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商成首先建議、再經李慎和西門勝反覆算計謀劃、陳璞最後拍板實施的冬季反擊戰,隨着十月二十九日晚燕山中軍孫仲山部對燕東如其寨的成功破襲,而正式拉開了帷幕。:
十一月初四,孫仲山部佔領北鄭縣城,掐斷了突竭茨人向西和向北兩個方向運動的通道。初六,從屹縣北上的錢老三部四個營如期趕到北鄭縣城外圍。錢老三部和孫仲山部的會合,不僅加強了北鄭至廣平如其一線的防禦,也預示着趙軍在燕東地區的戰役佈置中最重要的一個環節已經達成。
由於惡劣的天氣以及其他原因,直到十一月十日,端州城下的突竭茨大軍才得知北鄭失守的消息。措手不及的突竭茨人擔心歸路被徹底切斷,來不及部署就從端州及附近地區連夜撤退,結果本來就憂心忡忡的各個部族沒了約束,爲了逃命爭相奪路,被幾部趙軍攔截追殺出三十裏,沿途丟棄的營帳馬匹糧草輜重不計其數。十四日,突竭茨人棄守柁縣,作爲後隊的山左厙勒部被趙軍兩個旅夾擊,一千三百騎幾乎無人漏網;十六日,山左扎薛特部在孟關被擊潰;二十一日,突竭茨以大帳兵爲先導,反覆衝擊已經被趙軍佔領的姚寨,至日暮時分,八百趙軍殉國,突竭茨人沿白川繼續向北鄭方向突圍;二十七日,親赴一線指揮的李慎集中十七個營計六千餘人,在距離北鄭縣城二十裏的山神廟大破敵軍,歷經三個時辰的激戰,斬首九百餘級,生俘一千七百多人,繳獲的物資難以計數,僅大帳兵的黑旗就有四幅,撒目大撒目金牌七塊,連山左納罕王的烏羽王帳也在其中
因爲新任燕山左軍司馬西門勝的謹慎,燕中方向的戰事的發起時間比燕東略晚,直到十一月十四日,纔有三個營的趙軍渡過燕水,對圍攻赤勝關的敵人展開試探性進攻。十六日,突竭茨人突然放棄赤勝關外的營寨向北撤退,十九日,敵人主動放棄已經攻佔的平城,二十四日放棄下馬寨,緊接着向北的一系列堡寨都被突竭茨人放棄。一直擔心被敵人誘進的西門勝這時才恍然大悟,急令還在燕水兩岸徘徊的三個旅追擊,可敵人已經退走了好幾天,步騎參半的趙軍又怎麼可能追得上?直到十二月初一,輕裝急進的兩千趙騎總算在留鎮截住了一部敵人,這纔算是有了點收穫。另外,他們還在這裏找到了已經被打殘的孫仲山部。可憐的孫仲山,他在留鎮苦苦等待了西門勝四天五夜,直到從北鄭和廣良帶來的一千四百人幾乎拼光,纔不得不退出戰鬥
這是臘月裏一個難得的好天。水洗過一般的碧藍天空中只有幾縷薄紗雲。和煦的陽光帶着融融的暖意,撒在燕州城的大街小巷裏。樹枝上、屋檐邊、茅堆柴垛上垂掛下來的冰條子根根晶瑩剔透,閃爍的絢麗光彩直晃人的眼睛。因爲天氣晴好,又是臨近歲末,再加燕東大捷突竭茨人已經退出趙地沒了邊患的憂慮,街面的行人便明顯地多起來,長衫長袍的體面人和短襖褐衣的平常百姓都在沿街的各式店鋪進進出出,手裏拎的胳膊下夾的都是置辦的年貨,桑麻紙包裹上貼的四方紅紙滿街都是,紅紅燦燦地滿眼都是迎新年的吉祥喜慶。大街兩邊的店鋪都是門面大開,老闆夥計一身簇新收拾得利利落落,站在門首滿臉笑容地請進謝出。多日不見的小食擔也出沒在街頭巷尾,“三花油糕”、“老呂家炸糖豆”、“灌腸捲餅熱肺湯”的吆喝喝賣聲此起彼伏,夾雜背巷裏嘣嘣嘭嘭的貨郎鼓聲,把個州城渲染得熱鬧紅火。尤其是貫穿州城東西南北的兩條大街,更是比平常鬧熱十分,幾人高的大木架子隔半裏地就立一座,全都披紅掛綠地紮成七綵牌樓,牌匾上有的寫“風調雨順”,有的寫“歲歲平安”,也有的寫“萬壽無疆”。離提督府不遠的那架牌樓扎得最高最大,壯麗巍峨恍如一座錦帛裹起來的彩山,牌匾也是最闊,黑底金字四個端正楷書:
