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城一番話，說得程諾有些愣，愣完之後，內心喧囂起來。他雙眼閃閃發亮，脣角動了動，壓抑下他胸腔內的動容，伸手抓住了宋城的胳膊。
兩人面對着面，程諾抓着宋城，宋城垂着手臂看他，下方操場內，運動會閉幕式正在進行，喧囂吵鬧。
“我其實過得挺好的。”程諾嗓音有些發顫，“沒有你想的過得那麼慘。”
他邊說邊笑，眼睛裏滿是星光，像是絲毫不在意一般。
宋城盯着他看着，半晌後收回目光，兩人身體分開，一起望向操場內，宋城伸手揉了揉程諾的頭，脣角噙着一絲笑。
“我知道，我只是想讓你過得更快樂。”
“你已經做到了啊。”程諾笑起來，“跟你在一起，就挺快樂的。哈哈。”
運動會閉幕式結束，宋城收拾了兩人來時帶的東西，程諾抱着一瓶果汁邊喝邊看着青澀的大學生們興高采烈的出操場門，想着宋城說過的話。他不得不承認，宋城讓他參加高考，他確實心動了。
他確實想體驗大學生活，體會學校裏朝氣蓬勃學生們的生命力，他彌補一下自己沒有的回憶。當然，也有一點，他覺得自己的學歷有些配不上宋城。
上車後，程諾拉着車門坐好，詢問道：“剛纔寧野給你打電話幹什麼了？”
“請喫飯。”宋城看了一眼時間，說：“我們要去接倪卓。”
現在是下午四點半，開車到了倪卓學校，也不過才五點多。程諾下午興奮一下午，在車上差點睡着，等到了以後，宋城開車下去，程諾揉揉眼睛問道：“倪卓放學了嗎？”
“六點放學。”宋城將手機拿出來，給倪卓發了條短信。熊孩子上課也沒好好聽講，很快回覆了。
將手機收起來，程諾已經下了車。
倪卓就讀的這所學校，是b市排得上名的。倪卓是j國國籍，當初倪亦本想讓倪卓就讀國際學校，但倪卓不同意。說在j國天天和外國人在一起待膩了，所以就選了這所重點高中。
還未到放學的時間，學校內一片肅靜，學校的大門口是民國時期的建築風格，看上去格外有底蘊。除此之外，學校門口標配書店，小喫店，陸陸續續有人進入，讓肅穆的學校多了些生活氣息。
程諾一下車，宋城看着他，領着他說：“去買些書。”
以爲宋城要買些小說或者散文看，程諾也沒在意，跟着進去。誰料，剛進去，宋城就直奔教材區，語數外三大科，物理化三大分科，高一到高三，足足挑了一大摞，把程諾看得目瞪口呆。
身邊導購搬着書到了收銀臺，程諾攔住還要挑《三年高考五年模擬》的宋城，乾咳一聲，問道：“你幹嘛？送給倪卓的禮物？”
“給你買的。”宋城脣角勾着一絲笑容，“害怕了？”
“不是害怕……”程諾說，“你認真的？”
程諾對於學習，心中保持着十分莊重的虔誠，一旦開始，就不能輕易結束。他現在已經二十八了，且不說他的腦子還能不能跟得上高中的課程，也不說他還能記得多少……就說他能考上大學，考去哪兒？他的工作怎麼辦？
“認真的。”宋城點頭，“你現在什麼都不需要考慮，想上學就上，其他的……不是還有我麼？”
程諾一愣，抬眼看着宋城，覺得自己的心生生做響。
“先生，這邊結算。”導購喜氣洋洋地叫了宋城一聲，宋城拉着程諾，到了收銀臺前。
付了錢以後，程諾和宋城一人抱着一摞書回到了車上。將書放在座位上，看着課本，程諾還是有些激動的。他打開看了一眼，說：“教材都變了。”
“而且我戶籍是s省的，和b市教材不一樣吧？”既然買了，程諾顯然重心就放在了書上。
“你以爲我今天白幫寧野的忙麼？”宋城將書放下，拍着程諾的頭說，“你參加b市的高考就好。”
心裏說不上什麼味，程諾老是回頭看書，像是被拴着繩子吊在懸崖上。手裏一把剪刀，不剪斷繩子，自己會餓死渴死，剪斷繩子有可能會摔死……
