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秋風起兮雲飛揚(上)
十一月中，成宗陛下登基以後第一次正式的秋闈啓程。登基五年以來因政事繁雜、國庫空虛而一直擱置的秋闈今年終於恢復了。陛下面諒民情，下旨精簡儀式，一切從簡，因此讓禮部與戶部協商，前後安排了一個多月的時間，花費比先帝時少了三分之二。
這次秋闈選址在京城往北一百裏的崇山，行軍兩日到達。護駕的主力乃是御林軍一萬，並未調遣京城的留守大營。因前前後後要離京七日左右，政務不能耽誤，所以朝中三品以上官員幾乎全部隨行，六部中一半隨行一半留守，像戶部、禮部、工部全都是尚書親自出馬，另外三部則是侍郎伴駕。
文武大臣加上皇親國戚——當然，皇室宗親幾乎沒有，倒是旁支的一些閒散郡王公侯還有幾位，而後族鄭氏更是主角。本以爲陛下對皇後敬多愛少，對鄭家多少也要防範，可陛下卻讓鄭家長子鄭濤爲秋闈的監軍，可謂是委以重任——秋闈歸來只要沒什麼差錯，護駕的御林軍上下都能得到獎賞，這纔是不用真正打仗就能撈到軍功的好差事。
戶部尚書李宛和禮部尚書何志同坐一輛四駕馬車，車上筆墨紙硯備齊，中間一張方桌，兩人相對端坐，不時還討論着行程中的細節問題。其他大臣也差不多，三五人一輛車，按品級高低跟在御輦的後面。政務照常，各地的呈報源源不斷送來，各部各府每隔兩個時辰會有快馬來報，維持着與京裏的聯繫。朝議也沒停下，不過爲行程着想，改爲晚上舉行。
這樣一來，一整天下來公務沒有減少，又只能在車裏晃悠，還是挺累人的。
不過比起他們，外面行軍的.御林軍將官還更是有苦叫不出。
以前秋闈一般都是在十月份舉.行，這時節秋高氣爽，不冷不熱的，騎個馬就當是出遊散步了。可今年十月份才把征戰夜郎的問題理清，陛下又突然下旨要秋闈，前後一忙再加上準備的時間就入了深秋，所幸這回禮部和戶部動作快，再拖就快入冬了。
饒是這樣，深秋的冷風還是刮.得人臉痛。一直養尊處優的御林軍將士哪裏有喫過這樣的苦。頂着花翎盔葉子甲，分外華麗莊重又龐大的隊伍在瑟瑟秋風中緩緩前進，一時間很是沉寂。
婉貞要茶的時候從車簾縫隙中看到難得一位仍.然精神奕奕的人物——當然不是別人，便是現任御林軍戍衛統制的梁振業。他這兩年走遍東北西南，苦仗硬仗沒少打，比起當時跟突厥對陣的天氣，這點行軍在他來說連眉頭都不用皺。
不過此時他卻真的在皺眉頭，似乎不耐中隱隱有.怒氣。已經走了一上午，隊伍正好原地停下，略作休整。婉貞便下了車朝他走去：“怎麼了？這是跟誰較勁呢？”
梁振業甩蹬下馬，略帶不滿的看着前面的明黃.色御輦，道：“哼，監軍大人想把我調走守外營。”
這次行軍分成.皇營、內營、外營三部分。皇帝的御帳和幾位親貴公侯的帳篷車駕算皇營，無論是行軍還是駐紮都在隊伍的正中心。往外一圈則是各級大臣官員的車駕，算內營。因爲皇營的人沒多少，索性與內營一起，分了三千人出來專門在旁御守。而梁振業就是成宗欽點的這三千人統領。
“你是陛下指名欽點，他怎會打你的主意？”婉貞不解。這秋闈又不是真的打仗，只有不出亂子就沒事。再者守皇營和內營，隨便哪個大人都能給點眼色挑挑毛病，並不是好差事，他鄭濤只有讓另外的七千人好好走路，回京便有封賞。跟梁振業有什麼好爭的？
“哼，誰知道他又有什麼念頭。剛剛叫我過去，讓我跟人換崗守外營，我沒答應，他就跟我耍起監軍的威風。說我蔑上不敬，違反軍令。”梁振業臉色冷淡，不屑的說道。
“那你怎麼答覆？”看這樣子就知道硬碰硬了，這位梁兄也不是好惹的主。
梁振業冷笑道：“我只說，秋闈是御駕親征，本將由陛下指派擔任守衛。監軍大人想換將，只要請陛下下道旨意，臣即刻遵旨。”
婉貞笑道：“果然頂回去了。那他怎麼說？”
“他能說什麼，憤憤地看我兩眼，走了。”梁振業仍舊不滿，“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莫名其妙！”
婉貞忽然一頓，道：“是啊，明知你不會答應，而且你又是陛下欽點的人，怎麼會特意來找你呢？”
“你是說，他們有什麼……”梁振業也從惱火中反應出來，剛要繼續說，婉貞按住他的手用眼神制止。
梁振業一愣，就聽後面有個尖細的嗓音說道：“打擾兩位大人了。陛下有旨，請李尚書過去一趟。”回身一看，是一個拿拂塵的黃衣內侍。
婉貞點頭道：“煩請公公帶路。梁大人，這事不忙，本官稍後再與你商議。”還蠻煞有其事的拱拱手，轉身與那內侍向前面的御輦走去。
梁振業見她能變得如此之快，略感好笑，剛纔的一點不快早就忘了，只覺得手背上徒然多了一層異樣，那種若有似無的瑩潤柔軟似乎還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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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貞來到御輦前，規規矩矩地在下面行禮道：“臣李宛見駕。”
