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陸續端上桌,熗拌幹豆腐絲,白灼芥藍,香煎杏鮑菇。
松露白素色餐具,盤子裏的幾道菜色相俱全,味道肯定也不會差,商韞經常與閔廷喫飯,當然知道這些家常小菜誰愛喫。
緊跟着,清蒸魚端上。
商韞剛想對閔廷說,不會都做了你喜歡喫的菜吧?然後蝦滑菌菇湯上來。
自制手打蝦滑多麻煩,他想一想也是能想得出來。
四個人喫飯,時溫禮一共做了六菜一湯。
清新的格子桌布,綻放的洋甘菊,幾個紙杯蛋糕,還有這滿桌的人間煙火氣,商韞心道,如果他有這樣的大舅哥,他不至於如此排斥婚姻。
老房子不隔音,窗外,鋼琴聲不斷傳來。
一個鐘頭過去,那個孩子彈得終於不再磕磕絆絆。
完整的一首《夢中的婚禮》在安靜的夜晚迴盪。
這首鋼琴曲他從小到大不知聽過多少遍,從世界鋼琴名家的演奏會,到那麼多朋友的婚禮現場,再到此刻,明明這個孩子彈得稱不上嫺熟,更沒有技巧可言,但他也不明白爲什麼就這麼好聽。
商韞給自己倒了半杯紅酒:“先祝你們倆新婚快樂。”
時秒笑着碰杯:“謝謝。”
閔廷放低杯口,碰了碰商韞的酒杯。
自己沒喝酒,這兩天他和時秒沒做任何措施,接下來也沒打算再做措施,於是以果汁代替酒。
“你們倆怎麼選在火鍋店相親?”時秒閒聊問道。
商韞:“北城老火鍋店人多,桌子挨着桌子,不想說話時,聽旁邊桌上的人講話。”
時秒笑笑,說起她和閔廷剛認識的時候在米其林三星餐廳喫飯,當時主廚團隊只服務他們一桌,兩人話又少,結果整晚下來,發現主廚說的話最多。
閔廷看她一眼,難怪之後的幾次約會,她都是指定要訂人多的餐廳。
“哥,謝謝招待。”
商韞又倒上酒,敬時溫禮。
閔廷瞅一眼對方,一個個都爭先恐後認哥。
自己比時溫禮大一個多月,當着面,那聲哥很難喊出口。
時溫禮忙舉杯,杯口也是低於商韞:“客氣。食材有限,只做了一道你的菜,以後有機會專門請你和賀言到家裏喫飯。”
商韞:“......謝謝。”
想到賀言,他抿了一大口酒。
飯後,商韞提出他來洗碗。
閔廷挽衣袖,幫着一起收拾。
時秒端着餐後水果,和哥哥站在陽臺消食閒聊。
那首《夢中的婚禮》在停了二十分鐘之後,前奏又響起。
“我讓閔廷回去練練這首曲子,等你結婚讓他上臺彈。”
時溫禮笑說:“我還以爲你自己要練。”
時秒笑出聲,捧着玻璃碗,懶得用手拿,低頭直接銜了一個草莓,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鋼琴水平。”
時溫禮對妹夫的鋼琴水平倒不是很瞭解,官方資料上沒有。
他問:“閔廷彈琴水平不錯?”
時秒:“我沒聽過現場,聽稀稀說他彈得不錯。我生日不是在他們家過的嗎,後來我才聽稀稀說,那晚我許願時,她給我播放的鋼琴曲就是她哥自己彈奏的錄音版。”
嘴裏的草莓嚥下去,她剛要再銜一個,只聽廚房傳來一陣啪嚓聲,一摞盤子和碗摔倒在水池裏。
時溫禮背靠在窗邊沒動,就當沒聽到,對妹妹說:“不用管他們。”
廚房裏,商韞手忙腳亂,檢查了一番,還好,只碎了一個碗和一個盤子。
“等你大哥喬遷新居,我多送幾套餐具。
他找了半天,檯面下都是普通碗櫃,不知洗碗機在哪,於是問閔廷:“他們家洗碗機呢?”