但是，摔死就摔死吧，總比自己窩窩囊囊只敢想卻不敢做強。
想到這裏，程諾心裏瞬間清明一片，憂慮消失，只剩下高興。
“你意思是讓寧野給我弄個b市戶口麼？”程諾笑起來，想想寧野當時給他弄的車牌，心裏頗有些過意不去，“這個不好弄吧，太麻煩了。其實我回s省考也行，不過s省高考太難了，我這水平，未必能一次就中。”
“中不中不要緊，基礎打牢了才能繼續往上考。”宋城讓程諾參加高考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一來是程諾沒有參加過，讓他體驗一下。二來是讓他打牢基礎，繼續往上考。
“我好久不和程家聯繫了。”提起高考，讓程諾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算起來，大家都是受害者，而且他們確實對我有養育之恩，我現在這樣不聞不問的，像白眼狼似的。”
程諾嘆了口氣，笑起來說：“但我要回去的話，又怕把他們家攪和的腥風血雨的。”
“下週週末出去玩兒吧。”宋城說。
程諾抬頭，望着心血來潮要出去玩兒的宋城說：“去哪兒玩兒啊？”
“周村。”宋城答道，眸中帶着笑意，說：“你不是一直推薦我去玩玩麼？”
被宋城的話說的笑起來，程諾心裏五味雜陳，舔舔脣說：“行啊，下週一起去玩玩吧，我給你當導遊。”
倪卓放學後，到校門口，抬眼就瞧見了白色的奧迪車。今天是週末，但是因五一勞動節放假，學校週末補習。上了一天的課挺壓抑的，看到宋城的短信，倪卓心裏別提多高興了。
他現在對宋城已經沒什麼想法，他接到宋城的短信，更想的是能見到程諾了。小傢伙蹦蹦跳跳的跑到車跟前，打開車門想嚇唬一下前面聊天的倆人，車門一開，看到了後座上的教科書和輔導教材，臉一下綠了。
聽到後面有人開車門，程諾回過頭，倪卓正一臉不樂意的站在車外，完全沒有想上車的衝動。程諾衝他笑笑，說：“放學了？”
“放學了。”倪卓生無可戀，認命地爬上車，下意識的認爲這書是宋城買了膈應他的，他瞅了前面駕駛座連頭都沒回的男人一眼，說：“我最近沒惹你吧？你至於買教科書膈應我嘛？”
“沒。”程諾一聽樂了，知道倪卓不高興是因爲什麼了，解釋道：“是我的。”
“你買這幹什麼？”倪卓瞬間放心，隨即好奇心又被勾了起來。
“咳，你哥我明年要參加高考。”程諾說得老臉一紅，以爲倪卓會笑話他。
誰料倪卓確實樂了，但是重點完全不在那上面，反而喜滋滋的抱着肚子笑起來。
“哈哈哈，我今年參加高考，你還得叫我一聲學長呢！快，叫叫我聽聽！”倪卓說着湊到了程諾身邊。
程諾被小傢伙逗得哭笑不得，宋城並未參與進來，他發動車子，一踩油門，車子硬生生踉蹌一步，倪卓一個狗喫屎摔在車上，鼻子都摔歪了。
“宋城！”
這次換程諾哈哈大笑了。
宋城路上沒告訴倪卓，這次是寧野請客，等到了寧野定的餐廳，倪卓還有些不滿意。寧野定的餐廳挺高檔的，是間中餐廳，定三樓一個包廂。
走廊都是雕塑，地毯花紋也頗爲老氣，倪卓嘖嘖兩聲，跟着程諾進了包廂，說：“這誰定的餐廳啊？我爺爺和我奶奶他們參加老年大學聚會的時候就愛定這樣的餐廳。”
前麪人還未回答他，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包廂內傳了過來，帶着些玩世不恭，和硬壓下去的咬牙切齒。
“我定的，不滿意的話再換一家。”
越過程諾，倪卓看到了裏面說話的人。倪卓穿着豹紋皮草，脖子上帶着一串goro's銀鏈，頭髮紮在後面，雙耳上的耳釘閃閃發亮。他依然那麼白，那麼好看，雙脣嫣紅，一雙眼睛裏帶着絲不耐煩，手臂搭在椅子背上，和整個包廂格格不入。
