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定國公府也大娘子和十一娘子在老太太膝下養過,尤其是大娘子,她出生那會兒,是定國公府唯一的姑娘,老太太自是喜歡極了的。
淑妃十五歲進宮,如今三年過去,才十八歲,正是花一般年紀。可是她這後半輩子,若是不出意外,便只能縮居在這深宮後院之中,老太太待她心裏是頗爲憐惜的。
拍了拍淑妃的手,老太太道:“深宮艱難,我不在你身邊,你一個人,要好好照顧你自己啊。”
淑妃眼眶一紅,眼中頓時含了淚,捏着帕子擦了擦,她道:“母親一心只認爲我貴爲淑妃之位,享無上尊崇,可是在這宮裏,也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着我,若不是我小心謹慎,怕是早沒了命。也祖母您,是真心疼惜孫女兒的。”
說着,淚水啪嗒啪嗒往下掉,竟是情不自禁了。
老太太憐惜的看着她,淑妃模樣生得嬌美,可是性子卻並不軟,進宮多年,從未在她面前哭訴過,如今這一反常態,卻讓老太太心裏一驚。
“怎麼哭起來了?是不是宮裏有人欺負你了?”
淑妃神色哀切,欲言又止,她給身邊的大宮女試了個眼色,宮人察言觀色,立馬帶着屋裏的宮人退了下去。立時,整個屋裏只剩她們祖孫二人。
沒了宮人在旁,淑妃也不再端着架子,走到老老太太身旁,伏在她膝上哀哀哭泣。
老太太急了,道:“你這是怎麼了?”
淑妃伏在她膝上,看不清她的表情,老太太只能聽見她帶着哭音的嗓音:“這話,我憋在心裏頭多時,如今也只能與祖母您說說。”
“這一進宮,我才嚐到這世間險惡。我好不容易承恩陛下,得以懷上皇胎,原以爲能青雲直上,日後算失了帝寵,有孩子傍身,下半輩子也能有個依靠。可是誰知竟遭惡人所害,連孩子也沒保住。”
這些事情,世人周知,提到那個沒能降生於世的孩子,老太太也是心神感傷。
淑妃還在繼續:“···不過也因此事,皇上晉了我的分位,讓我做了淑妃。原以爲,原以爲陛下待我是有那麼三分心意的,可是誰知,這不過是因爲我再無機會懷上龍胎,陛下纔會如此大方!”
說到此處,她只覺心神寸段,比之當初失去孩子之時的痛苦還要更深。這一輩子,她再無可能做母親了,對於一個女人而言,這怕是世間最絕望的一件事情了。可是算痛徹心扉,她也只能將痛苦壓在心底,半分也不能表現出來。
聽完,老太太也是心神俱震,伸手撫着淑妃的頭,她嘆道:“娘娘,苦了您了。”
這件事自從得知後淑妃便一直憋在心裏,半分也不敢吐露出去。老太太想着上半年宮裏傳出的她突然生病的消息,怕是那個時候她知道了這個消息吧。
哭過一場之後,淑妃的情緒顯然好了許多,叫了宮人進來,宮人絞了熱帕子來給她們拭面,又取了胭脂水粉來重新給她們上妝。
老太太撫着手上的佛珠,問:“娘娘日後打算怎麼做?”
淑妃苦笑,道:“我這後半輩子,怕是沒了指望了的,只希望府裏的姐妹們能過得開心好。”
老太太沉吟片刻,道:“娘娘何必如此悲觀?您如今身處高位,又正是年輕貌美的年紀,您現今只需討得陛下的歡心。到那時,若有低分位的妃嬪生了龍子,您再向陛下討個恩典,將孩子抱來放在膝下養着,從小養到大,那也是如親子一般,”
宮中有規矩,四品以下的妃嬪是沒有資格撫養龍子的。
老太太也是皇家人,在皇宮,抱養孩子這種事情在宮裏已是屢見不鮮的。
宮人端上熱茶來,淑妃親子端了遞到老太太手中,聽得老太太所言,她還是有些猶豫,道:“總歸不是親生的······”
老太太搖頭,道:“打小養在你身邊,他不親你親誰?”
淑妃垂下眉眼,道:“此事,讓我再想想。”
老太太也知道此事一時半會也難以接受,若非沒辦法,誰又願意去撫養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孩子?
“對了!”
老太太想起明珠的所託來,讓陳媽媽將東西拿出來,紅色描梅花的木匣子,推到淑妃面前,道:“這是你陸家表妹送你的!”
“哦?”
淑妃一邊伸手打開那匣子,一邊笑問:“是哪位妹妹?”
說話間,她已經看見了匣子裏的東西,那是一套珍珠頭面,上邊的珍珠皆是拇指大小,顆顆珠圓玉潤,在陽光下散發出一種溫潤美麗的光芒,漂亮極了。
淑妃合上匣子,笑:“這太過貴重了!”