文治武功。
顯然是爲了慶賀燕東大捷而特地綁紮的花山。官府已經出了告示,臘月二十八行營閱兵,開放北校場任憑人出入觀禮,二十八二十九年三十取消宵禁,大放焰火三天,官兵民商徹夜同歡。
從花山順街向南走不遠就是衛牧府,三扇軒敞高大的倒廈正門緊閉,烏漆銅釘門上兩個栲栳大的銅鑄饕餮銜環鋪首,面目猙獰地俯視着清掃得乾乾淨淨的衙前石階。今天是沐休日,衙門例不辦公,平常人進人出不斷的儀門也是半掩,八個值勤衛軍都是撫刀肅立目不斜視。從此過去再行幾十丈,便是人們常說的木頭巷一一其實正謂應該是牧首巷,因爲這裏是歷任衛牧的私宅所在而得名,只是燕山口音“首”、“頭”辯駁不清,才渾作“牧頭”,久而久之就演變成木頭巷。
這是巷子裏住家不過六七戶,都是官宦人家,廣宅大院高牆陡壁,所以巷子雖然深闊,尋常的行人卻很疏少。但是今天又不同。巷口沿兩街的牆根停了一溜的官轎絡車,百十個轎伕馬伕擁在一起,伸脖子踮腳尖地張望。巷子裏,衛牧陸寄的宅院門口張燈結綵,八個四人抱大紅燈籠高高挑起,紅綢紅布幾乎把門樓都包裹了一匝,幾位衣袍光鮮的陸府下人簇擁着一位白麪黑鬚的中年人候在階下,隨着一聲聲唱名,門口的女賓男客都是端容昂然而入。
“燕州府陶啓陶知府,敬賀老夫人壽誕!”
隨着陸府管事挑揚聲氣的吟唱,陸寄已經從正堂裏快步迎出來,下了臺階立在青石徑邊先恭恭敬敬地躬身行晚輩禮:“寄一一恭迎孟敞公。”
陶啓已經是六十多歲的老人,眉毛鬍鬚還有儒生帽下鬢角都是白的多黑的少,精神倒還矍鑠,疾走兩步虛扶住陸寄的胳膊,呵呵笑道:“老夫人壽辰,我焉敢託病不至?說不得,禮是沒有的,酒水卻要討幾杯喝。一一伯符不會怪我恃老不尊吧?”
陸寄就勢攙扶住陶啓,說道:“孟敞公光臨鄙舍,那是陸家闔府之幸,寄焉敢無禮?”他對陶啓是極爲敬重的。這不僅因爲陶啓是燕山首府,更因爲陶啓是燕山的文人領袖,而且這人還是天下知名的書法大家,無論是學識還是品德,在士子清流中都有極高聲譽。他攙着陶啓上臺階,笑道,“莫說孟敞公只是討幾杯酒水喝,就是想多喫幾塊肉,寄也不敢不敬。”陶啓哈哈一笑,稍停了腳步等後面的兒子跟上來,指着兒子手裏捧着一卷字畫說道,“我要真是空手而來,怕是伯符嘴上不說,心頭卻要怨我爲老不尊了。一一這是我特意爲老夫人壽誕寫的一幅字,筆畫粗陋形匿神銷,還望老夫人和伯符莫要嫌棄。”
陸寄搖頭微笑說道:“要是孟敞公的字都不好,天下怕是沒幾個人的字能看了。”朝陸家大公子點個頭,接了字卷,再謙和地說了兩句客套話,招手叫來正在待客的一位本家子侄,交字卷給他,叮囑道:“這是孟敞先生的手筆,你速速送去後宅請老夫人觀瞻。”
“還是等宴席罷了再送去吧。要是污了老夫人的眼,只怕伯符當場就要拂袖送客了。”
陸寄哈哈一笑,也不搭話,扶着陶啓進正堂坐了首位,等丫鬟上了香茶,陪着說了幾句話。今天是他陸家的大日子,來的客人多,他這個主人也不能久坐陪話,幾句閒言說過,覷了個話縫,站起來道一聲告罪就預備出去見別的客人。陶啓卻虛抬了手臂很隱蔽地朝他招了招手,等陸寄微微躬身,以極低的聲音飛快地問道:“陳督帥來沒有?”