閔廷反問:“你會用洗碗機?”
"......"
“別爲難自己,趕緊手洗吧。”
商韞從小到大沒進廚房幹過活,哪怕是刷一個碗。在國外讀書那幾年,父母讓他自力更生,沒給他安排廚師和阿姨,他有事就找他哥。
他轉頭看閔廷:“要不你也洗幾個?總不能你一直站在那監工吧?”
閔廷道:“我今天過生日。”
商韞打開水龍頭開始沖洗碗,想到嚴賀言,他沉默片刻,“以後我們家一天都不能沒阿姨。”
水池裏水聲嘩嘩,洗碗的時間比做飯花的時間還長。
廚房的燈關上,陽臺的燈也滅,三人告辭。
月朗星稀,回去的路上,閔廷靠在椅背裏閉目養神。
另一邊的座椅裏,時秒在整理這幾天的相冊,轉臉:“你看這張......”
閔廷睜眼:“什麼?”
時秒:“困了?”
“不困。在想事情。”他又問,“哪張?”
時秒把照片給他看,哥哥給他們倆抓拍的,婚禮的迎賓花牆前,她抱着閔廷胳膊,不知在笑着說什麼,閔廷也在溫和笑着看她。
他們身後是溫柔的粉白色花海。
時秒:“我打算把這張照片做個擺臺放我書房茶幾上。”
閔廷把手機給她,說道:“放我書房書桌上吧。”
回到家,時秒脫下外套,好好抱了抱他。
以前她不曾有什麼後悔的事,今天有。
如果知道葉西存下午也在四合院,她改天再去還願,這樣他生日就會圓圓滿滿。
時秒抬腳,想親他。
閔廷剛準備去放花,意識到她的動作,他低頭,接住她的脣。
時秒雙手繞上他的脖子,含着親他的脣。
閔廷拿花的那隻手試着摸到玄關邊櫃,將那束向日葵豎着靠牆放好。
家裏只有玄關處的感應燈亮着,藉着落地窗外的燈火,兩人沒再開燈,從玄關吻着去臥室。
閔廷知道她心裏過意不去,在外面的時候她只是沒表現出來。
他貼着她的脣,低聲道:“沒事。”
臥室的壁燈沒開,昨晚的森林香氛蠟燭重新點燃。
幽沉的香氛後調香氣,混合着男人身上的荷爾蒙,盈滿她的呼吸。
閔廷洗過澡頭髮半溼,此刻分不清是水還是汗,一滴滴從髮間落在她額頭,眼睛上。
時秒以爲早上兩人之間,他那個狀態是饜足,現在發現不是。
他垂眸望着她,忍不住會低頭吻她。
牀頭櫃上的香氛蠟燭隨着力道帶來的空氣暗流,燭火左右搖曳。
室內幽香,他反覆摩挲着,或強勢或溫柔。
在那裏,流連不想返。
時秒不由起身,抱住他。
以往她這樣抱住他,閔廷會哄她,將她環在懷裏深吻她,以安撫她。
然而這一次,沒有。
忽然她眼前如水霧一般,空白一片。
那一瞬間,冷冽的氣息融入到心底。
時秒把臉埋在他脖子裏,整個人都黏着他,黏了許久。
閔廷這才吻住她的脣,終於讓她從高處回落。
空氣中的暗流平穩,香氛蠟燭的燭光漸漸不再晃動。
閔廷吻她的眼,吻她的脣,再吻她的額頭。
一遍又一遍,耐心極致。
時秒的呼吸慢慢平復下來,身體上的悸動不再強烈。
她睜開眼,男人的脣正好落在她脣角。
呼吸着他身上好聞的清冽氣息,她回親他,“幾點了?”
