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起來,吳宣教整肅衣冠到趙家來,定要請縣君出來拜壽。趙縣君也不推辭,盛裝步出到前廳,比平日更齊整了。吳宣教沒眼得看,足恭下拜。趙縣君主慌忙答禮,口說道:“奴家小小生朝,何足掛齒?卻要官人費心賜此厚禮,受之不當。”宣教道:“客中乏物爲敬,甚愧菲薄。縣君如此稱謝,反令小子無顏。”縣君回顧道:“留官人喫了壽酒去。”宣教聽得此言,不勝之喜,道:“既留下喫酒,必有光景了。”誰知縣君說罷,竟自進去。宣教此時如熱地上螞蟻,不知是怎的纔是。又想那縣君如設帳的方士,不知葫蘆裏賣什麼藥出來。呆呆的坐着,一眼望着內時。須臾之間,兩個走使的男人抬了一張桌兒,揩抹乾淨。小童從裏面捧出攢盒酒菜來,擺投停當,掇張椅兒請宣教坐。宣教輕輕問小童道:“難道沒個人陪我?”小童也輕輕道:“縣君就來。”宣教且未就坐,還立着徘徊之際,小童指道:“縣君來了。”果然趙縣君出來,雙手纖纖捧着杯盤,來與宣教安席。道了萬福,說道:“拙夫不在,沒個主人做主,誠恐有慢貴客,奴家只得冒恥奉陪。”宣教大喜道:“過蒙厚情,何以克當?”在小童手中,也討過杯盤來與縣君回敬。安席了,兩下坐定。
宣教心下只說此一會必有眉來眼去之事,便好把幾句說話撩撥他,希圖成事。誰知縣君意思雖然濃重,容貌地是端嚴,除了請酒請饌之外,再不輕說一句閒話。宣教也生煞煞的浪開不得閒口,便宜得飽看一回而已。酒行數過,縣君不等宣教告止,自立起身道:“官人慢坐,奴家家無夫主,不便久陪,告罪則個。”吳宣教心裏恨不得伸出兩臂來,將他一把抱着。卻不好強留得他,眼盼盼的看他洋洋走了進去。宣教一場掃興。裏邊又傳話出來,叫小童送酒。宣教自覺獨酌無趣,只得吩咐小童多多上覆縣君,厚擾不當,容日再謝。慢慢地踱過對門下處來,真是一點甜糖抹在鼻頭上,只聞得香,卻皞不着,心裏好生不快。有《銀絞絲》一首爲證:前世裏冤家,美貌也人,挨光已有二三分,好溫存,幾番相見意殷勤。眼兒落得穿,何曾近得身?鼻凹中糖味,那有脣兒分?一個清白的郎君,發了也昏。我的天那!陣魂迷,迷魂陣。
是夜,吳宣教整整想了一夜,躊躇道:“若說是無情,如何兩次三番許我會面,又留酒,又肯相陪?若說是有情,如何眉梢眼角不見些些光景?只是恁等闆闆地往來,有何了結?思量他每常簾下歌詞,畢竟通知文義,且去討討口氣,看看他如何回我。”算計停當,次日起來,急將西珠十顆,用個沉香盒子盛了,取一幅花箋,寫詩一首在上。詩云:心事綿綿欲訴君,洋珠顆顆寄殷勤。當時贈我黃柑美,未解相如渴半分。
寫畢,將來同放在盒內,用個小記號圖書印封皮封好了。忙去尋那小童過來,交付與他道:“多拜上縣君,昨日承蒙厚款,些些小珠奉去添妝,不足爲謝。”小童道:“當得拿去。”宣教道:“還有數字在內,須縣君手自拆封,萬勿漏泄則個。”小童笑道:“我是個有柄兒的紅娘,替你傳書遞簡。”宣教道:“好兄弟,是必替我送送。倘有好音,必當重謝。”小童道:“我縣君詩詞歌賦,最是精通,若有甚話寫去,必有回答。”宣教道:“千萬在意!”小童說:“不勞吩咐,自有道理。”
小童去了半日,笑嘻嘻的走將來道:“有迴音了。”袖中拿出一個碧甸匣來遞與宣教。宣教接上手看時,也是小小花押封記着的。宣教滿心歡喜,慌忙拆將開來。中又有小小紙封裹着青絲髮二縷,挽着個同心結兒,一幅羅紋箋上,有詩一首。詩云:“好將颭發付並刀,只恐經時失俊髦。妾恨千絲差可擬,郎心雙挽莫空勞!”末又有細字一行雲:“原珠奉璧,唐人雲’何必珍珠慰寂寥‘也。”
宣教讀罷,跌足大樂,對小童道:“好了!好了!細詳詩意,縣君深有意於我了。”小童道:“我不懂得,可解與我聽?”宣教道:“他剪髮寄我,詩裏道要挽住我的心,豈非有意?”小童道:“既然有意,爲何不受你珠子?”宣教道:“這又有一說,只是一個故事在裏頭。”小童道:“甚故事?”宣教道:“當時唐明皇寵了楊貴妃,把梅妃江採璟貶入冷宮。後來思想他,懼怕楊妃不敢去,將珠子一封私下賜與他。梅妃拜辭不受,回詩一首,後二句:’長門盡日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今縣君不受我珠子,卻寫此一句來,分明說你家主不在,他獨居寂寥,不是珠子安慰得的,卻不是要我來伴他寂寥麼?”小童道:“果然如此,官人如何謝我?”宣教道:“惟卿所欲。”小童道:“縣君既不受珠子,何不就送與我了?”宣教道:“珠子雖然回來,卻還要送去。我另自謝你便是。”宣教箱中去取通天犀簪一枝,海南香扇墜二個,將出來送與小童道:“權爲寸敬,事成重謝。這珠子再煩送一送去,我再附一首詩在內,要他必受。”詩云:“往返珍珠不用疑,還珠垂淚古來癡。知音但使能欣賞,何必相逢未嫁時”?(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