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去,曉得汴梁是帝王之都,定多名手,先向汴京進發。到得京中,但是對局,無有不輸與小道人的,棋名大震。往來多是朝中貴人,東家也來接,西家也來迎,或是行教,或是賭勝,好不熱鬧過日。卻並不見一個對手,也無可意的女佳人撞着眼裏的。混過了多時,自想姻緣未必在此,遂離了京師,又到太原、真定等處遊蕩。一路行棋,眼見得無出其右,奮然道:“吾聞燕山乃遼國郎主在彼稱帝,雄麗過於汴京,此中必有高人國手天下無敵的在內。今我在中國既稱絕技,料然到那裏不到得輸與人了。何不往彼一遊,尋個出頭的國手較一較高低,也與中國吐一吐氣,博他一個遠鄉異域的高名,傳之不朽?況且自古道燕、趙多佳人,或者藉此技藝,在王公貴人家裏出入,圖得一個好配頭,也不見得。”遂決意往北路進發,風飧水宿,夜住曉行,不多幾日,已到了燕山地面。
且說燕山形勝,左環滄海,右擁太行,北枕居庸,南襟河濟。向稱天府之國,暫爲夷主所都。此時燕山正是耶律部落稱尊之所,宋時呼之爲北朝,相與爲兄弟之國。蓋自石晉以來,以燕、雲一十六州讓與彼國了,從此漸染中原教化,百有餘年。所以夷狄名號向來只是單于、可汗、贊普、郎主等類,到得遼人,一般稱帝稱宗,以至官員職名大半與中國相參,衣冠文物,百工技藝,竟與中華無二。遼國最好的是弈棋。若有第一等高棋,稱爲國手,便要遣進到南朝請人比試。曾有一個王子最高,進到南朝。這邊棋院待詔顧思讓也是第一手,假稱第三手,與他對局,以一着解兩徵,至今棋譜中傳下鎮神頭勢。王子贏不得顧待詔,問通事說是第三手。王子願見第一,這邊回他道:“贏得第三,方見第二;贏得第二,方見第一。今既贏不得第三,尚不得見第二,怎能夠見得第一?”王子只道是真,嘆口氣道:“我北朝第一手贏不得南朝第三手,再下棋何幹!”摔碎棋枰,伏輸而去,卻不知被中國人瞞過了。此是已往的話。
只說那時遼國圍棋第一稱國手的乃是一個女子,名爲妙觀,有親王保舉,受過朝廷冊封爲女棋童,設個棋肆,教授門徒。你道如何教授?蓋圍棋三十二法,皆有定名:有“衝”,有“幹”,有“綽”,有“約”,有“飛”,有“關”,有“札”,有“粘”,有“頂”,有“尖”,有“覷”,有“門”,有“打”,有“斷”,有“行”,有“立”,有“捺”,有“點”,有“聚”,有“蹺”,有“挾”,有“拶”,有“薛”,有“刺”,有“勒”,有“撲”,有“徵”,有“劫”,有“持”,有“殺”,有“松”,有“盤”。妙觀以此等法傳授於人。多有王侯府中送將男女來學棋,以及大家小戶少年好戲欲學此道的,盡來拜他門下,不記其數,多呼妙觀爲師。妙觀亦以師道自尊,妝模做樣,儘自矜持,言笑不苟,也要等待對手,等閒未肯嫁人。卻是棋聲傳播,慕他才色的咽乾了涎唾,只是不能勝他,也沒人敢啓齒求配。空傳下個美名,受下許多門徒,晚間師父娘只是獨宿而已。有一首詞單道着妙觀好處:
麗質本來無偶,神機早已通玄。枰中舉國莫爭先,女將馳名善戰。
玉手無慚國手,秋波合喚秋仙。高居師席把棋傳,石作門生也眩。
——右詞寄《西江月》。
話說國能自稱小道人,遊到燕山,在飯店中歇下,知妙觀是國手的話,留心探訪。只見來到肆前,果然一個少年美貌的女子,在那裏點指劃腳教人下棋。小道人見了,先已飛去了三魂,走掉了七魄,恨不得雙手抱住了他做一點兩點的事。心裏道:“且未可露機,看他着法如何。”呆呆地袖着手,在旁冷眼廝覷。見他着法還有不到之處,小道人也不說破。一連幾日,有些耐不得了,不覺口中囁嚅,逗露出一兩着來。妙觀出於不意,見指點出來的多是神着,抬眼看時,卻是一個小夥兒,又是道家妝扮的,情知有些詫異,心裏疑道:“那裏來此異樣的人?”忍着只做不睬,只是大剌剌教徒弟們對局。妙觀偶然指點一着,小道人忽攘臂爭道:“此一着未是勝着,至第幾路必然受虧。”果然下到其間,一如小道人所說。妙觀心驚道:“奇哉此童!不知自何處而來。若再使他在此觀看,形出我的短處,枉爲人師,卻不受人笑話?”大聲喝道:“此係教棋之所,是何閒人亂入廝混?”便叫兩個徒弟,把小道人棨了出來,不容觀看。小道人冷笑道:“自家棋低,反要怪人指教,看你躲得過我麼?”反了手踱了出來,私下想道:“好個美貌女子!棋雖非我比,女人中有此也不易得。只在這幾個黑白子上定要賺他到手,倘不如意,誓不還鄉!”走到對門,問個老者道:“此間店房可賃與人否?”老者道:“賃來何用?”小道人道:“因來看棋,意欲賃個房兒住着,早晚偷學他兩着。”老者道:“好好!對門女棋師是我國中第一手,說道天下無敵的。小師父小小年紀,要在江湖上雲遊,正該學他些着法。老漢無兒女,止有個老嬤縫紉度日,也與女棋師往來得好。此門面房空着,專一與遠來看棋的人閒坐,趁幾文茶錢的。小師父要賃,就打長賃了也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