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雪儀是在次日一早醒的。
醫院裏一切有條不紊進行着, 她醒之後望着花板發了很久的呆。
“姑媽。”曾嘉煦小心翼翼喊她,“你……你醒了。”
曾雪儀動了動脖子,眉頭微蹙, 掃了一圈, 爾後閉上眼睛,沉默不言。
病房裏只有曾嘉煦一個守着,冷清又寂寥。
面對這樣的沉默,曾嘉煦也不知該說什麼緩解尷尬。
他慢悠悠蹭過,“姑媽你喫橘子嗎?”
“要不……喫個蘋果?”
曾雪儀不說話。
曾嘉煦把剝開的橘子默默喂到了自嘴裏。
他摁下了鈴,醫生過又給曾雪儀檢查了一番,各項指標顯示正常。
但是等到醫生走了之後, 病房裏又恢復了冷清。
曾嘉煦給他爸發消息:姑媽醒了,身體正常,就是有點嚇。
曾寒山沒。
曾嘉煦又給沈歲和發:你媽醒了, 有點嚇。
沈歲和秒:知了。
——馬上就。
曾雪儀需要住院, 沈歲和跟曾寒山她家取了些日用的東西。
時,也看到了那封絕筆信。
信上的字跡很漂亮。
【弟弟寒山:
見字面。
這一生沒有別的願景, 在我死後請將我與沈立合葬。】
她沒有寫任何多餘的話,甚至提沒提沈歲和。
沈歲和從醫院後便一言不發, 看到了信便也撕碎扔到了垃圾桶, 沒遞給曾寒山看。
他醫院時,曾嘉煦正坐在病房的椅子上,晃晃悠悠戳手機。
病牀上的閉着眼,看似熟睡。
卻在他們推開門的瞬間, 她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很紅,瞪得又大,猛地一看還有些嚇。
沈歲和只瞟了一眼就拎着東西轉過了身, 曾寒山卻在一瞬間紅了眼,顫着聲音喊:“姐,這是何苦呢?”
曾雪儀嘴脣一翁一合,“我沒事。”
“你……”曾寒山坐在她病牀前,“我該說你什麼好?”
曾雪儀沉默。
她的目光盯着沈歲和的背影。
他就算是放下了東西,也沒有轉過身,仍舊那樣站着。
身形頎長,初晨的陽光灑落在他背上,看上異常清冷。
曾寒山見狀,拉着曾嘉煦出了病房。
病房裏就剩下了他們母子,熟悉的沉默再次席捲而。
良久之後,沈歲和深呼吸了口坐到她牀邊。
曾雪儀的目光仍舊盯着他,不說話,就那樣盯着他看。
他的左臉昨被她打得青紫痕跡還未消散,他低斂着眉眼,沉默不言。
他們的每一次呼吸聽得清楚。
病房內的表秒針聲音很大,每過一秒聽得真切。
過了很久,曾雪儀的手微微顫抖,嘗試着撫向沈歲和的臉,卻被沈歲和避開。
他看向曾雪儀,一夜未眠的眼睛又幹又澀,眼尾還泛着紅。
“疼麼?” 曾雪儀溫聲問。
沈歲和抿了抿脣,沒說話。
曾雪儀輕吐了口,“昨晚嚇到你了吧。”
“還好。”沈歲和平靜地說:“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確實不是第一次。
但這是她帶着沈歲和搬離那個地方後的第一次。
還是因爲要讓他離婚。
他不知曾雪儀是怎麼想的。
她的世界好像跟所有有壁壘,她永遠站在懸崖邊上,她的世界永遠非黑及白,非對即錯。
而她永遠是對的。
曾雪儀閉上眼,自嘲地笑了笑,“我命還真大。”
“是挺大。”沈歲和低頭削蘋果,“一次又一次,次次死不了。”
“所以呢?”曾雪儀笑:“你還是不離婚麼?”
沈歲和削蘋果的手頓了一下,蘋果皮斷開掉在地上,他舔了一下有些乾裂的脣,“就是爲了逼我離婚麼?”
“不是。”曾雪儀笑着,但那笑有些瘮,“就是不想看到你過這樣的生活。”
“這樣活着,不死了。”
沈歲和一時無言。
因爲他的不順從讓曾雪儀感到了痛苦,所以她選擇用自殺的方式結束痛苦。
從不考慮活着的是何感受。
曾雪儀處理事情的方式永遠這麼極端。
沈歲和將蘋果削完放在桌上,水果刀在他手裏漂亮地打了個轉,刀把對準了曾雪儀,刀劍正對着他。
“什麼意思?”曾雪儀說。
沈歲和抿了下脣,聲線一既往清冷,“殺了你,要麼殺了我。”
曾雪儀頓時瞪大了眼睛,“你這是做什麼?”
