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這才釋然地鬆了口氣。
屏風後忽然響起一陣磕碰聲。
“誰在那裏?”長公主厲聲問道, 又恢復成往日朝堂上與羣臣爭論的氣勢。
方瑾枝揉了揉不小心撞到屏風上的額角,有些畏懼地從屏風後面挪出來。
長公主皺眉, 質問:“哪來的野孩子?”
“什麼野孩子, 那是你兒媳婦。”陸無硯朝着方瑾枝招了招手。
“兒媳婦?”長公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正往陸無硯那兒走的方瑾枝。
方瑾枝被她打量得渾身不自在,忙說:“給、給長公主問好。”
她想行禮, 竟是一時不知道宮中禮節。要跪下嗎?她剛想跪下,腰身忽然被攬住, 下一刻已經被陸無硯抱到了膝上。
“誰派你躲在後面偷聽?”長公主絲毫不因爲方瑾枝年紀小而掉以輕心,更加嚴厲地問道。
方瑾枝坐在陸無硯的膝上,十分侷促地說:“我、我沒有偷聽……”
“沒偷聽?你敢說你什麼都沒聽見?”長公主眯着一雙鳳目,反問。
“我、我是不小心聽見的, 不是故意的, 也沒有人派我偷聽……”方瑾枝越發緊張。
長公主上前一步,繼續發問:“都聽見什麼了?”
方瑾枝睜大了眼睛,望着眼前的長公主,竟是連呼吸都小心翼翼起來。
“什麼偷聽,明明是母親聲音太大把她吵醒了。”陸無硯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長公主, 然後拍了拍懷裏的方瑾枝緊緊攥着裙子的手背。
長公主驚了一瞬。她是不是看錯了?剛剛陸無硯眼中的眼神竟帶着幾分央求?而且她這個怪癖頗爲嚴重的兒子居然十分熟稔地將這個小姑娘抱在懷裏, 顯然是習以爲常的事情了。
她不由多看了兩眼坐在陸無硯膝上脊背挺直的方瑾枝, 小姑娘是挺好看的, 但是……太小了吧?
她若有所思地審視着陸無硯, 道:“你也十五了, 陸家給你安排通房了嗎?”
陸無硯臉上露出嫌惡的神色,說:“母親還是饒了我吧。”
長公主的目光一掃,落在低頭垂手立在角落的入茶和入烹,說:“這兩個你不是不嫌嗎?模樣也不錯,就收了吧。”
陸無硯輕輕看了她們兩個一眼,入茶和入烹心領神會,急忙同時跪伏在地,顫聲求:“長公主饒命!”
“你們!”長公主自然看出來陸無硯的暗示,她無奈看了陸無硯一眼,“不愧是你一手調教出來的人!”
陸無硯一邊揉着方瑾枝的額角,一邊笑着說:“母親大人還不如多關心一下自己,您若是再不管一管,那個西域來的女人可不知道要爬到什麼位置了。”
“不管!”長公主拂袖,明明已是氣極,偏裝成毫不在意的樣子。
“真不管?”陸無硯忍了笑意,“那兒子看她煩,尤其是她身上的那股馬奶味兒,要把整個國公府燻臭了。煩勞母親大人幫忙趕一趕成不成?”
長公主瞪了陸無硯一眼,大步走出正廳。她走路的時候,步子邁得很大,託着身後逶迤的裙襬,風華無雙。
等長公主走了,方瑾枝才重重鬆了口氣。她覺得自己挺沒出息,可是一看見遠處的入烹和入茶也同樣一副放鬆下來的模樣,她才曉得不僅是自己怕長公主。
“還疼嗎?”
耳畔傳來陸無硯的聲音,陸無硯離她很近,說話的時候氣息衝進她的耳朵裏,癢癢的。方瑾枝不由縮了縮肩膀,說:“只是輕輕撞了一下,不疼了!”
“偷聽得太認真才撞到了?”陸無硯故意取笑她。
方瑾枝急忙抓着陸無硯的手,睜大了一雙澄澈的眼睛,分外認真地說:“三哥哥,我真的不是有意偷聽的!真的不是!”
