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檀木的盒子裏鋪着柔軟的紅綢軟布,一對黑珍珠耳墜呈在其中,底部託着金片,看起來優雅而又神祕。
黑珍珠有價無市,即使是在京城,那也是難見的,老太太有一支黑珍珠髮釵,還是當初老定國公送給她做及笄簪的,當時不知道讓多少姑娘羨慕了。
陸夫人笑:“這對黑珍珠,還是三娘子她生母給她的,聽得母親您黑珍珠,特意取了出來給您打了一對耳墜。”
這麼貴重的東西,送之前,明珠自然是和陸夫人打了聲招呼的。
老太太捧着不釋手,不過她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好東西多了去了,倒不至於失態,她看嚮明珠,剛纔一直將她忽略了過去,如今這纔是將人看進了眼裏。
看見明珠,她忍不住目露贊色,道:“好個標緻的可人兒,來,你是叫明珠嗎?”
她伸出手去,明珠立刻將手遞了過去,乖巧的叫了一聲:“外祖母。”
小姑娘梳着雙環髻,兩側各別了一朵珍珠珠花,耳墜上戴着的也是一對白色珍珠耳墜,珍珠色澤溫潤,更襯得她皮膚細膩。一張臉還未長開,仍帶着稚氣,一團孩子氣,卻也是明媚動人,已經可以看出日後長大後的風采,該是多麼的美麗可人。
老太太年紀大了,最年輕漂亮的小姑娘,連自個兒屋裏伺候的丫頭,那也是鮮亮嬌豔的。明珠這般樣貌,便先佔了三分便宜,老太太看着她也不免生了幾分歡喜來。
將盒子塞回明珠手裏,老太太笑眯眯的道:“好孩子,不過啊,這東西太過貴重,外祖母不能收。”
明珠揚起巴掌大小的臉來,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來,她知道自己什麼模樣最討人喜歡了,道:“再貴重的東西,那也比不過外祖母。而且,這耳墜也不是我一人送的。雖說這珍珠是我給的,可是打耳墜的錢卻是大姐姐出的,耳墜的樣式,則是二姐姐畫的。說來,我啊,倒是最輕巧的一個了,偷了懶了。”
明玉和明媛眼裏閃過一絲驚訝,這黑珍珠耳墜,她們卻是一點也不知道的。
明珠打開盒子,將耳墜取了出來,在老太太兩側比劃着,笑意吟吟扭頭問明玉她們:“大姐姐二姐姐,你們看,外祖母戴上這對耳墜,是不是很好看?”
明玉飛快斂下眼底的驚訝,笑了笑,道:“三妹妹說得是極,外祖母雍容華貴,戴上黑珍珠更是端莊慈和了。”
她走上前去,道:“外祖母,讓孫女兒給您戴上吧。”
雖然知道是好話,老太太臉上的笑容卻是止也止不住,直誇她們三個:“好孩子,好孩子……”
將老太太耳上的祖母綠翡翠耳墜取下,換上這黑珍珠耳墜,明媛嘴巴向來甜,笑容甜美,道:“以前我還想着,黑珍珠如此神祕優雅的首飾,要怎樣的女子才能襯得上。如今見到外祖母才知道,什麼叫相得益彰,我再是想不出其他人戴上這耳墜是何模樣了。”
連阿錦自己也寫了幾頁佛經,他生得玉雪可,不過五頁佛經,都是他親手寫的,算不得好看,有的連字都認不清。不過這也讓人確定了是他親手寫的,而不是下人寫了糊弄人的。
他穿着紅色的小袍子,笑得有些靦腆,小傢伙天生知道怎麼討人歡喜,道:“阿錦寫得不好,外祖母別生氣,等阿錦寫得好了,再給外祖母寫。”
年紀大了,喜歡子孫承歡膝下,阿錦又生得可,老太太看了直喜歡到了心坎裏,抱着不撒手了。
老太太被他們姐弟四人哄得笑聲連連,邊上週易嘖嘖稱奇,道:“這四姐弟可不得了,連我們最得老太太喜歡的十一娘子都被擠到了一邊,日後這府上還不知是什麼樣了。”
周易與十一娘子是三房一母同胞的兄妹,可是十一娘子自來受老太太喜,性子跋扈又張揚,對周易這個哥哥也向來是不講道理的,周易能喜歡她那纔是怪事了。看着她喫癟,那更是樂見其成了。
陸夫人指着定國公夫人道:“這是你們大舅母!”
明珠三人連忙屈膝見禮,被定國公夫人一把扶住:“好孩子。”
阿錦也似模似樣的拱手,憨態可掬,被老太太歡喜得抱進懷裏。
又指了左右兩側那三位婦人給她們認識,那鵝黃襦裙的婦人,便是定國公府三夫人;另外那面容平凡,着了灰色長裙一身素淨、唯獨髮間別了一支金釵的婦人,則是府上二夫人;最後一位面若銀盤,皮膚白淨通體疏朗的婦人,則是府上的四夫人。
明珠三人一一叫過:“二舅母、三舅母、四舅母……”
老太太歪在軟榻上,道:“大娘子你們也來見見表姐妹,日後都是姐妹,別都不認識了。”
原本站在四位舅母身後的娘子們都走了出來,一片香風,生得各有千秋,最小的十二孃子,方纔七歲,一團孩子氣,被姐姐牽着認人。
明珠她們一時間認這麼多人,眼睛都暈了,誰是誰都分不清了,只胡亂認下,待得日後再細認了。
見過娘子們,還有府上的表兄弟們,一共八位,老太太指着周洵他們道:“你們八位表兄,大表兄,三表兄還有六表兄,你們都是見過的。另外還有五個表兄弟,還未下學,午時方能見着。”
又說五位舅舅:“你們五位舅舅,如今獨一個五舅舅還在府上。”
拍了拍陸夫人的手,老太太指着屋裏角落坐着的一個青年笑道:“那是老五,你出嫁的時候,他還小,如今你怕是不認得的。我還記得。以前老五最是黏你了,當時你出嫁,還哭得不行。這回知道你回來,學堂也不去了,想能第一時間見到你。”
五老爺比府上大郎也大不了多少,不過十八歲,陸夫人出嫁之時,也才五歲,也是記事的年紀了。
五老爺生得面如冠玉,穿着一身竹青色圓領長袍,更是疏朗如月,大步走過來,對着陸夫人拱手道:“三姐姐!”