“這不就是你的意思麼?”沈歲和說:“痛苦了就死,那要麼你死,要麼我死。”
這把決定生死的刀交給她,她想何便何。
曾雪儀卻錯愕了許久,她皺着眉笑,笑得瘮,“那個跛子就這麼重要麼?”
“爲了她,你不惜讓我死?!”
“不是她。”沈歲和猛地站起,椅子跟地面摩擦發出刺啦的響聲,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曾雪儀,“以前你用自殘逼着我結婚,現在用自殺逼着我離婚。”
“結婚是你,離婚是你。我要永遠這樣過下麼?”
“我是你手中的傀儡還是木偶?只要我不順你的意,你就用這樣的方式逼着我妥協,一次又一次,這個世界上是隻有你痛苦嗎?!”
沈歲和麪無表情,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感到悲傷或是絕望。
他只是很平靜地敘述這個事實,但事實就是這麼殘忍。
讓他難過,更讓他無力。
“你難覺得我過得很幸福快樂嗎?”沈歲和說:“我到底是爲了誰在活?”
“你果用這樣的方式逼我,不我們死一個好了。”他說得很平靜,語調沒有任何波瀾起伏,目光也望向遠方,雖然說得是生死大事,但從他嘴裏說出就像是說晚上喫什麼一樣。
他不怕死。
甚至,他也想過用各種各樣極端的方式結束自的生命。
只是從未實踐過。
他跟曾雪儀,互相折磨。
他便一次次妥協,起碼也能好一個。
可沒想到一次次妥協,換的是一次次得寸進尺。
那就這樣吧。
用她的方式結束這一切。
沈歲和在曾雪儀面前向不是個話多的。
上一次他這麼多話還是在結婚以前,婚後他很少跟曾雪儀見面。
各自有了自的生活,沈歲儘量能忍便忍,不想跟她發生正面衝突。
他這一次是真的極。
曾雪儀的行爲簡直是滑下之大稽,從未見過有誰的母親用自殺逼子離婚的。
她的掌控欲已經強到令髮指。
沈歲和也不能被動地接受。
病房裏安靜地掉根針能聽見。
沈歲和深呼吸了一口,“今刀遞在你手裏,想怎麼做隨你。”
“出了這門,你再用自殺的方式威脅我,我不會理的。”沈歲和說到自哽咽,“真的……不會理。”
“等你死後,我把你跟爸葬在一起,給你辦一場風光的葬禮。”
曾雪儀盯着沈歲和,良久之後吐出個字,“混賬。”
“有什麼樣的母親,便有什麼樣的子。”沈歲和平靜地說:“今的一切,是你逼我的。”
曾雪儀閉上了眼,沒再說話。
沈歲和往病房外走。
江攸寧醒的時候,沈歲和已經不在家。
她發微信問沈歲和了哪裏,他只是說在忙。
沒說忙什麼,也沒答了哪裏。
江攸寧起牀做飯喫飯,一切按平常的步調走。
只是心底隱隱有幾不安。
她喫過飯後看了會電視,節目也沒什麼新意。
乾脆關掉了書房。
她看了一整書,沈歲和也沒。
她給沈歲和發微信:晚上麼?
那邊很遲才:我媽住院,今晚不了。
江攸寧想了很久,就了個哦。
然後關掉了手機。
她懶得關心曾雪儀,連表面敷衍懶得做。
曾雪儀並不會因爲她的關心就好起,她也不想問曾雪儀爲什麼進醫院,答案一定不會是讓她愉快的。
所以何必自尋煩惱。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陽臺上,這座城市無論什麼時候很熱鬧。
過年的時候,北城溫度一向很好。
就連晚上的風比平常溫柔。
江攸寧窩在椅子裏看夜景,隔了會,手機響起。
是沈歲和發的消息。
【明我把媽接咱們家。】
江攸寧皺眉:哦。
——她病得很嚴重麼?