“逗你呢。”陸無硯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方瑾枝卻忽然低着頭安靜下來。
“怎麼了?生氣了?”陸無硯忙問。
方瑾枝伸開雙臂大大抱住陸無硯,貼在他胸口,一字一頓地說:“三哥哥,等瑾枝長大了就嫁給你。以後我照顧你,你不想走路我推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討厭應酬,瑾枝會好好學,以後幫三哥哥都擋回去,或者替三哥哥參加。瑾枝還會去學做衣服,讓三哥哥每天都能穿上乾淨的新衣服!”
陸無硯輕拍着方瑾枝後背的手僵在那裏,他差點壓不住心中的震撼。
過了好半天,陸無硯的手才輕輕落下,他慢慢梳理着方瑾枝柔軟的丱發,輕聲說:“瑾枝,你明白嫁給我是什麼意思嗎?”
方瑾枝從陸無硯的懷裏抬起頭,有些迷茫地望着他。不太明朗地說:“就是……”
陸無硯笑着搖頭,他的小姑娘還太小了,並不懂這些。她大抵認爲這和“做一輩子好朋友”是同一回事情,只用這樣的話來表達內心的關心和示好。
“嗯,三哥哥記住了。瑾枝也要記得今日說過的話,切不可食言。”陸無硯目光如炬,凝望着懷中還太小的愛人。
方瑾枝重重點頭,說:“我纔不會成爲言而無信的人!咱們來拉鉤!”
陸無硯笑着伸出小指,和方瑾枝伸出來的小手指頭勾住一起,垂眸低笑道:“那我就等着瑾枝長大。”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方瑾枝本來想回去。陸無硯卻並沒有允,只因今晚還會有一場陸家的家宴。而且排場完全不比年三十的時候小。陸家各房原本的應酬也都推了。只因爲今晚的家宴,長公主會到場。
這一回,陸無硯倒是沒有像年三十那樣晚到。方瑾枝是被陸無硯牽着走進闔遠堂的,所以也沒有坐在三房處,而是如當初一樣被陸無硯抱在膝上。
身側的長公主幾次打量方瑾枝,這讓方瑾枝後背挺直,緊張地不得了。她偏過頭,低聲求陸無硯:“三哥哥,我回三房的桌子喫飯好不好?不用你餵了……而且我再弄髒你的衣服怎麼辦?”
陸無硯卻用更無辜的眼神望着她,說:“如果你走了,大家都在用膳,只有我閒來無事多無聊?說不定又要有人勸我動筷。咱們瑾枝就幫幫三哥哥解圍?”
“原來三哥哥餵我喫飯是爲了不閒着,那樣就不會有人逼你喫東西了嗎?”方瑾枝懵懵懂懂,疑惑地問。
“對啊!”陸無硯一本正經地點頭。
“哦……”方瑾枝就轉過頭去,再也不提回三房那邊的桌子自己喫飯的事情了。
長公主忽然說:“小孩子還是多喫蔬菜比較好。”
她拿起公筷,夾了一些木耳、菠菜和蘿蔔,放到方瑾枝面前的小碟裏。
“謝謝公主……”方瑾枝受寵若驚。她無意間還發現長公主的指甲已經擦去了鮮紅的丹蔻,是因爲三哥哥排斥的緣故嗎?
陸家其他人向方瑾枝投來各異的目光。
“小孩子還是應該多喫一些肉類,這才能長個。”陸申機拿起公筷夾了塊排骨放在方瑾枝面前的小碟上,又讓身後伺候的西域姑娘給方瑾枝盛了一碗魚湯。
“謝謝大舅舅……”方瑾枝更加手足無措了,幸好她不用自己動筷,只要陸無硯喂她喫什麼,她就喫什麼。
陸家的人都將目光從方瑾枝身上移開,放在了長公主和陸申機身上。
長公主將手中的筷子放下,鄙夷地掃視了一眼立在陸申機身後的西域姑娘。她嗤笑了一聲,嘲諷道:“陸將軍的品味越發低級了。”
陸申機也放下了筷子,笑道:“邊疆之地向來苦寒,不若長公主開開恩,將末將召回皇城。也好讓末將多多體會皇城的女兒香。”
兩個人的目光灼灼相逼,都不退讓。
陸無硯忽然拍了一下方瑾枝的手背,指了指桌子上的一道慄子雞。方瑾枝可憐巴巴地望着陸無硯,陸無硯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方瑾枝只好從陸無硯膝上跳下來,小心翼翼地給長公主夾了一塊慄子雞,又給陸申機夾在了一塊。
前一刻還暗中對視叫着勁兒的兩個人都移開視線,看向小小的方瑾枝。
方瑾枝忙擺出一張極爲燦爛的笑臉,甜甜地說:“這道慄子雞可好喫啦,三哥哥也很喜歡呢。舅舅和……舅母嚐嚐看!”
