也同樣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神衝擊,剃着光頭的激進青年本就把希特勒視作教父,現在又多了一個在銀河鬥場中揮拳的民族偶像。
正像傳言說的那樣,第一流的拳手,必定有個出色的經濟人。早在十六進八還沒開打之前,這些強者的智囊就早早聚在了一起,協商出保險策略——八強賽中,自知不敵或重傷或喪失搏鬥能力的一方,一旦示意棄權,另一方就必須停手。
這是無奈的舉措,誰都不想死,但誰都想賺得更多。
斷水流的板稻吉和林震南都沒有加入這個臨時同盟,前者根本沒有經紀人,就算有,也未必會接受如此懦弱的約定。至於後者,所有人都把他當成了必須面對的最終BOSS,任何形式的交流無疑都是沒有意義的。
協定最終還是起到了作用,十六進八當中,死亡率低了很多。各個國家同步收看拳賽的觀衆羣體,並沒有因此而消退熱情,相反,對於他們來說,自己支持的拳手在最後悲情戰敗,總要比永遠長眠下去容易接受得多。
除了該打的賽事以外,如今林震南每天都悶在房裏,莫愁也常常來找他聊天,只不過兩人沒再喝過酒。
這姑娘如今要算是林震南的正式對手之一了,她跟莫青羽都進了八強。自從看過那次以一當十的殺人表演後,老布對莫愁的印象就始終停留在母大蟲的戰鬥等級上,最近很有點懷疑她沒事就來給林震南灌迷魂湯。
日子還是一樣的過,原本就熱門到不行的林震南還是一樣的紅,訪客還是一樣源源不斷的來。
除了那些試圖拉攏的政客鉅商,越來越多的客人開始把話題往今後的拳賽上面引。銀河工作人員似乎對他們日益高漲的熱情無動於衷,不管是在貼近鬥場的觀衆席邊,還是在林震南的房間裏,交談都是完全自由的。
有人要求他輸,有人希望他贏,甚至還有人試圖安排林震南在哪一場、以哪一種方式倒下。
面對不同等級的天文價碼,老布覺得這世界真是瘋了。他早就知道能夠進到海上平臺的現場觀衆,都有着嚇死人的背景和身家,卻沒料到這幫傢伙居然會肆無忌憚到了這個地步。
看起來銀河集團真的像宣稱的那樣,僅僅是起到組織作用,並沒有左右比賽結果的意思,所以也對貴賓們的行徑不聞不問。但老布卻在私底下嗤之以鼻,對林震南說,老圍着金魚缸轉的貓纔是蠢貓。
所有人當中,就只有那個沒什麼少爺架子的沈曉之過來的時候,沒提出這樣那樣的要求——他的隨從帶來了泥封的壇裝茅臺,他本人則帶來了微笑。
更有意思的是,那三男一女四名隨從當中,有個胖大漢子居然燒得一手地道浙菜。天知道他們是怎麼把爐子和真空包裝的食材帶進這裏的,幾個人手腳麻利地在林震南房裏架起了鍋,沒一會就有熱騰騰的香氣飄了起來。
蟹釀橙、炒蟹粉、東坡脯、南炒鱔、清湯越雞、宋嫂魚羹......這些老布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中國菜,卻讓他幾乎把舌頭都嚼下了肚子。沈曉之對身邊的人很隨和,招呼他們一起坐下喫飯。那個總是滿口“之乎者也”的精瘦漢子酒量不大,意態卻飛揚,幾杯下肚就把筷子敲上了碗邊,大喝:“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消萬古愁......”
老布不知道他在鬼叫什麼,有點想笑,林震南卻衝着那傢伙舉了舉杯。
“震南兄弟,祝你大捷。”沈曉之最後才略點了一下想要的主題,依舊是雲淡風輕的表情,“雖然很多人都不這麼認爲,但我向來固執。”
“固執會喫苦頭。”林震南顯得有些疲倦。
沈曉之笑了笑,“我家是做小生意的,老爺子經常說,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這句話聽起來雖然迂腐老套,但也有着一定的道理。”端詳着林震南的神色,他又說,“上次你提起過,來這邊並不僅僅是爲了單純的打拳。大家都是中國人,如果有什麼地方我可以幫忙的,請不要客氣。”
“你對我好像不錯?”林震南忽然問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沈曉之點頭承認,“最近人人都在賭這次拳賽,老爺子也打算跟幾個新朋友玩一把。嗯,小小的下注而已,如果你打到最後,活到最後,就算我們贏。”
“喜歡和欣賞只是感覺,一旦牽扯到利益,那就是真正的夥伴了。”他端起杯子,笑着一飲而盡。(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