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秒想象不出和閔廷同居後的生活, 他們習慣差太多,首先牀上被子就是個大問題。
今天他給她整理牀鋪,看到亂成那樣,不知當時是什麼感受。
及時打住思緒,反正提前焦慮也改變不了什麼。
飯後,依然是閔廷收拾餐桌。
沒有阿姨做這些,他自己來。
科室裏暫時不忙,她得以片刻的清閒,拿出空白的本子和彩鉛,她答應過閔廷,有空畫心臟的外形和血管圖給他,這周天天忙,至今沒動筆。
下筆前,她又扭頭看一眼身後,剛纔他們喫飯的那張簡易餐桌收拾得乾乾淨淨,閔廷拿出筆記本電腦擺在上面,正彎腰在插電源。
他帶了筆記本過來,在她這裏加班陪她。
電腦開機,閔廷去冰箱拿了兩瓶水,自己桌上放一瓶,另一瓶給時秒送過去。
“謝謝。”
她伸手要去接, 卻見他盯着桌角看,忘了給她水。
時秒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桌角是她替22牀病人保管的煙和打火機,放在辦公室擔心被哪個同事拿去抽了,於是放到值班室。
“病人的,不能抽菸,他又管不住自己,耽誤了手術,我直接給沒收來。手術後再還給他。’
閔廷抄起煙盒上的幽藍色打火機,這個打火機的配色是定製,材質精選,市面上出現兩個一模一樣定製打火機的概率也許有,但微乎其微。
他問:“病人姓什麼?”
“姓婁。”
“婁維錫?”他基本肯定。
“你認識啊?”
“我認識這個打火機,是我的。”
原來他順走商韞的打火機,是因爲自己打火機被別人順走。
時秒驚訝:“婁維錫是你朋友?”
“嗯。”閔廷又道,“你許願那個四合院就是他的。”
這麼巧。
時秒告訴他,婁維錫住院快一週。
難怪這段時間不見他人,連商韞都在找,閔廷關心道:“他怎麼了?”
“二尖瓣重度關閉不全。
“是修復還是換瓣?”
時秒盯着他多看了兩秒,一般人很少知道這樣的名詞,姥爺的病情,他應該花了時間去瞭解。
“修復,他的手術我們主任做。”
聽到是顧昌申主刀,閔廷放心了。
他拿上打火機,“婁維錫住幾牀?”
“22牀。”
病房裏,婁維錫正躺牀上盯着天花板看。
就在幾分鐘前,女兒打電話給他,問他怎麼還不去看她。他只好撒謊說最近公司忙,走不開,等不忙了第一時間就過去。
女兒要跟他視頻,他說不方便,在開會。
女兒哼哼兩聲,傷心道: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正回想着,忽然眼前的光線被黑影罩住。
婁維錫眼睛微眯,真懷疑自己在做夢。
“你怎麼在這?”他撐着坐起來。
“替我打火機來報仇了。”
“哈哈。”
婁維錫聲明,打火機不是他順走的,“你在我那喫飯,放牌桌上忘了拿。”他理直氣壯,“我還沒問你要保管費呢。”
打火機擱在他那他一直沒用,這次住院專門帶來。
婁維錫:“我本來就打算還給你老婆,那天她要沒收,就順勢給了。真以爲我只有一個打火機啊。
說着,他握着枕頭一抬,“我自己用的打火機在這。
閔廷一看,枕頭底下不止一個打火機。
“怎麼沒住VIP病房?”他問。
婁維錫:“住普通病房人多,有病友說說話。”
閔廷看他一眼,沒再往下聊,轉而問道:“哪天手術?幾點?”
婁維錫緩笑着道:“你要來啊?”
閔廷:“就當是還你打火機保管費。”
婁維錫以爲自己真要孤零零一個人從手術室回病房,他瞭解過手術時長,最短要四五個小時,萬一中途來個意外,六七個小時打底,他不好意思麻煩朋友等那麼久,所以來住院沒告訴任何人。
但灰撲撲的生活總有柳暗花明的時候。
閔廷這個人,主動問出口的從不虛情假意,因爲他不樂意乾的事,別指望他能吭聲,就連江老爺子都拿他沒轍。
既然問了手術時間,他也就乾脆爽快地告訴了:“週一早上第一臺。”
婁維錫把身後的枕頭豎起來,人靠回去,半躺着跟他閒聊:“你怎麼會來心外科?來看你老婆?不應該呀。你們倆不是沒感情嗎?什麼情況?”
閔廷嫌他話多,站起來:“找你病友聊吧。”
“......”維錫笑着罵了兩句。
手術那天願意在手術室外面等他好幾個小時,他心情大好,嫌他話多他根本無所謂。
閔廷從婁維錫病房出來,給祕書打了個電話,把週一那天上午的時間空出來。婁維錫是當天顧昌申的第一臺手術,大概要中午或是下午一兩點才能下臺。
他回到值班室,時秒的圖畫了還不到三分之一。
時秒回頭:“這麼快就回來了?”
