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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這個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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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警官的辦公室裏,到處堆滿草稿紙,上面寫了一大堆人名與地名的關係草圖,空氣中還飄蕩着方便麪的味道。一大缸子茶,擺在了電腦桌的一邊。

“你昨天一夜沒睡吧?靠喫方便喝茶撐過去?”冬子關心地問到。

“不好意思,還沒收拾好。你們喫過早飯了嗎?”馮警官對冬子說話,總有眼角餘光在看小夏,還慌不迭地,收拾那些東西。

“我們喫過了”這是小夏第一次說話:“不用收拾,並不算亂。”

馮警官停下了手上的動作:“那好吧,我們直接進入主題。差點被一個東西誤導了,走了好多冤枉路,終於算明白過來了。”

“什麼意思?”冬子被他這沒頭沒腦的話搞得莫名其妙。

“你們坐”馮警官一邊給他們倒茶一邊說到:“就是地名,其實與柳樹無關。”

“啥?怎麼可能呢?人家連這點記憶也錯了?”小夏感到喫驚。

“所以說呢,光靠回憶,也是有問題的。因爲他受過心理創傷,回憶被潛意識扭曲了。要是我早就排除這個干擾項,也許會早四個小時收工。直到給你們昨晚打電話前,我才意識到這個問題,接下來的事,就迎刃而解了。”

此時,小夏想直接要答案,而馮警官卻表現出並不慌的態度,要講過程。冬子給小夏使了個眼色,讓興奮的馮警官一路講下去。

自己的勞動成果出來了,在喜歡的人面前,怎麼不介紹自己的艱辛?就像一個戰鬥英雄,打仗的結果雖然勝利了,但最令人驕傲的是,他整個艱苦的戰鬥過程。

馮警官先從電腦的資料庫裏,提取了近二十年來,公安打擊過的人販子,以團伙犯罪爲第一個標準。第二個標準,以主犯中有婦女,按年齡計算,當時被打擊的,應該在三十歲以上的人。第三個標準,團伙中至少有一女兩男。第四個標準,有販賣人口到山東的記錄。第五個標準,作案地點中,出現了西安火車站。

按這些標準,找到58個犯罪團伙,把這些人輸入自己設計的表格中,利用程序,再來進行比對。

比對的重點,就是地點,罪犯的籍貫,與柳樹有關。不管是柳花還是柳莊,都算。但是,找來找去,卻沒有發現有價值的東西。

直到昨天半夜,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這位求助人,既然因爲心理創傷,記憶產生了扭曲,那是不是有一種可能,他對地名的回憶,是錯的?

於是,他聯想到,求助人的母親叫柳姑。一般對母親名字的回憶,不容易錯。雖然,他對母親改嫁,以及後來對他的不好,心存怨恨。但是,那畢竟是哺育過他的母親,人們在內心深處,總是殘存着對母親的眷念。

“他在網絡上的回憶,有大量對母親很恨的語言,怎麼會眷念呢?”小夏有些不解。

“愛之深恨之切嘛,對不對?”

馮警官的解釋,冬子很快就明白了。一個人,太愛對方,會對對方有過高的期望。當求助人的父親去世後,他把生活中愛的希望,全部寄託在母親身上。但母親後來的冷淡,會在他心靈中產生巨大的反差,就在語言中,表現爲恨了。

在現實生活中,一個普通人,對你不好,你也許只是短暫地憤怒一下,埋怨一下。但你最愛的人,最大的依靠,對你稍微不好,你會產生對人生情感的幻滅感。

只有少年時吸收了儘可能多的無條件無原則的愛,長大後,纔會有原諒別人的胸懷,纔會有無原則愛別人的基礎。就像身邊的小夏,她是活在父母濃烈的愛與保護之中的,對心理的惡,很難體會。

一般來說,關於愛,關於善,只有你從小受到了巨大的愛護與善意,你內心中的正氣,纔會充盈。而長大後,纔是你善良的基礎。這就像在銀行存錢一樣,底本足夠多,利息纔會多。

只有極少數的人,生活不乏以惡來反覆對待他,但他依然相信善良的世界,相信他人的美好。這是心理極其強大的人,是英雄,是猛士,是菩薩。

此時,冬子深信魯迅先生的話:真正的猛士,敢於直麪人生的慘淡。

而我們只是普通人,不是猛士。

“聯想到這個問題,我覺得從心理學的基本原理上,可以找到線索。或許,他所回憶的地名,只是他對母親回憶的一個折射。”

“你的意思是,他母親叫柳姑,所以,在他的記憶中,他把自己故鄉的地名,也安上了柳樹的特點?”