沈歲和:還好。情況有點特殊。
——你果不想見她,就爸媽家,等她情況穩定之後,我再接你。
江攸寧盯着屏幕。
大過年的,讓她一個孃家,也不知沈歲和是怎麼想的。
但是,她實在不想面對曾雪儀。
平常健的曾雪儀陰晴不定,病了之後的一定更難伺候。
家以後還是更舒服些,況且,她也想家取些東西。
想了很久,她纔給沈歲和發消息:我家。
沈歲和:嗯。
晚上十點多,江攸寧正坐在書房裏看書。
沈歲和突然給她彈了個視頻電話過,鈴聲在寂靜的書房裏響起,把江攸寧嚇了一跳。
但也只是一瞬,她戳了接聽。
沈歲和的臉突兀地出現在屏幕裏,他還穿着昨的那身衣服,不過一,鬍子密密麻麻地長了出,嘴邊圍了一圈黑,看上有些憔悴。
他應是在醫院外面的長椅上坐着。
紅色的椅背,昏黃的路燈在他身邊打下一圈光暈。
“還不睡?”沈歲和問。
江攸寧晃了晃頭,舒展了一下筋骨,“馬上睡了。”
“你呢?”江攸寧問。
“還不知。”沈歲和說:“睡不着。”
“你昨晚什麼時候出的?”
“一點多。”沈歲和說:“看你睡得熟,就沒叫你。”
“哦。”
“今看了一書?”沈歲和問。
江攸寧點頭,“嗯,一個待在家裏也沒什麼事做。”
“路童和辛語呢?”沈歲和問。
往年江攸寧在家裏待的時間也不多。
應該是,他們個在家裏待的時間不算多。
各自有各自的圈子,也沒有誰刻意提起要融在一起。
今年是因爲辛語的事情才認識了裴旭,大家聚在一起也不算太尷尬。
融圈實是件很麻煩的事情。
就像路童和辛語,她們跟沈歲和的交際不多,辛語還對沈歲和有意見。
很難聊到一塊。
但今年好似大家刻意給對方留出了時間,沈歲和沒找裴旭,江攸寧也沒找路童和辛語,也算是種不一樣的默契。
只是今年又有了別的事。
大年初一,曾雪儀就進了醫院。
“她倆各自應付催婚。”江攸寧說:“今已經在羣裏直播一了。路童她爸媽合力催婚,辛語她媽是花式催婚,今竟然給她做了一盤花生。”
“嗯?”沈歲和不解,“花生怎麼是催婚?”
“因爲花生是多子多孫多生,然後她媽剝到了一個三粒的花生,說是羨慕,可惜辛語連個預備條件沒有。”江攸寧笑着說:“辛語媽媽也很有意思的。”
“是挺有意思。”沈歲和附和。
“你晚上在哪裏睡?”江攸寧問。
“病房外有房間。”
“她……”江攸寧頓了下,還是問:“得了什麼病?”
沈歲和想沒想,“心病。”
江攸寧:“……”
沈歲和深呼吸了口,喊她的名字,“江攸寧。”
“嗯?”
“我看見外面有很多賣玫瑰的。”沈歲和說:“馬上快要情節了吧。”
“嗯。”江攸寧說:“快了。”
“我有禮物麼?”沈歲和說:“我給你準備禮物了。”
江攸寧錯愕看他,笑了下,“有禮物。”
沈歲和也沒什麼事,就是覺得一個待着無聊、壓抑。
所以漫無目的地找江攸寧聊會。
這大抵是他們打過最長的視訊電話,近一個小時,聊得是些很無聊的話題,甚至是平常從不會提起的話題。
沈歲和還說,等有時間,要一起華政看看。
最後他叮囑江攸寧,明的時候儲物間拿上給慕老師買的禮物。
掛斷電話後,江攸寧打開手機日曆看了眼。
情節,2月14,農曆初五。
還有三。
她伸了個懶腰,給慕老師發了條微信:媽!
——我明家。
——我要喫醬豬蹄!
慕老師還沒睡,問她:幾點?
江攸寧:大概九點多吧。
慕曦:歲和麼?
