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天子坐明堂(中)
魏列夫站出前列,出言啓奏道:“欽命大臣李宛奉召領杭州府安撫吳東賑災事宜,臨行前曾立下軍令狀要與越州見分曉。 如今李宛依然覆命回京,請陛下當着滿朝文武,公斷此案。 ”
衆人聽到都心中明白,魏相率先發難了。
新晉的這批年輕官員中,有不少都聽說了此事,又見那位名聲顯赫狀元公站在隊列之中,不禁紛紛探看過去。 陳玉泉此時任工部主簿,站在李宛的右側,他不耐衆人探究的眼光,直起身故意重重一咳“咳、咳”目光將冷冷的掃了過去,立時平息了騷動。
婉貞嘴脣輕動,嘴角微翹,輕聲笑道:“多謝陳兄一咳解圍。 ”
陳玉泉皺眉道:“如此麻煩……你自己小心吧。 ”
婉貞心中自然有數:陳玉泉家世背景都不一般,平時與他們這幾個人來往也不多,反倒是他引見的齊家疏與婉貞等人更爲熟絡親厚。 而自己更能感到陳大才子對她若有若無的排斥——人家從少年時就是名滿京城的第一才子,開科考試時更是衆人心中的三甲榜首,卻不想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被名不見經傳的少年奪了頭名。
即使這樣,這種關鍵時候同爲新進官員的陳玉泉也明白這種對峙的艱險,卻能表現出對自己的維護——同爲青年官員同爲新生力量的堅定和昂揚。
正因爲如此,我們不會敗下。 婉貞看着陳玉泉尚不自知的嚴肅面孔。 頓感欣慰。
成宗皇帝正翻看杭州呈報,又問道:“越州牧何在?”
“陛下,魏鴻光大人昨日到京,現在午門侯宣。 ”程恩奏明。
“嗯,宣他進來吧。 ”
不多時,噔噔噔地腳步聲傳來,來人步履堅定。 衣襟帶風。 一眨眼在婉貞前面一丈距離停下,拜倒道:“臣越州牧魏鴻光叩見陛下。 ”
“愛卿平身。 越州的呈報朕已看過了。 還有什麼要補上的嗎?”成宗皇帝溫言說道。
魏鴻光站直身體,朗聲道:“回陛下,越州所有呈報昨日已全部呈上,尚無新報。 ”
“好。 ”成宗隨手合上案上的摺子,硬皮相扣“砰”的一聲,迴響在寬闊的大殿上,震得衆人心裏一突。
“今年誠謂多事。 先與突厥戰事和談,後傳來吳越災情,牽掛人心。 所幸我朝人才輩出,良將賢臣紛紛爲國效力,朕心甚慰。 如今遠征滇南的大軍已凱旋班師,而兩大州府地賑災事宜已畢,一方百姓能安居樂業,衣食無憂。 便是衆卿的大功勞!”成宗頓了頓,“倘若各州各府官員都能盡心職守,使得百姓安居,則天下太平至矣!”
衆臣應聲道:“陛下聖明!”
這樣地話說完,衆人心裏都暗暗衡量,這番話到底是站在哪邊的立場?皇帝有意維護哪邊的利益呢?
婉貞用餘光撇下左方武將的行列。 正好與梁振業看過來的目光相對。 兩人默契地微微一笑,又調回視線。 二人心中都想起昨日夜談,衆人多方考慮,更理解此時成宗話裏的深意。
昨日午時召見結束後,婉貞回府,與梁振業李昭等人商議到傍晚。 婉貞笑言,此爲揣摩聖意。
成宗肯在大朝之前召見他們,言語間對他們有鼓勵之意,可視爲有意提攜後進;但陛下一向行事穩妥,以上位者立場考慮。 也以制衡安定爲上。 所以陛下那一番話並非是站在新晉官員或者老臣權貴任何一方。 而是審時度勢,隨機應變。 即要力圖新人的進取。 也要安撫重臣,力保政事安穩。
“至於這次賑災一事,實爲災情緊急而爲激勵士氣,朕讓李宛離京前定下軍令狀,務必盡心盡力,安撫杭州。 從呈報來看,李宛確實費盡心力,多方照顧,績效顯著。 而越州有魏卿執掌,行事迅敏果斷,越州情況一直有好轉。 由此可見兩位愛卿地辛勞,朕實感慰藉。 ”
兩邊都有讚賞。 婉貞心想果不其然,正是陛下一如既往的風格。 而定軍令狀明明是魏黨等人逼迫之爲,現在卻被成宗攬在自己身上,成了激勵之舉,可見言辭謹慎圓滑。
成宗信任李宛,纔會臨危授命,着其主鎮杭州並與越州相抗。 這自然是一種提拔,當然更是考驗。
“從雙方呈報來看,杭州一帶災情更爲嚴重,李宛到達杭州的時日也較爲倉促。 而就這短短的一個多月時間,杭州雖飢不害,民生安定,少生匪事流寇,確爲成績斐然。
“而越州自魏卿主事以來,轄內穩定,官民肅然。 此次雖有災情,然魏卿極早處置,調度及時,可謂安然。 ”成宗手指點着兩邊的呈報,不急不緩地評述。
“朕以爲,魏卿同李卿皆全力執事,盡心爲民,實在應爲嘉獎,而非定要一個貶來一個獎。 衆卿以爲呢?”成宗說完,掃了眼下面有些訝異的衆人。
原以爲皇帝要麼盡力維護新晉官員,要麼順其自然地安撫重臣,卻沒想到要兩邊都安撫。 這個提議可真是有點令人費解。
如果繼續升任魏家的人,那麼新晉官員即使提升,權勢依然無法與其相較,那不就是白費功夫了?無論怎樣,頂頭上司還是舊臣的話,新人展開手腳也是難地。 而新人也難免有怨言,對成宗皇帝來說並非有益。
陳玉泉皺眉看向一旁的李宛,只見他秀氣的臉上神色自然,並無訝異之色。
梁振業略一偏頭,見前面正中站着的魏鴻光脊背挺得更直,微眯的眼睜大了些。
他右側的凌霄也略動了下,似乎也很難理解。
梁振業微微一笑,心中與婉貞想得彷彿。
不錯,如果雙方各打五十大板,只會兩邊不樂意。 而雙方都獎賞,也不會顯出皇帝地威嚴,所以陛下此舉只是拋磚引玉而已。 新人就算舒了口氣,只怕老臣還不答應呢。
畢竟,老臣們所能得到的封賞畢竟有限,而新人纔是真正的前途無量。
更何況還有一句“衆卿以爲”在最後。 分明是要坐看兩虎相爭,他好再行定奪取捨。
若真是迅敏機智之臣堪爲所用,皇帝纔會勉力提拔。 物盡所用,人也如此。
成宗皇帝需要的是能爲其所用的人才,並非支持哪一方面哪個等級。
這是另外一場考驗。 而考官剛剛把題目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