“對啊,這個可能性很大。於是,我就專門在西安附近的地方,專門找柳姓聚集的地方。因爲在我們這邊,一個村莊一個地方,同姓人聚居的情況比較普遍。我還產生了一個聯想,也許,那個人販子,也許就是他母親的孃家人,或許也姓柳,或者她丈夫姓柳,這也是個尋找切入口,對不對?”

分析各絲絲入扣,這位公安大學的青年才俊,水平不是吹出來的,他是個高手。

他於是重新檢索信息,找這女人販子中是否有姓柳的,還真找到兩個。但經過其它條件比對,不是求助人的相關人員。

在這58個犯罪團伙中,每一個女罪犯,當時的丈夫是否姓柳呢?他通過查詢戶籍信息,有了新的發現。

一位叫王菊花的人販子,引起了他的注意,這位人販子的戶籍信息中,她丈夫姓柳,是乾縣柳家莊人。那是不是有這種可能,這個柳家莊,就是求助人母親的孃家呢?

再按這個思路,追尋戶籍信息相關內容。發現,這個柳家莊周邊,只距離六公裏,就相鄰着一個王家莊。太巧了,這種近距離婚姻,在三十年前當地婚嫁的狀況裏,非常普遍。在檢索婚姻狀況裏,他發現,柳家莊與王家莊通婚的歷史已經很長了,既有王家莊嫁到柳家莊的人,也有柳家莊嫁到王家莊的人。

“也就是說,求助人的回憶中搞岔了。他說老家地名時,實際上是聯想到了母親孃家的地名,對不對?”小夏好像明白過來了。

“有極大可能。畢竟,小時候,到外公外婆家的美好回憶,讓他對柳家莊這個地方,深有眷念。並且,母親改嫁以後,他以直覺與情感印象來記憶,母親或許是回孃家去了。那些最美好的期盼,就在柳家莊匯合了。對溫暖對安全對母親懷抱的思念,讓他在記憶中強化柳家這個特點。”

這完全是心理學了,估計,這位馮警官,看的是犯罪心理學,也學會了普通心理學的原理。冬子覺得,他說的,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

“那你給我們打電話,就是確定了調查走訪的重點地區,就是柳家莊?”冬子問到。

“不僅僅因爲這。僅憑這種大概率的推斷,不能成爲我們行動的依據。我是發現了後來的一個信息,纔給你們打電話的。”

“什麼信息?”

“那位王菊花,已經於七年前,死於一場意外。而意外的原因,是回孃家時,失足不小心跌入村裏的溝渠之中,淹死了。而她的丈夫,卻因爲,村裏修的這條深渠,路兩邊沒有欄杆保護,而起訴了村委會要求賠償。我連夜找乾縣法院管資料的同學幫我查到的。你知道,在法庭卷宗上,有一句話,是關於王大個的。”

本來,冬子與小夏還在爲王菊花的死而嘆氣。她出獄後,應該是尋找這位求助人線索的最好尋訪對象,但她死後,在哪裏去找人問情況呢?

但一聽到王大個的名字,他倆就興奮起來。這個名字出現在求助人的回憶中。因爲求助人回憶,這個王大個,就是他父親的俗名。

“當時法院的卷宗上,有這樣一段記載。王菊花的丈夫在法庭上舉例。當年村裏的王大個,也是摔死在這渠道裏,村裏賠了他五萬塊錢。按當時貨幣的價值,按今天算,村裏至少要賠王菊花,至少三十萬,因爲貨幣貶值了嘛。”

“他一個農村人,還知道貨幣貶值?”冬子很不理解。

“肯定他找了律師的唄,要不然,怎麼想到打官司。”

“那村委會當時是怎樣回應的?”

馮警官調出他同學拍的當時卷宗的照片,給冬子與小夏看。在電腦上,字體雖然有些舊,但看得很清楚。

當時村委會有一個證明材料,大意是寫,王兵,俗名王大個,當年摔死在溝渠時,是因爲當時是挖溝渠的集體勞動時摔死的,屬於因公傷亡,按國家因公傷亡的規定,給予一次性喪葬撫卹及賠償,總計四萬多元。

當時有控溝渠工程,鄉鎮的立項文件,村委會的集體討論會議記錄,工程造價資金來源,都是財政所造好的材料。而村裏施工時,經工員及民工領取工錢的表格,也作爲證明材料在列。其實,王兵,就是王大個,就是領取工錢的人員之一。