閔廷撈起牀頭的手機看:“十一點半。”
時秒:“那你生日還沒過去。”
她又說一遍,“生日快樂。”
閔廷低頭,吻她的額頭:“謝謝。
時秒回抱他,輕蹭他的臉頰,明年要給他一個圓滿的生日。
十多分鐘之後,閔廷才放下她起身,他撿起掉在地毯上的浴袍穿好,帶子隨意繫了兩道,拿過牀尾凳的浴巾往時秒身上一包,將人一個橫抱抱起。
她現在不方便走去浴室,不然還沒走到,腿上便流得到處都是。
“你明天幾點去高峯論壇的會場?”時秒問道。
閔廷:“八點左右出門,你不用起來,多睡會兒。”
將人放在盥洗臺前,他去了隔壁浴室。
翌日清早,八點半剛過,閔廷到達主會場。
“閔總,今天這麼早?”
邵思文比他晚一步邁進會場,喊住他。
閔廷轉身,等着身後的人,葉西存在他這裏,已經被他強行翻頁,他同以往那樣,與邵思文寒暄了幾句,說道:“晚上的飯局我不參加,早點來跟組委會主席喝杯茶。”
邵思文笑笑說:“剛大婚,是不該參加。”
閔廷:“倒不是因爲大婚,晚上陪商韞相親。”
邵思文樂不可支:“看來陪女方的是時秒,不然你哪會那麼閒。”
兩人往樓上去。
閔廷邊聊着不耽誤回消息:這麼早就起來了?不睡回籠覺?
時秒:睡了,沒睡着,可能是你不在家。
閔廷:明天我在家。
閔廷:早飯在廚房裏,加熱就能喫。
時秒:在喫。
她突然想到什麼,放下剛咬了一口的三明治,快步去衣帽間。
西裝衣櫃最左邊的西裝不見,她預判準確,他今天穿了她送的那套。
他剛纔沒提及西裝,應該還沒發現暗紋不同。
時秒回到餐廳,三明治剛喫完,接到葉懷之的電話,問她下午有沒有空,帶她和桑與去喝杯咖啡。
“有空。”
雖然葉西存解決了事情,但這一面,有必要見一見。
葉懷之:“你們年輕人知道哪裏的咖啡好喝,你選,選好直接把定位發給我。”
約好時間,他掛斷電話。
葉桑與把手裏喫了一半的麪包?回盤子裏,還是那句話:“誰愛誰去,反正我不去!”
葉懷之抄起餐桌上的牛奶,放到嘴邊氣得又拿開來,“在道歉和我們父女關係到此爲止之間,你選一個。”
“就會威脅我!我沒錯,我憑什麼道歉?”
“你告訴我,你哪沒錯?”
葉桑與委屈又難過,昨晚哭太久眼哭腫,今天眼睛發疼,沒眼淚可掉,“他們互相喜歡,怎麼就成了我造謠?還把離婚都賴我身上!”
葉懷之瞭解過所有來龍去脈,放下玻璃杯,摁着額角,耐着性子:“他們是不是相互喜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哥要給閔廷交代,這事兒以造謠結束了,所有事就徹底過去,給閔廷喫顆定心丸。不然就跟雷一樣,不知哪天炸,換你是閔廷,你
心裏能舒坦?所有麻煩都是你惹出來,你哥在替你解決!”
“我又不會出去亂說!”
“你幾次三番找上時秒,你說你不會亂說,桑與你告訴我,誰信?”
葉桑與摁住生疼的眼睛,冷嗤一聲。
葉懷之壓着火氣:“時秒和你哥就算以前喜歡過,已經過去,你現在揪着不放,弄得好像時秒和你哥婚後還不清不楚。你讓閔廷和思文面子往哪擱?你都錯上天了,你還叫沒錯?”
