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日室外零下五六度,許願池結了一層冰。
被太陽曬了一中午,此時水面上仍有不少薄薄的冰塊。
時秒提了提羽絨服,在池邊蹲下來。
她怕冷,閔廷給她買的所有羽絨服都是超長款,將她從頭到腳。
天冷,錦鯉在池下緩慢遊動。
閔廷說:“今天沒辦法餵魚,天冷要停食。
“錦鯉怕冷嗎?”時秒說話間,手指探進池水裏試了試。
閔廷不清楚:“一會兒問問維錫。”
他把人拉起來,擦乾她溼冷的手指,攥手裏捂着。
時秒讓他去屋裏換硬幣,她在這裏等他。
閔廷:“外面冷。”
不讓她留在院子裏,牽着她一起去茶室。
茶室裏的三人各懷心事,喫過飯後正在喫餐後水果打發時間,誰都沒注意院子的荷塘邊有人。
婁維錫爲他們倆惋惜:“你和思文,你們倆不是沒能力把日子過好的人。”
商韞瞅瞅身側的人,不插話。
葉西存對水果沒太多興趣,拿了一個新鮮的無花果。
維錫:“跟你說話呢。”
葉西存:“我知道。”他慢條斯理喫着無花果,“你想聽什麼回答?”
“…………”維錫無奈嘆氣。
葉西存說:“我和思文不是因爲一兩件事離婚,也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得清。”
“你們離婚打算瞞着家裏?”
“不瞞,又不是祕密,年後公開。”葉西存說,“我們早分開住。”
“......你說你們倆。”
難怪邵思文最近幾個月時不時拿離婚開玩笑。
“叩叩。”敲門聲響。
“婁總?”時秒在門外招呼一聲。
“時老闆您請進。”
話音落,門外的兩人進來。
屋內暖烘烘,從凜冬一下進入初夏。
時秒身上的羽絨服穿不住,站在門邊把衣服脫掉。
閔廷脫下大衣,順手接過她的羽絨服,一併掛起來,隔着一道屏風,他們看不見茶桌前的商韞和葉西存。
時秒走在前面,繞過屏風。
“...哥,這麼巧。”
葉西存道:“閒着沒事。”
然後衝時秒身後的人微微點頭。
閔廷回以頷首,把時秒帶來的伴手禮放茶桌上。
八人的茶桌,足夠坐。
婁維錫隨手一指:“你們倆隨便坐。”
“在聊什麼?”時秒隨口道。
婁維錫:“在勸你哥。他和你嫂子要離婚,你知道不?”
閔廷怔了下,他注意到時秒坐下的動作明顯一頓。
時秒看向對面的人,不敢置信,她瞭解他,對邵思文也算是瞭解,他們倆不是會把婚姻當兒戲的人,不會遇到一點不順就選擇分道揚鑣。
婁維錫指指桌上的果盤,“你喫點水果潤潤嗓子,慢慢勸。
葉西存下意識地把果盤轉個方向,將有無花果和黑提那側轉到她面前。
閔廷不動聲色看了一眼果盤裏的幾樣水果,自己沒喫,端起桌上的一杯紅茶放嘴邊。
葉西存說了句:“不用勸。”
這話是說給時秒聽,卻是看着婁維錫。
婁維錫:“我這個勸和別人不一樣。咱有問題解決問題,不是說一堆大道理來勸你。”他自己離過婚,知道所謂的大道理是多沒用。
他單刀直入:“先問一句,你和思文沒有原則性問題吧?”
“沒有。”
“既然沒有原則性問題,那就是家庭矛盾。”
葉西存不想深說,給維錫續上熱茶:“我來你這裏是爲了清淨。”
婁維錫也不願招人嫌:“我不是替你和思文可惜嘛。”
葉西存給自己添上半杯茶,說道:“夫妻緣分可能只有這麼久。”轉而問,“有瓜子嗎?”
婁維錫指指茶水櫃:“自己拿。
櫃子裏只剩西瓜子和南瓜子,葉西存拿了幾個盤子,每盤裏各放點。
商韞拖了一盤擱自己面前,今天他從頭到尾沒插嘴。
三角戀的三個人全在場,自己還是保持沉默爲好。
以閔廷的敏銳,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察覺出端倪。
閔廷瞅着商韞:“你今天倒是話少。”
“......”商韞不疾不徐,“我話能不少麼。換你明天被逼着去相親,我不信你還能唱出來?”
他趁機給葉西存解圍,把話題轉到自己身上:“葉西存離婚是恢復自由,該慶祝的事,你們不該同情同情我?”
葉西存笑了笑,配合道:“不是專門拿了瓜子給你。”
又問,“跟誰相親?”