而王大個因爲工作,當時是如何摔下來的,一切都有當時旁觀者的記錄,以及送醫人員的旁證,以及醫生開的死亡證明,死亡原因:摔落導致身體多處骨折,脾臟等內部臟器破裂失血過多,導致死亡。

這幾個證明材料,可以完全證明四件事情。第一,王大個就是王兵。第二,這個溝渠工程是一個政府工程。第三,王兵參加了因公勞動。第四,他死亡的原因,是因公勞動時事故的直接死亡。

由此,他符合因公死亡的一切條件。所以,在二十多年前,村裏給他賠償了當時還算鉅額的款項。

當然,王菊花也得到了村裏面賠償的接近一萬元的喪葬補助,但那隻是象徵性的,根本與之丈夫所要求的,差之天遠。看樣子,法律的判決,是公正的。

看到這裏時,幾乎可以肯定,這個求助者的父親在哪裏,就已經清楚了。

小夏顯得興奮起來,仔細盯着馮警官從電腦裏調出的戶籍信息。這個戶籍信息上,有王兵銷戶的記錄,也有他母親改嫁遷移戶口的記錄。當然,還有他爺爺奶奶當時的記錄。

從記錄上看,他爺爺已經去世了,是三年前,而他奶奶,依然健在。

小夏恨不得馬上到那個王家莊去,還要尋訪求助人的王能的母親。畢竟,不管他母親過去對他如何,畢竟那是他的親孃。

但是,馮警官卻阻止了:“中午喫了飯再走,都答應過的,稍子面,對不對?”

“直接去不就行了嗎?回來再喫麪不行?”小夏很急迫。因爲自己的工作,有了進展,這一種成就感,迫在眉睫的勝利,讓她的情緒,停不下來。

“你們何必這麼急呢?怕他奶奶跑了?”

“不是,人家王能盼了二十年,多一天,都是煎熬,對不對?”小夏好像將自己代入了王能的情感。

因爲戶籍信息上,有王能的名字,所有一切都對上了,不可能有錯了。勝利的高地已經佔領,就差插上紅旗了。

冬子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對了,如果我們現在到乾縣,恐怕來不及了,要不,明天再去吧,訪得細些。”

聽到冬子不站在自己一邊,小夏有些失望,遞過來一個嗔怪的眼神。這一切,肯定逃不過一直注視着她的馮警官。

“不僅僅是時間問題,也許一天的走訪時間都不太夠,因爲後續的事情,還有很多。”馮警官這一說,小夏明顯不理解了:“不是說確認了他的老家,找到他爺爺奶奶就行嗎?還有什麼事?”

“好,我只問你,假如這位求助者不是那個真的王能呢?假如他是冒充的呢?如何確認?”

“那爲什麼他的回憶對得這麼好?”小夏不服。

“有可能,他熟悉王能的一些情況,冒充他來求助呢?畢竟,他提供的信息不多,且模糊。這種冒名頂替的事很多的。”

“這也要冒充,不會吧?”小夏的語氣軟了下來。

馮警官介紹了一個案例,聽得小夏有些害怕。說是一個煤窯裏,因爲是私人開的,所以管理就不太正規。有人騙過來一個精神病,把他推到井裏摔死了,最後,這個兇手,就冒充自己是這個精神病的家人,要求礦上給予補償。如果礦上不補償,他就把礦裏死人的安全事故消息散播出去,讓礦山停產整頓。

一個礦停產整頓至少幾個月時間,那最後的損失,當以千萬計。所以,老闆沒辦法,只好給這個死者的所謂家人,幾十萬,以了是非。一般人販子,賣一個活人只得到最多幾萬塊錢。像這種,販賣加製造礦難的,俗稱賣死人,得幾十萬。十倍的利潤,有人會冒着殺頭的危險去幹的。

“好殘忍!這些傢伙該千刀萬剮!”小夏第一次聽到生活中有如此殘忍的事情。“拐騙人口的傢伙,都不是東西。那個王菊花死了,但同案犯還在,你爲什麼不立案,爲王能的事,再把他抓起來?”小夏說到這裏,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你們公安也不是很能幹嘛,她當年交代了三起案件,就是沒交代王能的事,你們辦案不力,對不對?”

“對,我承認,當年辦案,公安部門是有疏漏。公安面對的案件太多了,殺人放火的大案都不一定管得好,更何況這呢?況且,有這三起案件,就足以定他們十年以上的刑期了,所以,也就沒有深究。”

“那不是失職嗎?”小夏因爲對這類犯罪的憤怒,把氣撒到了馮警官頭上了。

“羅卜快了不洗泥,肯定有失誤。但是,另一個因素,你們想過沒有,如果她承認了這件事,對她的後果,是怎麼樣的呢?”