陸夫人站起身,她還記得那個跟在自己身後要糖喫的五弟,不禁道:“五弟!”
老太太又繼續道:“老大他們,我已經讓下人去傳了話,也該是回來了。我們也不知道你們回來的確切時辰,琢磨是這幾日,都讓他們把時間空出來,也見見你們。”
認完人,定國公夫人笑道:“母親,小姑子風塵僕僕的,您也先放她下去梳洗梳洗,一路長途跋涉,怕也是累得慌了。其他的事情,等晚上再說吧。”
老太太一想,也是,便放了人,指了身邊三個丫頭分別給了明珠她們,讓她們帶她們去她們的院子。
“姑奶奶還是原來的院子,這麼多年,老太太一直讓下邊人仔細打理着,還和以前一樣漂亮。”
陸夫人她是定國公府唯一的娘子,老定國公的掌上明珠,深得寵,看她的院子,獨佔了定國公府一角。
明珠住在陸夫人院子西邊的小院,旁邊便是竹聲滔滔,還有溪水潺潺,他和阿錦的箱籠已經送進了院子裏,一共八隻箱籠,擱在院子裏。
院子裏還有八個伺候的丫頭,見她和阿錦進來,忙跪下磕頭行禮。
老太太賞的丫頭叫滿月,生得很是討喜,面若滿月,體態豐腴,手上帶着一個銀製杜鵑花鐲子,透着一種讓人歡喜的福氣來。
一路上明珠和她搭着話,不動聲色便將這小丫頭底細知道了個精光。
小丫頭今年十四歲了,原本是廚房燒火的,後來有一次老太太生病,因爲八字好,被提拔到了老太太身邊。明珠還知道了,明媛身邊那個丫頭叫木鸞,在老太太屋裏也伺候了兩三年了。
而明玉那個丫頭叫木蘭,是定國公府的家生子,打小在老太太身邊伺候的,已經有七八年了,是老太太最得力的大丫頭之一。如此可見老太太對明玉的看重,明珠也不覺得奇怪,更不會覺得失落。明玉那纔是老太太的親生外孫女兒,而自己和明媛不過是搭了個名頭。老太太能給她們賞個丫頭,那已經是很厚道了。
院子叫澄竹院,應了一邊竹林的景兒。
滿月給她介紹着四周:“……院子離得有點偏僻,不過旁邊有一個水井,夏天往裏邊掉個西瓜,喫起來又冰又翠的。竹林裏的竹筍也好喫,以前還在廚房的時候,奴婢會採了些來做酸筍。奴婢泡的酸筍可好喫了……”
憑這小丫頭三句不離喫的樣子,明珠便知道她這豐腴的身段是怎麼養出來的。還好小丫頭皮子白。白白胖胖的,看着倒不讓人討厭。
明珠轉悠了一圈,這院子位置實在是偏僻了些,從老太太的青松院過來足足走了小半個時辰,距離陸夫人的院子,也要走上好一會兒了,從這點可以看出定國公府對她的態度來——不看重,不苛待。
明珠讓丫頭把箱籠尋了間屋子放下,只撿了自己立刻要用到的先擺上,其他的待以後再慢慢收拾。又讓一個叫香玲的丫頭去叫了水,想沐浴一番。
取了盒子將貼身帶着的銀票放好,一共五萬兩銀子,這可是她的全部家當,日後她和阿錦還要靠這個生活了。
沐浴過後,一身鬆快,點絳將明珠要抹身子抹臉,甚至是抹腳的香膏拿出來,這些可都是好東西,一盒要花好幾兩銀子。明珠打小用着的,一身皮膚養得細膩白嫩,看着讓人恨不得疼在心裏去。
滿月看着明珠坐在軟榻上,伸出腳讓點絳給她抹腳,那一雙腳,如暖玉一般,秀氣好看。直嘆,明珠這一身作態,府上的姑娘們那也是比不上的啊。
要說,陸府的確比不上定國公府底蘊身後,可是明珠她們三姐妹,那卻是用金銀堆着養出來的,喫穿用度,定國公府的娘子那也是比不得的。
等頭髮幹了,明珠躺到牀上,長長的舒了口氣。點絳伸手將牀帳子解下來,一邊道:“今日日頭還好,等會兒奴婢將被褥抱在外邊曬一天,晚上姑娘您能蓋了。”
明珠喜歡曬過的被子,蓬鬆暖和,點絳她們自是清楚的。
阿錦早睡着了,明珠閉目卻並沒有立刻睡過去,而是思考着接下來的打算。
現在最主要的是在定國公府站穩腳跟,再說讓老太太他們喜歡。
不是定國公府嫡親的外孫女,或許會讓她的處境艱難些,可是她陸明珠卻不會認命。
路是人走出來的,她可不比其他娘子差勁。
想着日後要做的事情,直到一切沒有遺漏了,明珠這才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