江攸寧:不。
——說話長,我明再跟你說。
——我要家避難。
曾雪儀對她說,確實也很像災難。
江攸寧上午九點半離開,離開前還給家裏留了飯。
臨近中午,沈歲和把曾雪儀接了家裏。
這裏有四個房間,但曾雪儀沒住過。
自從他們搬到之後,曾雪儀也就過一次。
這次是舅舅提議,讓曾雪儀曾家住,或是沈歲和那裏。
曾嘉煦悄悄跟沈歲和說了那個房間的事,沈歲和說自早就知。
他有很多次被關進裏面罰跪。
那個房間被佈置的像個靈堂,陰逼。
曾寒山怕曾雪儀再想不開,所以想讓看着她,最後曾雪儀提出想這邊。
等過完年就離開。
沈歲和也沒辦法,只好讓江攸寧避開。
他也不想看江攸寧被爲難。
曾雪儀進門之後便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等了很久是沈歲和一個在忙。
江攸寧臨走前把客房整理了出,沈歲和把曾雪儀的東西放了進。
等到收拾完出,曾雪儀幽幽問:“江攸寧呢?怎麼什麼事是你做?”
沈歲和說:“我讓她家了。”
“家?”曾雪儀嗤,“是怕我欺負她麼?”
“欺沒欺負,你不知麼?”
自從經歷了昨那出,沈歲和說話也沒客過。
他把曾雪儀的話噎了。
一起喫了中飯。
沈歲和起身洗碗,曾雪儀皺眉:“你平常在家就是這樣?”
“不然呢?”沈歲和反問,“難要等江攸寧做麼?”
“沈歲和。”曾雪儀大聲喊他的名字,“我辛辛苦苦培養你這麼多年,就是讓你每在家裏洗碗的麼?!”
沈歲和站在洗碗池前,修長的手指抹在碗邊,他已經熟練掌握了洗碗的技巧,做起又快又好,“我喫了飯,難不用洗麼?”
“呵。”曾雪儀嗤:“江攸寧可真是好手段啊。”
“跟她有什麼關係。”沈歲和說:“家務不就是做麼?”
“但我可沒讓你做過一次啊。”曾雪儀。
沈歲和把洗好的碗放在一邊,語淡漠,“今的飯是咱們喫的。”
言外之意,這也是在幫你做。
曾雪儀頓時語塞。
她坐在沙發上,臉色陰沉。
自小到大,她可從沒用沈歲和做過家務。
但這才過了多久,江攸寧就把沈歲和使喚得團團轉,而且,沈歲和越越不聽自的話了。
她感覺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失控。
但又說不上。
曾雪儀坐在那待了會,等到沈歲和也坐在沙發上時,她不疾不徐開口:“你把江攸寧接吧。”
“嗯?”沈歲和詫異。
“大過年的,你讓她一個。”曾雪儀的語並不好,但說得話還算妥帖,“讓別怎麼看她?怎麼看我們?”
“沒事。”沈歲和說:“我過幾接。”
曾雪儀瞪着他,“你怕我喫了她?哪有大過年讓媳婦一個孃家的規矩?”
她站起,“要麼你把她接,要麼你就跟他一起你嶽丈家過年。”
說完以後就往房間裏走。
聲音不高,卻正好傳到沈歲和的耳朵裏,“沒離婚的整得跟離婚了似的,看着心煩。”
沈歲和站起喊她,“媽,我把她接,你別給她甩臉色。”
難得的,他又喊了一聲媽。
曾雪儀的腳步頓在原地,“我就這個脾,她要是怕就不嫁給你了。”
“別在她面前提喬夏。”沈歲和說:“也不要喊她——跛子。”
房間寂靜了幾秒,曾雪儀說:“沈歲和,我在你心裏是惡毒的老巫婆麼?”
沈歲和沒說話,他只是盯着她看。
曾雪儀忽地嘆了口,“你接吧。”
“我試試,接受她。”
沈歲和這才鬆了口。
放了寒暑假的學校很空,江攸寧家就在學校周圍,這會正是少的時候。
附近的商鋪關掉,路上車輛稀少。
沈歲和點多就出發江攸寧家,四十多鍾就到了。
之前,曾雪儀還叮囑他記得商場買些東西過,不然太難看。
所以他拎着大包小包敲響了江家的門。
江攸寧在屋裏喊:“了。”
爾後是踢踏踢踏的腳步聲。
江攸寧拉開門,看到是他頗感驚訝,“你怎麼了?”
“接你家。”沈歲和一邊說着一邊進門。
江攸寧接了他手上的東西,關上了門。
慕曦在看書,江洋出門跟老友下象棋了。
看到沈歲和,慕曦放下書,給他擺出了水果和糖,熱絡地招呼他。
沈歲和也笑了笑,問了慕曦新年好。
“你媽怎麼樣了?”慕曦問:“病得嚴重麼?”