聽方瑾枝悄悄改了稱呼,陸無硯投給她一個讚賞的眼神。
長公主竟果真喫了那塊慄子雞,又誇了幾句好味道,賞了做這一道慄子雞的廚子。這一番波折總算消停下來,衆人又可以安心用膳了。
可是沒過多久,忽然從宮中來了個小太監,伏地稟告了一大通,大意就是小皇帝嚷嚷着要長公主回宮,要不然不肯喫飯。
長公主皺了眉,面露猶豫之色,她剛想起身,陸申機和陸無硯同時放下手中的筷子。
陸無硯在父親開口前,先一步將方瑾枝放到地上。他站起來,似笑非笑地說:“多年未見皇帝小舅舅了,兒子替母親走這一趟。”
更何況這一對雙生女兒剛剛出生不久,就得知外出採買的長子意外去世的消息。她不願意相信這一雙女兒是不詳之兆,可長子的去世仿若是一把尖刀在她本來就柔軟的心窩又捅了一刀。
手心手背都是肉,那段日子除了絕望還是絕望。
幸好丈夫陪着她,安慰她,承諾和她一起永世守護一雙女兒。可是等到丈夫也先一步辭世,方瑾枝的母親唯一的支柱轟然倒塌。終於在一個秋日的午後,她抱着丈夫、長子的牌位,守着一雙女兒撒手人寰。
方瑾枝還一直記得母親懷着妹妹時,臉上暖融融的笑容。她將方瑾枝拉到懷裏,溫柔地說:“等再過一個月,瑾枝就要做姐姐了哦。”
“嗯!瑾枝一定好好疼他們,做一個很好的姐姐!”方瑾枝腦中想起哥哥對她的好,跟母親信誓旦旦地保證。
可是等到妹妹們出生了,方瑾枝就再也沒有見過母親的笑容。
承諾過這次回來會給她帶紅豆糖的哥哥,也再也沒有回來。
從三歲開始,伴隨着方瑾枝長大的只有母親的眼淚,父親的嘆息。她總是守在小院門口,朝着遠處張望。每當下人們問她瞧什麼呢?她總是搖搖頭不說話。
其實,她在等哥哥回家。
後來,父親在一個雨天去往鋪子查賬的時候摔到了橋下,再也沒有醒過來。父親的屍體被擡回來的時候,母親發了瘋一樣慟哭。所有人都攔着母親,沒人注意到小小的她。
她就那樣站在一旁,靜靜看着自己的父親。她的父親很疼她,以前每次出門都會帶好些好玩的東西給她。方家不缺錢財,可是父親總是會親自去挑選。還會親手給她做玩具。她的鞦韆,她的木馬,她的風箏,她的小木屐都是父親親手做的。
可是此時的父親安靜地躺在那裏,一頭一臉的血跡、污泥。
方瑾枝怯生生地走過去,拉父親的手,“爹爹……”
她的父親再也沒有像往常那些將她抱起來,笑着說:“來,爹爹陪瑾枝玩。”
方瑾枝見父親的頭上好髒,她用嬌嫩的小手去擦父親頭臉上的血跡,鮮紅的血跡弄髒了她的手。父親的臉好冰,方瑾枝好冷。
聽見人羣的驚呼聲,方瑾枝抬頭,就看見母親吐出好大一口血。
從那日以後,母親總是用帕子掩着嘴咳嗦,等帕子拿開的時候總會沾染很多血跡。母親起先還是小聲地咳嗦,可是後來就咳嗦地聲嘶力竭。每每,方瑾枝站在窗外聽着母親的咳嗽聲,一個勁兒地擦眼淚。不敢進去,也不敢走遠。
母親去世的那一天難得氣色很好,她將方瑾枝拉到身邊,絮絮說了好多話。不停地教她去了溫國公府以後該怎麼應對各種情況。不停地教她如何看別人臉色,如何討好別人。又仔細將她身邊可用的人優缺點一一說出。爲她的未來籌謀許多。