就聽到裏面有放茶杯的聲音：“大冷天的，進來吧。”有內侍趕忙拿來紫檀馬凳，扶李尚書上了鑾駕。裏面也有人掀了簾子，道：“大人請進。”婉貞彎腰進去，簾子在身後放下，又合上了木門。
這御輦自然不比其他大臣坐得車駕，婉貞與何志合乘一輛四駕車，已經算得上寬敞舒適。可與這御輦一比就顯簡陋了。這簡直就是一間小宮殿，裏面桌椅、牀榻、暖爐、地毯一應俱全，還有個紅木雕花的書櫃靠在門邊，上面擺一座琺琅座琉璃鐘漏。成宗未着外袍未戴冠，只寬寬披了黃緞袍斜倚着牀榻，身上蓋着一席五色流雲織錦毯，手中拿着一卷書，倒很是愜意。榻旁跪坐一箇中年內侍，便是總管太監程恩。門邊還有個年輕點的小內侍，負責拉門照看爐火。
鑾駕裏雖然較爲寬敞，但東西不少，婉貞再一進來，就顯得有點侷促。成宗向她點點頭，示意她先坐下，婉貞便在毛毯上正坐下來。“程恩，給李尚書倒杯熱茶，你跟小蔚子下去歇歇吧。”程恩送上茶水，帶着那名小內侍下去了。
婉貞接過茶，問道：“陛下召臣有何要事？”
成宗將手上的書隨手一放，笑道：“也沒什麼，就是覺得好久沒見李卿了，有些想念。”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這麼跪坐着不舒服，你坐那邊吧。”
婉貞本來就因他那句話略感窘迫，再看那桌椅：大概是專爲御輦上準備的，都更爲精緻靈巧，擺放也不佔位置。只是她眼尖地發現那椅背上雕着二龍戲珠，心想：這是萬萬坐不得的。“臣習慣這樣正坐了，謝陛下關懷。”婉貞沒挪地方，只將手中茶杯放下。
成宗只道：“那你坐近一點。”卻又偏過頭，似乎在想什麼。婉貞不明，向前移了一點。車內到底空間小，自己離那御榻也就四五尺的距離，難道有什麼要緊的事情要談？
誠然，當上尚書的李宛入宮的次數反而少了。這上任的一個月來，一面要忙秋闈的準備，一面要理清前任張尚書的舊賬，國府和各省部之間沒少跑，面聖只有朝議的時候了。
“奇怪奇怪。”成宗坐起身來，目光閃爍地看向端坐在眼前的戶部尚書，笑了，“李卿平時燻什麼香？怎麼你一進來這輦中就感覺大不同了？似有幽幽暗香浮動……”
婉貞臉色更加尷尬，只道：“臣平時不怎麼用香料……”已經被人說過於俊秀、女相男身，再用薰香豈不穿幫？可皇帝這是怎麼了，好像話裏有話……“哦，對了。如今內子打理臣的衣物，或許摻上了一些也說不定。”
“原來如此。”成宗點點頭，便信了。他就奇怪李宛身上總有一種淡淡的味道，與衆不同。平時倒不察覺，今天這御輦內有限的空間裏分外明顯。這種味道或者感覺很熟悉，似乎在芸香樓等地方也領略過。李宛一解釋，成宗便信了：誰都知道這位狀元公娶了芸香樓的四花魁之一凝梅。
說來好笑，自己也竟與那芸香樓的花魁有緣，雖然這緣分是有人硬扭來的。
成宗便隨口問了些路上的準備情況，今晚露營的安排等等，婉貞如實答了。末了又道：“都說李卿文武雙全，不讓武科進士，這次也下場練練？”
“真是謬讚了，臣的功夫多爲強身健體，不過些花拳繡腿，實在不能與沙場百戰的將士相較。陛下的提議，臣愧不敢當。”婉貞一邊推辭一邊想，難道又是梁振業他們亂嚼舌頭？
成宗笑道：“術業有專攻，有什麼打緊？這樣吧，朕特準你隨駕行獵，無論射中什麼都有賞，如何？”
婉貞只能無奈答應：“陛下抬愛，臣只好勉力而爲。”
“這樣纔對！朕希望滿朝文武都能有豪邁磊落之氣，都能有文質彬彬之風，如此一來，何愁朝綱大振，國家興盛！”成宗滿意說道，又講了一番尚武興國的道理，才讓婉貞退下。
這一番君臣相談足有半個時辰，外面隊伍休整之後又緩緩上路了。婉貞下了御輦，便有內侍牽來馬匹供她乘用。她與何志大人的車就在後面不遠，婉貞索性原地等候，讓過緩緩行進的車馬。
婉貞正在四處張望看能否遇到梁振業時，就聽到一架華麗的馬車中傳來幾句的女聲交談：“該用午膳了，不知陛下讓誰侍候。”“陛下特指娘娘伴駕，除了娘娘還有誰？”“別亂叫娘娘什麼的，妾身不過一個小小的五品女官……”那輛車越走越遠，就再沒聽清。
婉貞卻愣住，因爲其中一人的聲音十分耳熟。她疑惑的望向那輛車，見裝潢粉飾與衆不同，便問道：“那是哪位貴人的行駕？”
小內侍答道：“那是新晉的才人。後宮佳麗衆多，陛下這次只帶了她出來，很是寵愛。”
婉貞不可置信的想着自己的猜測，可能嗎？那人會進宮成爲皇帝的妃子？
“這位才人貴姓？是哪家大人的千金？”
小內侍得意的答道：“說法多着呢，有說是魏相家的內眷，有說是蕭妃娘孃的表妹，只知道複姓上官，因名字裏有個蘭字，人家都叫她蘭才人。”
婉貞愣住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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