閔廷:“沒空跟他閒聊。”他把打火機放到她手邊。
時秒以爲:“送給維錫了?等他出院我給他。”
“不給他。”這個打火機他用了很多年,貼身物品不會隨便送朋友。閔廷坐回電腦前,“放你這,開蓋聲比商韞那個好聽。”
那天在葉西存婚禮上,打火機的事她都忘了,他還記得。
時秒拿起來,“叮”一聲開蓋,聲音的確更朗潤,打火機的配色她也喜歡。
她沒客氣,收下了打火機:“謝謝。”
連着聽了三四遍開蓋聲。
關於維錫,那天在四合院的茶室,她還看到了他女兒的畫,那麼就不是單身,不會沒有家人,她多問了一句:“維錫是不想讓他家裏人知道自己住院要開刀?”
“應該。父母都八十多了,前妻帶着女兒在國外。
閔廷說,“手術那天我過去等他。”
週一上午,時秒查過房後去了趟手術家屬等候區,此時維錫已經在手術室。
閔廷坐在等候區最後一排,手裏拿着一摞素描紙。
感覺到身側有人靠近,他抬頭。
“不忙?”他起身,往裏挪了一個位子,把外面的讓給她。
時秒:“過來看看,馬上就回去。”
她看他手裏的畫,“這不是婁維錫女兒的畫嗎?”
“嗯。他說想他閨女了,讓我把畫帶給他。
人在上手術檯前那一刻,總會胡思亂想,擔心再也睜不開眼。
婁維錫甚至在進手術室前,給閔廷留了遺言,如果下不來臺,讓閔廷替他多去看看他父母,父母什麼都不缺,陪他們說說話就行。四合院不賣,就留在那,記得幫他喂喂錦鯉。
給女兒和前妻的信在保險櫃裏,密碼前妻知道。
時秒寬慰道:“他的手術對我們主任來說,不算大手術,沒事。”
沒有時間久留,她從口袋掏出一頁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用直按着撕下來,邊角整整齊齊。
那張心臟的外形和血管圖終於畫好,並塗上了顏色。
閔廷接過來:“謝謝。”
時秒匆匆回了病區,還沒跨進辦公室,身後有人喊她。
“時醫生。”
時秒轉身,病人家屬找她。
“時醫生,”走近,病人家屬笑中有淚光,激動道:“我媽今天從ICU轉到普通病房了,再過幾天就能出院轉到康復醫院去。”
時秒替她高興:“情況穩定了就好。”
“謝謝你啊時醫生,最近天天麻煩你,一天問你好幾遍,你也不嫌我煩。”
“不客氣,應該的。”
二十歲的姑娘,一個人帶媽媽來手術,在北城舉目無親,媽媽術後在ICU那麼多天,生死難測,她又無能爲力,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只有他們醫生。
她在四合院許願池的第一個願望就是爲這個姑孃的媽媽許下,當然,病人能在術後挺過難關,靠得是自己,跟她許願沒多大關係。
但她心裏還是高興的,願望成真。
時秒將好消息分享給閔廷:我第一個願望實現了。
閔廷:那以後多過去許。
閔廷:能說說什麼願望了嗎?
時秒:小姑孃的媽媽從ICU轉出來了,她是單親家庭,媽媽一個人把她帶大。
原來是給病人家屬許的願。
下午一點半,婁維錫的手術結束,手術過程很順利。
開胸手術後都要轉入ICU,閔廷在ICU門口等着見婁維錫一面。
等了好一會兒人才從手術室推過來,麻醉還沒有醒。
姥爺當年手術時他還小,手術那天家裏人沒讓他去醫院,今天是他第一次看見自己身邊熟悉的人全身插滿管子,脣色蒼白。
有那麼一瞬間,他真擔心維錫挺不過來。
也在這一刻,他明白,爲什麼時秒會替一個病人家屬許願。
家屬與病人之間看似只隔着一扇ICU病房的門,有時往往隔着的是生與死。
把婁維錫的事情全部安排妥當,忙到兩點多,閔廷離開住院樓。
五天之後,婁維錫才從ICU裏轉出來。
而與他差不多時間動手術的邵老爺子,還在昏迷中。
邵老爺子上手術檯前沒有什麼遺憾,看着大孫女完婚,葉西存又是他中意的孫女婿。要說遺憾,也不能說一點沒有,那就是小孫女思璇沒能與閔廷聯姻。
家裏人都說,沒什麼可惜的,閔廷條件出色歸出色,但那個性格,沒人壓得住,所有長輩包括他親爸閔疆源的面子,他不願給時半分都不會給。
恰恰相反,邵老爺子不這麼看。
但無論他看好閔廷與否,都沒那個緣分。
手術的前一晚,他特意交代邵思文:就算我下不來臺,別爲難人家醫生,特別是思璇,你勸着點。
老爺子的體質不錯,在ICU的第十天終於挺過來。
那天中午,時秒從門診回來,姜洋靠在護士臺啃蘋果,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又好像在思索人生。
瞅見她經過,“誒誒誒,沒看到我啊。”
時秒駐足:“有事快說。”
姜洋坦白交代:“我今天跟58牀家屬,就是那個邵思璇開懟了。”他忍無可忍,主要是不想忍,反正老爺子現在情況穩定,他無需顧及什麼。
時秒盯着他:“然後呢?”