怕方瑾枝記不住,她就不停地重複,不停地重複。從天還矇矇亮的時候一直說到弦月高懸。似把這輩子的話都說完。
方瑾枝不停地點頭,一直說:“我都記下了,我都記下了……”
她心裏很擔心母親說這麼多話會難受,可是母親一直說一直說,好像有交代不完的事兒一樣。她拼命地記,在心裏一遍一遍地重複母親說的話。
“瑾枝,母親累了,想睡一會兒。”這是她對方瑾枝說的最後一句話。
方瑾枝小心翼翼地給母親蓋好被子,然後安安靜靜地守在牀邊。屋子裏很安靜,一個下人也沒有,兩個妹妹也睡得很熟。方瑾枝在屋子裏待了很久,久到她開始害怕。
“母親?母親,瑾枝怕……”方瑾枝喊了幾聲,都沒有回應。她就伸出小手,顫顫巍巍地去摸母親的臉。母親的臉冰涼一片,像一塊冰一樣。像當初的父親一樣冰。
一顆一顆淚珠兒從方瑾枝的眼眶裏滾落下來。她知道母親也死了。
死了就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哥哥、父親、母親,他們都再也不會回來了。
“瑾枝?瑾枝?”陸無硯將坐在地上掉眼淚的小姑娘抱到膝上,揉了揉她的頭,“怎麼哭了?”
方瑾枝怔怔看着眼前的陸無硯,才一點一點回過神來。她匆匆低下頭,用手背擦眼淚,急忙解釋:“沒事,我沒事兒……”
陸無硯拿開她染了漿糊的手,親自給她擦眼淚。“是不喜歡做風箏嗎?那我們不做了。”
看着滿地的木枝、繩子和漿糊,方瑾枝連連搖頭,說:“沒有,沒有不喜歡做風箏。瑾枝很喜歡。只是……只是想起爹爹也給我做過一個風箏……”
陸無硯知道小姑娘是想家人了,他放緩了聲音,問:“那個風箏呢?還帶在身邊嗎?”
方瑾枝眼眶裏還含着淚珠呢,忽然像想起什麼有趣的事情一樣笑了出來,“那麼大的風,哥哥非要拉着我出去放風箏。風箏果真被吹跑了。哥哥答應賠我風箏的……”
她聲音又逐漸低下去,說不下去了。
“那,我們重新做一個風箏,等到過了年,天也暖和了,三哥哥陪着瑾枝去放風箏好不好?”陸無硯忍了心疼,柔聲安慰膝上的小姑娘。
“好!”方瑾枝重重點頭,從陸無硯的膝上下去,撿起地上的木枝,仔細搭起來。
她還是年紀太小,明明心心念念想着讀書,可是真玩起來也是笑聲連連。尤其是風箏在她手裏像模像樣以後,她別提多高興啦!本來就是個樂觀的姑娘,玩起來煩擾消散,自來了溫國公府難得這兩日裏嘴角攀笑,輕鬆愉快。
“是這樣搭的對不對?”方瑾枝拿着兩根木枝比量着。
“對。”陸無硯頓了一下,忽然問:“瑾枝,聽說你昨天晚膳的時候提前回去了?還是陸子境送你回去的。”
方瑾枝點點頭,“不小心把湯汁灑在身上了,子境表哥就送我回去了。”
至於被兩個小表哥戲弄的事情,方瑾枝沒打算跟陸無硯說。方瑾枝在心裏覺得,那兩個表哥也是三哥哥的弟弟。而自己只是個表妹,若是跟三哥哥說無磯表哥和子坤錶哥的壞話,指不定要惹三哥哥不高興。
再說了,把那件事情說給三哥哥聽也是毫無用處的。三哥哥又不能幫她做主,不可能狠狠揍他們兩個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