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他鄉遇故知(下)
“主人請兩位到正廳用餐。 ”丫鬟進門請安。
“知道了。 ”博伶溫和應答,扶了婉貞站起。 剛剛已經給她服用了一些提神的解藥,人看起來也精神一些了。
博伶站在她面前,嘴角噙着笑,道:“夫人請。 ”
婉貞抬眼看他,索性微笑地點下頭,走向門外。 博伶偏着頭看向她,有幾分訝異她的配合。
穿過兩處迴廊,就到了另一處園子。 雖然到了秋季,但園中依舊奼紫嫣紅,最爲顯眼的是廊下還有兩株楓樹,由金黃到深紅,在最後一道晚霞的映照中濃烈異常。
這園子不大,卻還有一處小水塘和小涼亭。 即使不是主院,估計也是主人家偏愛的修養會客之處了。
廳中已然燈火通明,丫鬟們站到門口,遠遠地看到博伶二人來了,趕快進去通報。 博伶快走幾步趕上前去,正好遇到那名年輕男子出來。 博伶作揖道:“讓二爺久等,實在罪過。 ”
那男子朗聲笑道:“不要這般客氣。 來、來,快請進來坐。 ”又向婉貞道:“夫人請進,我來介紹下內子。 ”話音未落,婉貞就看到迎面而來一位年紀相仿的**,模樣算不得漂亮,但頗有書香氣質,身形比較富態,圓臉明目,舉手投足可見雍容風範。
博伶介紹道:“這位是二少奶奶,那位是二爺。 我在杭州本家時就受二位的照顧,如今二爺出息了。 在這冀州另打出了一片天下,以後更要仰仗二爺了。 ”
那史二爺笑道:“不要客氣。 憑你博伶認識地達官貴人還少嗎?也不差我一個。 不過我確是十分欣賞博伶的才華。 有一次他唱得《鷓鴣天》把人眼淚都唱得往下掉。 呵呵,至今難忘。 ”這話是說給婉貞聽的。 婉貞微笑地點頭,心中暗想:博伶有這本事,可見他對人心的洞察之透徹。
幾句寒暄過後,衆人入席。 四方的八仙桌上擺着五個菜餚,量不多卻十分精緻。 有什錦叉燒、桂花魚條、草菇西蘭花、杏仁豆腐以及首烏雞丁。 後面丫鬟手中還捧着幾樣小點心和盅湯,仔細一看。 才發現真是按五色紅、黃、黑、白、青入菜,暗合了五行八卦。 足見主人家十分講究,對養生亦頗有見地。
史二爺笑道:“我不喜歡大魚大肉的,都是些家常便飯,大家不用客氣。 ”博伶道:“誰不知道史二爺飽讀醫書,您的便飯我們喫起來可是大有福氣,說不定因此就長壽了好些年呢。 ”史二爺聽了哈哈大笑。 自然有幾分得意。
席間大家閒聊,婉貞只偶爾插上幾句話,也未有什麼差池。 倒是十分配合博伶。 婉貞大多溫和微笑,似乎是嫺靜地傾聽衆人地談話,心裏卻已經拿定主意:儘量配合博伶的舉動,不惹惱他,讓他放鬆警惕再找脫離地辦法。
用餐過後,那位少奶奶提議大家到院中的亭子裏坐坐。 史二爺欣然附議,於是衆人來到那座小亭中,一旁就是有幾尾金魚的小池塘。
博伶與那位史二爺談着冀州的生意和民情,婉貞留神聽着,身體偏向一旁的池塘,做出在看魚的樣子。 少奶奶見了。 過來搭話道:“妹妹也喜歡魚?這幾條是我託人特意從南疆帶來的。 雖然不是十分名貴,但在這冀州地界也算得上稀有了。 ”
婉貞應答道:“地確不曾見過,只是覺得豔麗非常,竟會有這種顏色的魚兒。 ”
“是,養起來也頗爲費力呢。 一定要用活水,還要地暖水溫,冬天還要捉起來放到室內呢。 ”
“哦?這池子是引活水鑿的?”
“正是。 因爲這,原來東邊的一片林子都移走了,從山上引了條清泉下來,開了這個池子。 最後又把水引到護城河裏。 這才完事。 耗了大半年時間呢。 ”
“那可真是辛苦。 ”婉貞笑着,又低頭看着那幾條暢遊的魚兒。
園中忽然想起樂聲。 清澈入耳,不久曲調一變,又有幾個女聲合唱其中,卻正是那首《相思》:“春蕾綻放春葉蓬,戀曲如花綻春聲。
相思本是無憑語,浮華世外幸此生。
花翩飛 催君醉
舞迷離 凝妾淚
……
念君夜夜費思量,戀曲聲聲喚君名。
惟願與子偕終老,浮華褪盡幸此生。 ”
史二爺道:“這是最近京城裏特別流傳的一首曲子,我特意讓家裏的小戲們演練了一下。 說來這曲子還真是詞妙曲妙,別有一番淡雅抒情在裏面。 聽聞是狀元夫婦所作,也不知是真是假。 ”
婉貞笑意甚濃:“是真的。 沒想到已經傳到冀州來了。 ”
“哦?夫人也聽過?”
婉貞笑道:“在京城時……”博伶連忙搶道:“內子原住京城,今年纔到地杭州。 那時京城裏已經流傳這首曲子了吧?”
婉貞當然知道他的用意:“是啊,今年初春就開始傳了。 當朝狀元迎娶花魁時更是廣爲流傳呢。 ”說得好像是別人的事情一般。
博伶看着她,似笑非笑,眉頭之間有幾分收緊。 婉貞笑道:“聽說這曲子還有幾首應和的,諸位可想聽聽?”
史二爺趕忙說道:“那敢情好。 快來筆墨伺候。 ”
“因爲曲子太過有名,有不少文人墨客也應和着做了幾個題目。 我不記得許多,只有一個正好應了現在時節,姑且寫一下吧。 ”婉貞接過遞來的筆墨,卻不接紙張:“我見這紅葉甚是寬大鮮豔,不如就作書簡如何?”
那少奶奶道:“當真雅趣。 博伶從哪裏尋來這麼一位無雙的佳人?”
博伶只是微笑,眼神中有幾分疑惑地看向婉貞:“她的心思,我可難猜。 ”
婉貞取來小毫,挑了一片深紅色的葉子,刷刷幾筆就在上面寫道:“秋葉隨風秋意弄,愁思染葉爽落紅。 相守如何成難事?嘆看鸞鳳隔九重。 ”
遞給衆人看,史二爺稱讚道:“也是好詞。 一句愁思染葉寫在葉上真是應景!”
二少奶奶卻道:“比較起來,還是之前那個好。 這個《秋思》總覺得有幾分哀愁,不如那個《相思》動人心絃。 ”
婉貞笑道:“正是。 此曲愁思過重,倒是應該落紅隨流水,消解萬事愁。 ”說罷,便將手一鬆,那紅葉便落入水中,打了幾個旋,慢慢地向外面流去。
少頃,博伶便找個理由告退了。 他走回房間的路上低聲問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婉貞笑道:“我做的你都看見了,難道還有什麼瞞着你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