陸寄頓了一下才緩緩搖頭說道:“督帥沒有來。”說着他挑着眼簾悄悄地凝視了老知府一眼。這種情況,陳璞怎麼可能來?她雖然是假職提督,可她另有一重身份是長沙公主一一她若是過府賀壽,那她見了壽星的面,是她給自己的孃親行禮,還得自己的孃親給她行禮?誰給誰行禮都與體制禮儀不合。
陶啓再問道:“陳督帥幾時回上京?”
“還不知道。不過,我想大概要等到正月裏。”
“燕山衛是重鎮,伯符要提請朝廷,謹慎斟酌啊。”
陸寄沒有搭腔。這幾天裏,象陶啓這樣拐彎抹角找他打聽這事的人還真是不少。隨着戰事結束,陳璞的行營總管兼燕山提督就沒了假職的必要,卸職回京只是早晚的事情。她一走,提督的職務就要空出來,朝廷肯定要重新要爲燕山衛指派了人選。這是關係到大家仕途前程的大事,任憑誰都得關心。就是他自己,最近也被這事情鬧得心頭毛毛躁躁的。尤其是四天前收到兩封信,就更讓他覺得進退兩難。一封是李慎的信,內容自然是希望他能在朝廷和陳璞面前爲自己說點好話。另外一份是上京的好友寫來的,信裏提到,上三省考慮的兩個人選,都是向來和他不對路的傢伙
從心裏說,他不喜歡李慎,這個人的性格太剛愎狂妄,不好打交道。但是朝廷選派的人就更讓他難受就是現在,一想到那兩個人,他心裏還是象喫了只蒼蠅一樣噁心。兩相比較下來,還是李慎好一些一一至少李慎和自己並沒有什麼矛盾,以後在一起共事,應該能合得來吧。
但是他不能把這些話告訴陶啓,只是笑着說道:“朝廷裏的事情,誰能說得清楚?幾位相爺還時常呵呵,孟敞公能不知道?”
陶啓當然也知道陸寄在敷衍自己。大庭廣衆之下,陸寄也不可能說真話,於是也就笑了,擺着手說:“你去忙吧,我自己在這裏飲茶,等着做席。”
陸寄再拱手致歉,和屋子裏另外幾個人團團作個揖,就笑着辭出來。腳步剛剛邁出門檻,就瞄見剛纔派去送字卷的子侄神情焦急地盞在廡廊下朝自己使眼色。他心裏奇怪,臉上卻半點也不顯露,一邊和人招呼說話一邊不動聲色地轉過去,瞧着沒人留意,急忙問道:“什麼事?”
子侄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楚:“公主來了。”
陸寄的眉頭驟然擰到一起。這裏人多,沒有怎麼關防,要是陳長沙出點事他不敢望下想,截口問道:“人在哪裏?看見的人多不?”
“她是從側門進來的,沒什麼人看見。人沒留下來,送了份禮就走了。”
陸寄這才放心下來,說:“那就好,你去忙吧。”
他拿定主意,等今天的事情忙過去,無論如何他明天都要抽個時間去拜見陳璞,一來爲今天的失禮之處賠罪,二來也探探陳璞的口風,看能不能讓她也出來爲李慎說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