“還好。”沈歲和含糊着說:“沒什麼大礙。”
“那就好。”慕曦瞟了江攸寧一眼,“我上午還在教育寧寧呢,我們把她慣壞了,長輩生病她也不照料,在家裏待得無聊竟然就直接了,哪有這麼做媳婦的?”
江攸寧朝她吐了吐舌頭,“媽,你就偏心吧。”
“我偏誰?”慕曦嗔怪:“這麼大的了,一點事不懂,不孝順。”
“你就是偏沈歲和。”江攸寧說:“你看他過,你給他端瓜子糖果,我上午的時候就什麼沒有,還遭了一頓數落。”
慕曦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還不是你自做了沒理的事。”
江攸寧沒再說話。
她怕慕曦擔心,從沒跟慕曦說過曾雪儀的事。
但慕曦這麼大年紀,形形色色的見了不少,雖然跟曾雪儀不常見面,但基本上一眼也就能看出她是個什麼樣的。
不好相處。
沈歲和在江家待到六點多離開。
江洋留他們在家裏喫飯,慕曦卻斥了他一頓,江洋只能叮囑,改過喝酒。
沈歲和跟江攸寧一起下樓。
但到了樓下,江攸寧忽然拍了下腦袋,“我一趟,落下東西了。”
沈歲和說陪她上樓取,她已經蹬蹬蹬跑着上樓。
沈歲和望着她消失的背影,不由得勾起了脣角。
家了的江攸寧,很活潑。
她會偎在慕曦胳膊上撒嬌,也會嘟嘴嗔怪。
她的馬尾辮甩起,在空中留下個完美的弧度。
她的背影也很好看,腳步輕快。
沒有在家的沉穩勁,但是很鮮活。
也很治癒。
沈歲和站在原地沒動。
他在等江攸寧下樓,想和她一起走。
今風不大。
在江攸寧家樓下就能看到寂寥的華師,燈雖然亮着,但沒有走。
宛若一座空蕩鬼城。
江攸寧動作很快,不肖五鍾就已經下了樓。
看見沈歲和還錯愕了秒,“你怎麼沒開車?”
“等你一起。”沈歲和說。
江攸寧:“……哦。”
這突的好,讓她莫名慌張。
沈歲和看她,身上比剛纔多了個書包。
還是個藍色的雙肩包,看上跟現在的她有些違和。
江攸寧見他看,晃了下肩膀,“這我大學時候買的,背了四年。”
“看着就有些年頭了。”沈歲和說,“不過,你背它做什麼?”
“裝了點東西。”江攸寧說:“一時間沒找到合適的包,就用它了。”
沈歲和沒再問,自然地拉過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的姿勢。
他的手冰涼,江攸寧的手要比他暖和得多。
以往,江攸寧的手也很涼,但今年一直服用吳大夫的藥,感覺體寒的症狀比往年減輕了很多,她的手在外面也是溫熱。
江攸寧捏他的手指,“你媽看見我會死吧。”
沈歲和笑了下,“不會,是她讓我接你的。”
“啊?”江攸寧很詫異,“她……”
話到嘴邊又收。
江攸寧想說,她不會是得了什麼不治之症,臨終之前突然變好吧。
但又覺得像在詛咒家,所以就收了所有的話。
“她好像……”沈歲和說:“在變好。”
他說話的聲音上挑,在風中顯得格外悅耳。
能聽得出,沈歲和對於這件事情很愉悅。
“怎麼變好?”江攸寧問。
沈歲和:“應該是想通了吧。”
所以纔會讓他接江攸寧。
還會叮囑他上門的時候,給江家買禮物。
也會給他發消息,讓帶着江攸寧家喫飯。
沈歲和忽然覺得,是不是在生死之間,會明白一些事?
或者是,他不願意忍讓的時候,曾雪儀就會退一些。
“那我……”江攸寧說:“家以後她不會再朝我發脾吧?”
“不會。”沈歲和說:“我跟她說好了。”
說完之後他忽然看向江攸寧,很認真地說:“抱歉。”
“嗯?”
沈歲和說:“我這在醫院想了很多。”
“什麼?”