“她說要投訴我。”
“......”時秒無以言。
姜洋無所謂,反正大不了再寫一次檢討,最嚴重的,獎金全部被扣。
時秒:“你主動去找主任認錯,主任罵你兩句這事應該就能過去。”
路過主任辦公室,她下巴一揚,“走吧,進去認錯。”說着,敲門。
姜洋不敢相信:“你也一起?”
時秒懶得回答,得到應允後,推門進去。
姜洋突然覺得時秒這人還行,能處。
三分鐘後,兩人被罵出來。
被罵得狗血噴頭。
時秒出來時不忘把門帶上,因爲剛纔是關着的,走的時候就不能敞着。
姜洋被罵懵了,回到辦公室第一件事是從抽屜拿出草莓酥,連喫三個才緩過來。
“時總,要不要?”說着,他丟了一枚草莓酥過去。
這是幾個月來,他頭一回正常喊她時總,沒有任何陰陽怪氣在裏頭。
時秒把草莓酥又還給他,她隔三差五被主任罵,早習以爲常。
老爺子出院那天,邵思文專程買了果籃感謝所有醫護人員,主要是感謝時秒。
這段時間因爲擔心爺爺熬不過去,一直麻煩時秒幫忙去ICU看爺爺情況如何,有時一天都去好幾次。
不管去幾次,時秒都特別有耐心,還盡力寬慰她。
邵思文:“等你這邊不忙了,我們一起喫飯。”
時秒:“不用,你別放心上,應該的。”
哪有什麼應該的。
“那你忙,不打擾你了。”邵思文感謝過後匆匆離開。
時秒要迎檢,這頓飯一直沒約成。
十一假期的最後一天,時秒接到邵思文的電話。
邵思文今天陪爺爺過來複查,檢查後各項指標都恢復得不錯,司機先送爺爺回去了。
她欠時秒的那頓飯,從八月拖到了十月,再不請不像話。
“你們三甲複審也通過了,這個月應該不忙了吧?”
時秒:“還要忙胸心外科年會,我的論文要參加評選,得準備演講稿。”
閔廷不在家,她不想也不可能去喫這頓飯。
九月下旬閔廷就去了國外出差,至今還沒回來,他們快二十天沒見面。
邵思文:“那就不打擾你準備演講稿,一切順利。”這頓飯她不打算再請,“以後你有任何需要幫忙的,一個電話,別跟我客氣,葉西存家是葉西存家,我是我。”
時秒還是挺喜歡邵思文這個人:“好,不會和你客氣。”
剛掛電話,何文謙從外面進了辦公室。
“主任今晚請客。”他示意大家看羣消息。
一分鐘前,顧昌申在羣裏發了一條,晚飯找他報銷,點什麼都行。
每逢假期加班,主任都會犒勞他們。
時秒本來打算和同事一起喫大餐,臨下班,收到閔廷的消息:我忙完過去,等我一起喫飯。
時秒:你出差回來了?
閔廷:嗯,下午剛回來。
閔廷正回覆時秒的消息,母親打電話給他。
江芮問兒子哪天有空,已經十月份了,距婚禮不遠,讓他去跟爺爺奶奶還有姥姥姥爺商量一下,婚宴的宴請名單。
閔廷道:“最近沒時間,我要搬家,名單等十一月份再定。”
“搬家?搬去婚房?”
“嗯。書房的一些東西,得我自己整理。”
江芮以爲他們辦婚禮那天才住進去,孩子的事,她從不多摻和,只問道:“什麼時候搬?”
閔廷:“這個月十九號,下週六。”
他先搬進去住,等着時秒年會後再搬。
江芮看了一下自己這個月的行程安排,十月十九號那天她在外地有會議,趕不回來。
掛斷電話後,她轉了一個喬遷紅包給兒子。
母親的一番心意,閔廷收下:謝謝媽。
他把紅包湊了一個整數,轉給時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