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有人傳說一個大商下千金在織人周甲家,懶龍要去取他的。酒後錯認了所在,誤入了一個人家,其家乃是個貧人,房內止有一張大幾,四下一看,別無長物。既已進了房中,一時不好出去,只得伏在幾下,看見貧家夫妻對食,盤餐蕭瑟。夫滿面愁容,對妻道:“欠了客債要緊,別無頭腦可還,我不如死了罷!”妻子道:“怎便尋死?不如把我賣了,還好將錢營生。”說罷,夫妻淚如雨下。懶龍忽然跳將出來,夫妻慌怕。懶龍道:“你兩個不必怕我,我乃懶龍也。偶聽人言,來尋一個商客,錯走至此。今見你每生計可憐,我當送二百金與你,助你經營。快不可別尋道路,如此苦楚!”夫妻素聞其名,拜道:“若得義士如此厚恩,吾夫妻死裏得生了!”懶龍出了門去。一個更次,門內鏗然一響,夫妻走起看時,果然一個布囊,有銀二百兩在內,乃是懶龍是夜取得商人之物。夫妻喜躍非常,寫個懶龍牌位,奉事終身。
有一貧兒,少時與懶龍游狎,後來消乏。與懶龍途中相遇,身上襤褸,自覺羞慚,引扇掩面而過。懶龍掣住其衣,問道:“你不是某舍麼?”貧兒幹蹐道:“惶恐,惶恐。”懶龍道:“你一貧至此,明日當同你入一大家,取些來付你,勿得妄言!”貧兒曉得懶龍手段,又是不哄人的。明日傍晚來尋懶龍,懶龍與他共至一所,乃是士夫家池館。但見暮鴉繚亂,碧樹蒙籠。萬籟悽清,四隅寂靜。懶龍吩咐貧兒止住在外,自己竦身攀樹,逾垣而入,許久不出。貧兒屏氣吞聲,蹲踞牆外。又被羣犬嚎吠,趕來咋齧,貧兒繞牆走避。微聽得牆內水響,倏有一物如沒水鸕鷀,從林影中墮地。仔細看看,卻是懶龍,渾身沾溼,狀甚狼狽。對貧兒道:“吾爲你幾乎送了性命。裏面黃金無數,可以鬥量。我已取到了手,因爲外邊犬吠得緊,驚醒裏面的人,追將出來,只得丟棄道旁,輕身走脫。此乃子之命也。”貧兒道:“老龍平日手到拿來,今日如此,是我命薄!”嘆息不勝。懶龍道:“不必煩惱!改日別作道理。”貧兒怏怏而去。
過了一個多月,懶龍路上又遇着他,哀告道:“我窮得不耐煩了,今日去卜問一卦,遇着上上大吉,財爻發動。先生說:當有一場飛來富貴,是別人作成的。我想不是老龍,還那裏指望?”懶龍笑道:“吾幾乎忘了。前日那家金銀一箱,已到手了。若竟把來與你,恐那家發覺,你藏不過,做出事來。所以權放在那家水池內,再看動靜。今已個月期程,不見聲息,想那家不思量追訪了,可以取之無礙。晚間當再去走遭。”貧兒等到薄暮,來約懶龍同往。懶龍一到彼處,但見:度柳穿花,捷若飛鳥。馳波濺沫,矯似游龍。須臾之間,揹負一箱而出。急到僻處開看,將着身帶寶鏡一照,裏頭盡是金銀。懶龍分文不取,也不問多少,盡數與了貧兒,吩咐道:“這些財物,可夠你一世了,好好將去用度。不要學我懶龍混帳,半生不做人家。”貧兒感激謝教,將着做本錢,後來竟成富家。懶龍所行之事,每多如此。
說話的,懶龍固然手段高強,難道只這等遊行無礙,再沒有失手時節?看官聽說,他也有遇着不巧,受了窘迫,卻會得逢急智生,脫身溜撒。曾有一日走到人家,見衣櫥開着,急向裏頭藏身,要取櫥中衣服。不匡這家子臨上牀時,將衣櫥關好,上了大鎖,竟把懶龍鎖在櫥內了。懶龍出來不得,心生一計,把櫥內衣飾緊纏在身,又另包下一大包,俱挨着櫥門,口裏就做鼠咬衣裳之聲。主人聽得,叫起老嫗來道:“爲何把老鼠關在櫥內了?可不咬壞了衣服?快開了櫥,趕了出來!”老嫗取火開櫥,纔開得門,那挨着門口包兒,先滾了下地,說時遲,那時快,懶龍就這包滾下來頭裏,一同滾將出來,就勢撲滅了老嫗手中之火。老嫗喫驚大叫一聲。懶龍恐怕人起難脫,急取了那個包,隨將老嫗要處一撥,撲的跌倒在地,望外便走。房中有人走起,地上踏着老嫗,只說是賊,拳腳亂下。老嫗喊叫連天,房外人聽房裏嚷亂,盡奔將來。點起火一照,見是自家人廝打,方喊得住,懶龍不知已去過幾時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