“我自忍受不了的事情,讓你受了年。”沈歲和勾起脣角自嘲地笑了下,“好像是挺過的。”
“習慣了。”江攸寧低斂下眉眼,也跟着笑了下,“反正的時候也少。”
一夜之間,沈歲和好像變了很多。
最大的變化就是對着江攸寧,話變多了起。
在的路上,江攸寧看到一個賣冰糖葫蘆的,便驚訝了聲。
“怎麼了?”沈歲和問。
“還有賣糖葫蘆的。”江攸寧說:“很久沒見過了。”
沈歲和一踩剎車,從倒車鏡裏看了眼,爾後往前行駛,等到路口拐了個彎,一直駛到那個賣糖葫蘆的前。
江攸寧看着他,滿眼錯愕。
只見他下了車,站在風裏跟賣糖葫蘆的交涉,之後買了串糖葫蘆。
上車之後,他遞給江攸寧,“喏。”
“啊?”江攸寧愣了秒才接過,“哦。”
他開車,江攸寧也沒拆開糖葫蘆喫。
做糖葫蘆的很良心,一個個大山楂裹着糖衣,個個鮮豔欲滴。
“怎麼不喫?”沈歲和問。
“等你。”江攸寧的心情很好,語調微微上揚,“一會下車一起喫。”
“是給你買的。”沈歲和說:“我不喫甜食。”
“但偶爾也能喫。”江攸寧笑,“可以慢慢學着喫。”
沈歲和瞟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車子停在車庫,江攸寧把糖葫蘆拆開遞給沈歲和,然後自輕舔糖衣,還是小時候的味。
沈歲和也拿過,咔嚓一口就咬下了第一個。
圓溜溜、特別大的一個山楂把他的嘴給堵得嚴嚴實實。
他咬了一口,先是甜,而後酸,最後化在嘴裏是綿延不斷的甜。
江攸寧笑他,“糖葫蘆不是這麼喫的,我們小時候要先舔糖衣。”
沈歲和便也學着她的樣子喫。
個一路到家,山楂也只各自喫了三個。
一開門,曾雪儀便在餐桌前坐着。
江攸寧下一秒就收斂了笑,下意識把糖葫蘆往身後藏。
還是沈歲和拉着她的手往前走,捏了下她的手指,低聲:“沒事。”
曾雪儀只是淡淡瞟了她一眼,好似什麼沒發生過一般。
聲音淡漠,但說的話很客,“了就喫飯吧。”
江攸寧看沈歲和,沈歲和聳了下肩,帶着幾輕鬆。
似乎在說:她真的變好了。
晚飯是曾雪儀做的。
她做飯的手藝不算好,但對江攸寧說,能喫到曾雪儀的飯怕是“三生有幸”,喫這一頓飯膽戰心驚。
只要不是毒藥,江攸寧喫完就得誇一句很好。
正沈歲和所說,曾雪儀好像想通了。
她喫過飯後,自洗了碗。
然後在沙發上坐了一會,甚至給江攸寧跟沈歲和一倒了一杯水,之後就了客房睡覺。
不知怎地,江攸寧心底隱隱閃過不安。
她總有種錯覺,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曾雪儀在他們家待了,非常平靜。
她不喜歡江攸寧,所以不跟江攸寧說話,也不會像以前那樣指使江攸寧做事。
很多事情,她默默就做了。
在這樣的環境裏,江攸寧基本不會留家務給她做。
一到時間,江攸寧就做飯,喫過飯後,她就主動把碗洗掉。
她甚至產生了一種能跟曾雪儀和平共處的錯覺。
不過,也不知是不是沈歲和在家裏的緣故。
初四這晚上,沈歲和跟江攸寧在房間裏看了會電影。
沈歲和有些渴了,便打算廚房倒杯水。
江攸寧喊他,“順便將我的牛奶也拿過。”
爾後甜甜衝着他笑,“謝謝。”
沈歲和應:“好。”
沈歲和往廚房走,路過曾雪儀房間的時候還刻意瞟了眼,房間燈已經滅了。
大抵已經睡了。
他沒多想,徑直往廚房走。
剛走到門口,長臂一伸開了廚房的燈,裏邊的景象把他給嚇了一跳。
——曾雪儀穿着睡衣,頭髮凌亂,她拿着一個紙包,白色粉末紛紛落進牛奶裏。
燈亮的那一瞬間,她把紙包往身後藏。
轉身看向沈歲和。
沈歲和卻看到了她睡衣兜裏的藥瓶——氯硝/西泮片。
曾雪儀以前常喫的一款安眠藥。
本是大半杯的牛奶,這會已經快要溢出杯口。
沈歲和站在門口,一時之間忘了呼吸。
這一刻,脊背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