這話突然提醒了冬子,對啊,這位王菊花,居然賣掉了自己孃家的小鄉親,這在農村這個親情社會里,那比在外做任何犯罪都要惡劣。

如果不承認這個案件,她自己知道,最多判十幾年,最後還是要出獄的。出獄後,哪怕丈夫不要她了,她還有孃家可以回。但是,如果她承認了這個案件,她本人就永遠要躲着孃家人了,躲一生。

按原來馮警官的介紹,這王家莊與柳家莊是互相通婚的,也就是說,這個王能母親所在的孃家人,也就是人販子的婆家,那她在婆家也無法生活了。

這個後果,等於毀掉她一生,生不如死。況且,如果這事被人知道了,不僅她出獄後無法生存,就連她的兩家親人,她的子女,也無法抬頭。這比死,還要難受。

以上是她不可能說的原因。但也有她不說的條件,因爲她知道,王能的爺爺奶奶沒文化,當時也沒報案。沒有報案的東西,公安是不追究的。因爲沒有合法的報案人,也就無法立案,所以,公安忽略了這事,是有原因的。

“那爲什麼,孫子不見了,他爺爺奶奶們不報案呢?”小夏追問到。

“這就是要仔細走訪的原因。估計,他有一個複雜的家庭糾葛與背景。況且,他的心理受了創傷,肯定不止是在火車上被打的那一刻,也許在日常的家庭生活中,也受過創傷。這個創傷之大,以至於,他潛意識中,故意扭曲了故鄉的名字。”

小夏終於明白了事情的複雜性。

時間到中午了,在馮警官帶領下,三人來到一個餐館,上面寫着招牌:老岐山稍子面。這裏是岐山縣下的一個鎮,所以,打這個招牌,是合適的。

稍子面,冬子在西安喫得多,但是,像這裏的味道,有一種老的感覺。酸辣非常分明,麪條有一種粗糲感,筋道中,有一種混沌,而寬寬的麪條裏瀰漫的麥香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回甘。

太好喫了,尤其是湯好喝。但是,馮警官已經介紹過了,在鄉下喫正宗老岐山面,是不喝湯的。把面撈完,那紅綠酸辣的湯被倒掉,冬子還惋惜了半天。

當然有一個滷菜,還有幾個酸菜,畢竟這纔像招待客人的樣子。馮警官下午要上班,而冬子要開車,所以就不喝酒了。冬子約好了,下次在一起的話,或者是在西安,或者就是在這個小鎮,兩人還是要喝一回。

“還有下次?”小夏問到。

“也許還有下下次呢”冬子解釋到:“首先,要確認這位求助者是真的王能,就得取到他母親的DNA,由公安機關發起鑑定申請。當然,如果要破案,繼續追究那兩個同案犯的責任,那得馮警官又要開始工作。”

“當然,得由他的親屬作爲報案人。我們不可能憑空立案,對不對?”馮警官笑着說到,他對冬子充滿了好感。

“對了,說服他親人來報案是一方面,瞭解他親人之間的糾葛,也很重要。如果他回來生活,不把這些東西理順,是不行的。”

小夏已經理解了。一個孩子失蹤,居然沒有親屬報案,是誤會?是故意?還是另有隱情?事情可能不是他們想象的那麼簡單。

以前,小夏面對的求助者,家庭關係清楚,就是尋找親情的意思,所以,沒往這邊考慮。

“也許還有一個問題。”小夏畢竟聰明,她想起了另外的事。“我們要通過走訪,不僅要找到爲什麼沒人報案的原因。還要找到王能心理問題產生的原因。如果有可能,有針對性地爲治療創造條件,這纔是真的幫人。”

馮警官此時認真地看着小夏,停頓了半天,然後用一個類似於《西遊記》裏唐僧的口氣說到:“你纔是大慈大悲的女菩薩啊。”

冬子哈哈大笑起來,小夏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喫完了飯,冬子覺得還有時間,要到附近轉一轉,而馮警官也想推薦當地的景點。

“有什麼看頭?都是墳!”小夏明顯想回去了,冬子也就算了,與馮警官說了些客氣話,就揮手告別。

在車上,冬子覺得小夏這種態度不太好。

“這次的首功畢竟是馮警官,你好像不太友好喔?”

“你要我怎樣?”小夏好像真生氣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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