商韞半天沒吱聲,低頭剝瓜子。
婁維錫小心猜測:“不會是和桑與相親吧?”
葉西存接過話,笑說:“別嚇他,這可是恐怖故事。”
商韞笑出來:“你這話千萬別被你妹妹聽到。”
“聽到也沒事。她清楚自己什麼性格。”清楚卻改不了。就像父親明知不能一味縱容桑與和葉爍,但臨了還是由不住自己。
葉西存言歸正傳,回維錫:“不是桑與。上次我爸催了一句,她把自己鬧到急診,我爸不敢再催婚。”
時秒若有所思地看着商韞,想到自己明天要陪賀言相親。
她打算問問賀言,知不知道和誰相親。
打開微信,通訊錄那欄顯示有十幾條新朋友添加信息,她點開來,全部是葉桑與的添加請求,對方將備註當成了臨時對話框。
【我來找我哥,沒想到你的車也在,實在不想聯繫你,但有些話又不能不說。】
【我哥早就知道你喜歡他,他婚前我說漏了嘴。】
【他應該也喜歡你,否則不會堅決要離婚。他說是我的原因導致他不想將就,或許。但最根本的原因是他自己。】
【你已經嫁給閔廷,請徹底遠離我哥,我覺得不過分吧?】
【在外人眼裏,我們是一家人,希望你能自重,別讓外人看我家笑話!】
【誰都可以是我嫂子,但你不行!】
【我會同時發給我哥,你們一直藏着掖着,不斷給自己幻想,今天我替你們捅破窗戶紙,省得你們再自欺欺人!】
【你們倆今天就面對面做個了斷,應該不難吧?】
【聽說你把葉爍刪了。怎麼就捨不得刪除我哥?】
【你?了我倒是看得起你!】
【閔廷警告過我,上次是最後一次聯繫你,下不爲例。但我想了想,不希望再有其他人知道,還是我自己來說。】
時秒看完,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然後又返回去看第二條和第三條。
暗戀這件事,她曾希望葉西存這輩子別知道。
原來,他早就知道。
緩了許久,她再次點開第七條。
葉桑與氣頭上必然不管不顧,她說會同時發給葉西存,肯定會發。
時秒看着手機上的時間一分一分過去,猶豫着該何時抬頭,因爲總要去面對。
桌上幾人還在討論着商韞的相親對象。
葉西存手機振動,妹妹發來幾大段。
葉桑與:你別把離婚的責任都推我身上,我承認,我可能佔一部分,但你自己一心想離是你的原因,憑什麼全賴我!
我做得不好的地方我改,你不是說邵思文嫌累嗎,我和爺爺奶奶說過了,我看不慣邵思文,以後家裏大小聚會,有邵思文沒有我!原因就是她跟時秒關係不錯,我看着不爽。
我會繼續和爺爺奶奶鬧,鬧到一大家所有人都知道我不喜歡邵思文,以後就算她不參加家裏任何聚餐,爺爺奶奶不會怪她,還會覺得對不起她。
錯我全部攬過來了,婚姻你要不要挽救,是你的事,麻煩別再怪我!
葉桑與:本來我想和你當面說這些,沒想到時秒的車在門口,我懶得看到她!你不用試圖讓我改觀對她的看法,沒有用的,二十多年下來,改不過來。
葉桑與:還有,我已經告訴時秒,你知道她暗戀你的事。也告訴她,你爲何離婚。我感覺得出來,你也喜歡她,我之前自欺欺人是爲了自己好受,因爲我太討厭她,從小就討厭!如果她不是我們後媽的女兒,或許我還會撮合你們。
葉桑與:你不是說你比任何人都希望她過得好嗎?
行,你今天跟過去做個了結。
不然誰信你!
反正我不信你會真得放下她。
爲了她你都能協議結婚,還說能忘了她,騙鬼呢!
葉桑與:我回家了,哪兒都不去,你回來想怎麼罵隨你便!
葉西存看完,花了大半分鐘消化這些讓他措手不及的消息。
遲疑許久,他抬頭。
幾乎差不多的時間,時秒也抬眸。
隨後,兩人的視線錯開。
她從果盤裏拿了一個黑提,裝作若無其事放嘴裏。
剛纔那一眼,她很確定,葉西存收到了葉桑與的消息。
葉西存垂眸看自己的手機,找到時秒的頭像。
看了好一會兒,將她刪除。
一同從屏幕上消失的還有多年的聊天記錄。
葉西存撥了妹妹的電話出去,剛纔別人一直在說話,就他沉默看手機。
葉桑與接通,沒吱聲。
葉西存:“你別把爺爺奶奶氣着。”
葉桑與:“不關你的事!”