老太太道:“你別先拒絕,你這表妹也是有事想求您了。您也知道,陸家是經商的,您這位表妹那是由你姑父親手教導的,原是打算讓她繼承家業的,她也學得您姑父幾分經商的功夫。如今她打算在京城開一間首飾鋪子,不過她人生地不熟的,心中也沒底,便求到您身上了。”
淑妃便問:“她想讓我做什麼?”
老太太笑:“也不是什麼大事,只需您在兩月後皇上生辰之日戴上這套頭面,在旁人問起的時候,提一句珠玉閣是。”
淑妃心裏暗贊,這位表妹倒是聰慧,還能想出這樣的法子來。皇上的壽辰那日,三品以上的官員會攜妻帶子進宮爲皇上賀壽,只要淑妃提一句,那些夫人娘子們自然會注意到珠玉閣。
這不過是舉手之勞的事,而且還是老太太開口,淑妃自然沒有不應的。
“祖母您且放心吧,這事兒我記下了。”
兩人坐了沒一會兒,外邊皇上便遣了身邊的小太監來賞下無數錦綢釵環來,連定國公府的人也有份,其中便可看出淑妃後宮獨寵的傳言並非虛言。
淑妃接下賞賜,看着其他人喜氣洋洋的模樣,心裏卻一片苦澀。皇帝如此寵自己,不過是因爲自己不會有孕罷了。
老太太她們並沒有在宮裏多待,淑妃說了要將四娘和八娘留在宮裏小住一段時間的決定,三夫人當時表情變了。
三夫人轉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兩個女兒,對淑妃笑道:“娘娘,八娘那丫頭性子愚鈍,留在宮中,怕是會給您闖禍的。”
淑妃神色不變,拉着八孃的手,笑道:“沒事,我瞧着八娘性子柔順,我也喜歡得緊。”
三夫人咬牙,心裏暗罵淑妃,十娘和十一娘皆是嫡女,爲什麼淑妃偏偏瞧上了魏鶯的女兒了?
八娘茫然的看着淑妃,突然把手從她手裏抽回來,然後跑到老太太身後,從老太太身後伸出一個腦袋來,道:“我要回家!”
衆人一陣錯愕!
果然是傻子!
三夫人心裏暢快,面上卻露出一個尷尬歉疚的表情來,道:“娘娘您別生氣,八娘這丫頭不懂事。”
淑妃卻是表情不變,道:“都是自家姐妹,我怎麼會生氣?”
說着,她目光溫柔的看向八娘,問:“八娘不想和大姐姐留在宮裏嗎?宮裏有很多好喫的好玩的哦。”
口氣像是在哄孩子一樣。
八娘語氣緩慢,卻是格外的堅定:“我要回家!”
淑妃斂了笑,老太太看了八娘一眼,八娘生得好,皮膚又嫩又白的,眉目秀致如畫,一雙眼睛更是乾淨清澈,鑲嵌在巴掌大小的臉上,格外的漂亮。大概是心性單純,因而八娘對於其他人的情緒特別敏感,如今她卻對淑妃如此避之不及。
老太太心裏微動,牽了她的手與淑妃道:“八娘既然不喜歡,便不讓她留下了,也免得擾了你的清淨。”
淑妃頷首,道:“既是如此,那便算了。”
三夫人有心想讓十娘和十一娘留下,只是淑妃沒開口,她也不好厚臉皮提出來。
淑妃讓宮人將定國公府的人送出宮去,又讓宮人帶四娘下去安置,自己轉身進了屋。
“娘娘!”
身邊的另一個大宮女拂袖端了一杯玫瑰滷子蜜水來,見淑妃歪在榻上把玩着老太太送上來的那套珍珠頭面,小聲道:“娘娘您別爲了八娘子生氣,她那是不知好歹了。”
淑妃神色不變,語氣平靜的道:“我有什麼好生氣,只是可惜了······”
可惜了那麼好看的一張臉,那般鮮嫩的顏色,貌美如花,皇上見了,必定會歡喜的。
拂袖覷着她的表情,只覺得她越發讓人捉摸不透了。
淑妃玩着一隻珍珠耳墜,突然深深一嘆,思考起老太太的提議來。
終究,她還是有些不忍心。
深宮的殘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當初一起進宮的秀女,如今也只剩兩三個還在這後宮中,其他的屍骨怕是都已經腐爛了。家裏的姐妹進來,即使有自己看顧,但是,那一輩子也算是毀了。
淑妃苦笑,原以爲自己已經心如鐵石了,只是如今看來,卻還剩有兩分柔軟的。
正欲讓宮人把匣子收起來,淑妃突然發現這匣子竟然還有個隔層,打開一看,裏邊竟然是一張一萬兩的銀票。
淑妃低低一笑,道:“這位表妹,倒真是個通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