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復引行修到了店中,只見壁上燈盞熒熒,槽中馬啖芻如故,僕伕等個個熟睡。行修疑道做夢,卻有老人尚在可證。老人當即辭行修而去。行修嘆異了一番,因念妻言諄懇,才把這段事情備細寫與嶽丈王公,從此遂續王氏之婚,恰應前日之夢。正是:舊女婿爲新女婿,大姨夫做小姨夫。
古來只有娥皇、女英姊妹兩個,一同嫁了舜帝,其他姊妹亡故,不忍斷親,續上小姨,乃是世間常事。從來沒有個亡故的姊妹,懷此心願,在地下撮合完成好事的。今日小子先說此一段異事,見得人生只有這個情字至死不泯的。只爲這王夫人身子雖死,心中還念着親夫恩愛,又且妹子是他心上喜歡的,一點情不能忘,所以陰中如此主張,了其心願。這個還是做過夫婦多時的,如此有情,未足爲怪。小子如今再說一個不曾做親過的,只爲不忘前盟,陰中完了自己姻緣,又替妹子連成婚事,怪怪奇奇,真真假假,說來好聽。有詩爲證:還魂從古有,借體亦其常。誰攝生人魄?行將宿願償。
這本話文,乃是原朝大德年間揚州有個富人,姓吳,曾做防禦使之職,人都叫他做吳防禦。住居春風樓側,生有二女,一個叫名興娘,一個叫名慶娘,慶娘小興娘兩歲,多在襁褓之中。鄰居有個崔使君,與防禦往來甚厚。崔家有子,名曰興哥,與興娘同年所生,崔公即求聘興娘爲子婦,防禦欣然相許,崔公以金鳳釵一隻爲聘禮。定盟之後,崔公閤家多到遠方爲官去了。一去一十五年,竟無消息回來。
此時興娘已一十九歲,母親見他年紀大了,對防禦道:“崔家興哥一去十五年,不通音耗,今興娘年已長成,豈可執守前說,錯過他青春?”防禦道:“一言已定,千金不移。吾已許吾故人了,豈可因他無耗便欲食言?”那母親終究是婦人家見識,見女兒年長無婚,眼中看不過意,日日與防禦絮聒,要另尋人家。興娘肚裏,一心專盼崔生來到,再沒有二三的意思,雖是虧得防禦有正經,卻看見母親說起激聒,便暗地恨命自哭。又恐怕父親被母親纏不過,一時更變起來,心中長懷着憂慮,只願崔家郎早來得一日也好。眼睛幾望穿了,那裏叫得崔家應?看看飯食減少,生出病來,沉眠枕蓆,半載而亡,父母與妹及閤家人等,多哭得發昏章第十一。臨入殮時,母親手持崔家原聘這隻金鳳釵,撫屍哭道:“此是你夫家之物,今你已死,我留之何益?見了徒增悲傷,與你戴了去罷!”就替他插在髻上,蓋了棺。三日之後,抬去殯在郊外了。家裏設個靈座,朝夕哭奠。
殯過兩個月,崔生忽然來到,防禦迎進問道:“郎君一向何處?尊父母平安否?”崔生告訴道:“家父做了宣德府理官,沒於任所,家母亦先亡了數年。小婿在彼守喪,今已服除,完了殯葬之事,不遠千里,特到府上來完前約。”防禦聽罷,不覺吊下淚來道:“小女興娘薄命,爲思念郎君成病,於兩月前飲恨而終,已殯在郊外了。郎君便早到得半年,或者還不到得死的地步。今日來時,卻無及了。”說罷又哭。崔生雖是不曾認識興娘,未免感傷起來。防禦道:“小女殯事雖行,靈位還在。郎君可到他席前看一番,也使他陰魂曉得你來了。”噙着淚眼,一手拽了崔生走進內房來,崔生抬頭看時,但見:紙帶飄搖,冥童綽約。飄搖紙帶,盡寫着梵字金言;綽約冥童,對捧着銀盆繡帨。一縷爐煙常嫋,雙檯燈火微熒。影神圖畫個絕色的佳人,白木牌寫着新亡的長女。崔生看見了靈座,拜將下去,防禦拍着桌子大聲道:“興娘吾兒,你的丈夫來了!你靈魂不遠,知道也未?”說罷,放聲大哭。閤家見防禦說得傷心,一齊號哭起來。直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連崔生也不知陪下了多少眼淚。哭罷,焚了些楮錢,就引崔生在靈位前拜見了媽媽。媽媽兀自哽哽咽咽的,還了個半禮。防禦同崔生出到堂前來,對他道:“郎君父母既沒,道途又遠,今既來此,可便在吾家住宿。不要論到親情,只是故人之子,即同吾子。勿以興娘沒故,自同外人。”即令人替崔生搬將行李來,收拾門側一個小書房與他住下了,朝夕看待,十分親熱。(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