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高愚溪初時在女婿家裏過日,甚是熱落,家家如此。以後手中沒了東西,要做些事體,也不得自由,漸漸有些不便當起來。亦且老人家心性,未免有些嫌長嫌短,左不是右不是的難爲人。略不象意,口裏便恨恨毒毒的說道:“我還是喫用自家的,不喫用你們的。”聒絮個不住。到一家,一家如此。那些女婿家裏未免有些厭倦起來,況且身邊無物,沒甚麼想頭了。就是至親如女兒,心裏較前也懈了好些,說不得個推出門,卻是巴不得轉過別家去了,眼前清淨幾時。所以初時這家住了幾時,未到滿期,那家就先來接他;而今就過日期也不見來接,只是巴不得他遲來些,高愚溪見未來接,便多住了一兩日,這家子就有些言語出來道:“我家住滿了,怎不到別家去?”再略動氣,就有的發話道:“當初東西三家均分,又不是我一家得了的。”言三語四,耳朵裏聽不得。高愚溪受了一家之氣,忿忿地要告訴這兩家。怎當得這兩家真是一個娘養的,過得兩日,這些光景也就現出來了。閒話中間對女兒們說着姊妹不是,開口就護着姊妹夥的。至於女婿,一發彼此相爲,外貌解勸之中,帶些尖酸譏評,只是丈人不是,更當不起。高愚溪惱怒不過,只是尋是尋非的吵鬧,閤家不寧。數年之間,弄做個老厭物,推來攮去,有了三家,反無一個歸根着落之處了。
看官,若是女兒女婿說起來,必定是老人家不達時務,惹人憎嫌;若是據着公道評論,其實他分散了好些本錢,把這三家做了靠傍,凡事也該體貼他意思一分,纔有人心天理,怎當得人情如此,與他的便算己物,用他的便是冤家。況且三家相形,便有許多不調勻處。假如要請一個客,做個東道,這家便嫌道:“何苦定要在我家請?”口裏應承時,先不爽利了。就應承了去,心是懈的,日挨一日,捱得滿了,又過了一家。到那家提起時,又道:“何不在那邊時節請了,偏要留到我家來請?”到底不請得,撒開手。難道遇着大小一事,就三家各派不成?所以一件也成不得了。怎教老人家不氣苦?這也是世態,自然到此地位的,只是起初不該一味溺愛女兒,輕易把家事盡情散了。而今權在他人之手,豈得如意?只該自揣了些已也罷,卻又是親手分過銀子的,心不甘伏。欲待別了口氣,別走道路,又手無一錢,家無片瓦,爭氣不來,動彈不得。要去告訴侄兒,平日不曾有甚好處到他,今如此行徑沒下梢了。恐怕他們見笑,沒臉嘴見他。左思右想,恨道:“只是我不曾生得兒子,致有今日!枉有三女,多是負心向外的,一毫沒幹,反被他們賺得沒結果了!”使一個性子,噙着眼淚走到路旁一個古廟裏坐着,越想越氣,累天倒地的哭了一回。猛想道:“我做了一世的儒生,老來弄得這等光景,要這性命做甚麼?我把胸中氣不忿處,哭告菩薩一番,就在這裏尋個自盡罷了。”
又道是無巧不成話,高愚溪正哭到悲切之處,恰好侄兒高文明在外邊收債回來,船在岸邊搖過,只聽得廟裏哭聲,終是關着天性,不覺有些動念。仔細聽着,象是伯伯的聲音,便道:“不問是不是,這個哭,哭得好古怪,就住攏去看一看,怕做甚麼?”叫船家一櫓邀住了船,船頭湊岸,撲的跳將上去,走進廟門,喝道:“那個在此啼哭?”各抬頭一看,兩下多喫了一驚。高文明道:“我說是伯伯的聲音,爲何在此?”高愚溪見是自家侄兒,心裏悲酸起來,越加痛切。高文明道:“伯伯,老人家休哭壞了身子,且說與侄兒,受了何人的氣以致如此?”高愚溪道:“說也羞人,我自差了念頭,死靠着女兒,不留個後步,把些老本錢多分與他們了。今日卻沒一個理着我了,氣忿不過,在此痛哭,告訴神明一番,尋個自盡。不想遇着我侄,甚爲有愧!”高文明道:“伯伯怎如此短見!姊妹們是女人家見識,與他認甚麼真?”愚溪道:“我寧死於此,不到他三家去了。”高文明道:“不去也憑得伯伯,何苦尋死?”愚溪道:“我已無家可歸,不死何待?”高文明道:“侄兒不才,家裏也還奉養得伯伯一口起,怎說這話?”愚溪道:“我平時不曾有好處到我侄,些些家事多與了別人,今日剩得個光身子,怎好來擾得你!”高文明道:“自家骨肉,如何說個擾字?”愚溪道:“便做道我侄不棄,侄媳婦定嫌憎的。我出了偌多本錢,買別人嫌憎過了,何況孑然一身!”高文明道:“侄兒也是個男子漢,豈由婦人作主!況且侄婦頗知義理,必無此事。伯伯只是隨着侄兒到家裏罷了,再不必遲疑,快請下船同行。”高文明也不等伯子回言,一把扯住衣袂,拉了就走,竟在船中載回家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