葉西存:“你在家等着,晚上回去我好好跟你聊聊。”
說完,他直接掛了電話。
這通電話不過是給自己一直看手機做個掩飾。
婁維錫剝着南瓜子:“桑與又咋了?”
葉西存擱下手機:“生邵思文的氣,在家裏鬧騰。”
時秒的手機還在手裏,剛剛刪除了葉西存。
她問對面的商韞:“你明晚和賀言相親是嗎?”
商韞:“…………”
沒置可否。
他問閔廷:“明晚陪我去相親?"
閔廷毫不留情拒絕:“沒空。”
時秒轉臉,告訴他一聲:“我明晚要陪賀言相親。"
閔廷理解爲,她不想當電燈泡,於是道:“明晚我也過去。”
“那你應酬怎麼辦?”
“傅言洲在,讓他多喝兩杯。”
"......"
閔廷道:“稀稀這幾天都住在爸媽那邊,我媽陪着,沒事。”
一杯紅茶喝完,他放下杯子,問她:“要幾枚硬幣?”
時秒比劃了一個OK的手勢,要三枚。
閔廷記得她最後許的那個願望是往許願池扔了三枚硬幣,不知她爲自己許了什麼願望,這麼快實現。
商韞閒着無聊,問了句:“要許願?”
時秒笑說:“還願。”
“還願是必須要三枚?”
“這個隨便的吧。當時許的時候扔了三枚。
商韞想到自己給閔廷許願可是往荷塘裏撒了一把鋼鋪進去,還願的時候那不還得一把?
閔廷掃了三百塊錢,拿了三枚硬幣。
“我陪你一塊去?”
“不用。’
時秒捏着三枚硬幣,快步出了茶室。
懶得穿外套,找找開衫,小跑到荷塘邊。
閔廷坐回茶桌前,他們幾人說起許願池靈不靈,他沒參與,撈過手機給傅言洲發消息:找個沒人的地方打我電話。
時秒從院子裏回來,傅言洲的電話剛好進來。
“我出去接個電話。”他對時秒說了聲,拿上手機離開。
“說吧,什麼事?”電話那端,傅言洲關上自己書房的門。
閔廷:“你早就知道葉西存要離婚?”
"......"
傅言洲走到窗邊,開了半扇窗,冷風比較醒神。
他這個大舅哥沒有十足十的把握不會這麼問,只好默認。
閔廷說:“除了你,商韞也知道。”
“...他怎麼會知道?”
“你這麼好奇,自己去問。”
勉強理解他此刻的心情,傅言洲不跟他斤斤計較。
“是商韞告訴你,葉西存要離婚?”
“不是商韞。他還在想方設法瞞着我。”
商韞今天的話,忽多忽少,一個相親不至於讓他反常。
閔廷道:“是葉西存自己說的,我和他們都在維錫這裏。”略頓,“我知道時秒婚前喜歡過誰,她和我說過,你們不用再辛苦瞞着。”
傅言洲鬆口氣:“你知情那最好。既然他們以前就是互相喜歡,卻沒捅破窗戶紙在一起,你倒不用太擔心葉西存離婚後會怎樣。”
閔廷看着薄冰下面的錦鯉,一時不知該怎麼回應。
原來他們曾互相喜歡。
他不是沒想過,葉西存對時秒或許也有好感,但沒那麼確定。
葉西存和時秒在某些想法上出奇地一致,在喜慶的日子裏,時秒會選紫色花束祝賀他喬遷。葉西存會選紫羅蘭慶祝她住院總圓滿卸任。
傅言洲提醒他:“如果時秒當初沒有喜歡的人,怕是不符合你對另一半的唯一要求。”
“你忙吧。”閔廷臨掛電話又想到,“明天的飯局我不過去,陪時秒去喫頓飯。”
通話結束,他沒急着回屋,把那些難以言說的情緒好好捋了捋。
茶室裏,時秒喫完半盤西瓜子,閔廷還沒回來,她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溫水,走過窗前特意看了一眼院子裏,男人一身黑色西裝站在荷塘邊,沒穿大衣。
這麼冷的天,不穿外套在外面待那麼久根本受不了。
時秒放下水杯,把羊絨大衣給他送去。
“還沒打完嗎?”
閔廷轉身,鎖屏手機迎了過去:“剛打完。”
時秒把大衣給他:“快穿上,小心彆着涼。”
“沒事。”閔廷穿上大衣,習慣性去牽她的手,意識到自己的手可能很冷,於是隔着她灰色的開衫衣袖,攥住她的手腕,牽着她回茶室。
時秒拿自己另一隻手覆在他冰涼的手背上,不等他開口,她先說道:“我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