“昨天還是閔廷生日,你在人家婚前鬧了一次,剛辦過婚禮第二天你又無理取鬧。”他無力道,“閔廷讓葉爍帶話給我時,我自己都覺得沒臉。”
“下午你跟我一塊去,我替你先道歉,該我道。”頓了下,“你不去也行,我帶上你爺爺奶奶,我們仨去道歉,誠意應該夠。”
下午兩點半,在約好的咖啡館,三人差不多時間到。
時秒今天應約,不是來聽道歉,是要還東西給葉懷之。
葉桑與從坐下來,臉別開一直看窗外的景。
時秒喝着白水,也當她是空氣。
誰都沒心情喝咖啡,葉懷之隨意點了三杯。
待服務員離開,他開門見山:“是我不對,沒教育好孩子,不管是桑與還是葉爍,都教育得非常失敗,作爲爸爸,我失職。今天叔叔給你賠個不是。”
時秒抿了一口白水,她此生有幸能聽到葉懷之檢討自己,不是因爲葉桑與不依不饒致使她受了委屈,也不是他現在才意識到自己做父親失職,而是她身後的那個人是閔廷。
葉懷之顧及的是世家之間的交情和顏面,並不是這件事情本身的對與錯。
葉懷之在桌下踢一腳女兒,示意她趕緊道歉。
葉桑與握着水杯的指尖泛白,她本來沒打算過來,誰知爸爸真去帶爺爺奶奶,她半路把爸爸攔下,如果真讓爺爺奶奶來道歉,她以後再不會有好日子過。
“抱歉。”她咬着嘴脣,好不容易擠出來,“不該亂揣測你和我哥。不會再有下次。”
葉懷之手一揮,也不管咖啡上沒上來:“趕緊滾吧。”"
葉桑與紅着眼瞪父親一眼,把水杯往父親面前一慣,抓起包就走。
“時秒,是叔叔對不起你。”葉懷之再次道歉。
時秒很淡地笑了一下,沒應聲。
葉懷之嘆口氣:“桑與今天這個性格,全怪我。”
當年他和前妻離婚時,桑與三歲零三個月,後來他和趙莫茵結婚,爲了家裏能安寧一些,他什麼事都順着桑與,就是希望桑與別到爺爺奶奶面前哭鬧,他和趙莫茵也能安穩一點。
以至於成年後,性格定型,想讓她改難如登天。
時秒放下水杯,從包裏拿出一個紅包,是婚禮那天早上,姑媽給她的兩個其中之一。
“葉叔叔,謝謝您的心意,紅包我想過收下,但實在想不到以後我還有什麼機會還。閔廷那邊跟您的往來,他有的是機會還,但我找不到了。本來我是想着能和葉西存邵思文正常往來,他們以後有孩子我再還回去。”
餘下的話,盡在了不言之中。
她把紅包從桌面推過去。
“你這孩子,什麼還不還,這是我給你的嫁妝。”
“親媽親爸的嫁妝我都沒要。”
“時秒,你和你媽媽………………”
“葉叔叔,我先失陪,和賀言約好去逛街。”時秒打斷,拿上包,微微欠身,走出咖啡館。
咖啡送上來時,桌上只剩葉懷之一人。
時秒發語音給賀言:你還沒出門?
嚴賀言:小秒,你說我是化妝還是不化妝?
時秒:“......”
何止沒出門,連還沒化。
下午四點半,高峯論壇分會場結束。
賓利與商韞的車一前一後開出停車場,前往老火鍋店。
遇到堵車,汽車半天不動。
閔廷靠在後座椅背,抬手看了眼腕錶,視線落在西裝的衣袖上,發覺哪裏不對,他盯着仔細看了又看,確定自己沒買過這樣的暗紋灰西裝。
也許中午喫飯時,在餐廳與別人的衣服拿混了。
但不應該。
他又看自己的西褲,和上衣一樣的暗紋。
樓下阿姨們和管家住的那套平層有專門的洗衣房,他所有衣物都是在家乾洗,不會是其他人的衣服。
“我知道你的腰圍、胸圍和肩寬。”
“還有腿長。”
他想到時秒那晚莫名其妙的兩句話。
閔廷發給時秒:謝謝,生日禮物我收到了。
唯一的遺憾,穿了一天才發現。
消息發出去,他打給商韞:“晚上不去喫火鍋,你換家餐廳,我請客。”
商韞就納悶:“好好的換什麼餐廳?”
閔廷:“你選的那家店,喫完身上都是火鍋味,改天去喫。”
商韞好笑:“你改天去喫身上就不沾火鍋味兒了?"
閔廷沒多解釋,只道:“今晚隨便你和賀言選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