倪卓看到寧野，就知道今天是什麼場合了。畢竟上次被寧野打了，他下意識的怵了一下，但很快底氣十足了。他知道寧野爲什麼今天攢這個局，無非是因爲那個鐲子。寧野這麼驕傲的人肯請他喫飯，那說明那個鐲子尤爲重要。只要鐲子在他手上，那他就佔據上風。
但一想到寧野是爲了個女人纔對他低頭的，倪卓心裏就一陣噁心。噁心的反應就是，變得比以前還熊。
“不用了。”倪卓翻了個白眼，拉了把椅子坐下，說：“我挺滿意的。我不敢不滿意，萬一又被揍了。”
倪卓夾槍帶棍，寧野雙脣抿起個笑容，笑得格外僵硬，雙手一拍，說：“這家菜挺不錯的。”
“菜好不好也無所謂，我怕再挑食的話，被人扔筷子。”倪卓說。
寧野手放在桌子下，差點將桌子掀了，一肚子火砸在腸子裏攪和，差點讓他瘋掉。但他很快平息了怒火，笑着說：“那你說你不喫什麼，我直接和廚房說，按照你的口味來。”
倪卓心裏暗爽，可是覺得自己再這樣跟他針鋒相對，顯得自己太矯情。上次寧野打他的事兒，在他看到寧野的那張絕代風華的臉後就已經煙消雲散了。
顏控就這麼個好處，對着好看的臉，什麼脾氣都沒有了。
“不用了。”倪卓將書包放在一邊，伸手抻了抻自己的校服，心裏還在埋怨宋城怎麼不提前告訴他是來和寧野喫飯，早知道他做個造型再來。
這頓飯，只要倪卓不粗幺蛾子，基本上算是比較平和。
飯喫了一半，寧野將今天這頓飯局拉入正題，他倒了杯酒，端着到了倪卓面前。倪卓正在啃着排骨，見他過來，立馬用力咬了咬那塊肉，想優雅的將排骨上的肉咬掉。但排骨上的肉格外結實，他咬了一口非但沒有咬掉，還把那根連着骨頭的肉一下塞進了牙縫了。
倪卓：“……”
寧野已經走過來，看着他對着盤子半晌，剛要開口，倪卓鼓着腮幫子抬頭看了他一眼。原本少年的嬰兒肥就還未退去，現在塞了一半截排骨在嘴裏，更顯得鼓囊囊的。
寧野看着哈士奇一樣咬着排骨不鬆口的倪卓，眼神裏帶着些無奈，皺眉說：“要不你先啃完。”
“不用。”倪卓一說話，排骨禿嚕了出來，他趕緊將排骨又塞進了嘴裏。
寧野：“……”
“先把骨頭啃了。”程諾坐在倪卓旁邊，見他那個樣子，強忍住沒笑。小孩的心思明鏡似的，一眼就能看穿。
聽到程諾的話，倪卓迅速轉身朝向他，張開嘴巴將排骨拔了出來，然後扔在了一邊，扯過旁邊餐巾擦了擦嘴，纔回頭看着寧野，一副大爺的姿態說：“怎麼？”
倪卓確實是熊，但偶爾有些時候蠢萌蠢萌的，加上他這張可愛的小臉，倒能讓人能有那麼一瞬間忘記他的熊。
寧野看着倪卓，眼內的不耐煩消失，端着酒說：“上次打你的事兒，我跟你道歉。你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行吧？”
“好啊！”倪卓想也沒想，點着頭應了，將手邊的果汁舉起來，對着寧野的酒杯一碰，笑着說：“那咱們現在就沒什麼恩怨了吧？”
“對！”寧野應了一聲，笑起來，沒想到小傢伙還挺爽快，將杯子裏的酒一口喝完，寧野說：“沒恩怨了。”
“行。”倪卓說完，一副認真的樣子，說：“那你不會打我了吧？”
“不會。”寧野笑起來，說：“我可是文明人，不怎麼動手。”
“哦。”倪卓似乎是放心下來，隨即說：“你想要那個鐲子是吧？”
“啊！”寧野愣了一下，沒想到倪卓把主題切入的這麼快，笑起來說：“對，我確實想要……”
“你越是想要，我越是不給。”倪卓一聳肩，雙手無奈一攤，說：“而且，那個鐲子上次從家裏拿回來後，我不曉得扔了家裏哪兒去了，現在想找也找不着了。”
寧野：“……”
眼前的寧野，雙眸裏波雲詭譎，蒼白的臉色像是被刷了一層黑漆。倪卓想起寧野上次揍他時那狠辣的樣子，嚇得渾身發抖。邊抖邊往程諾身邊挪，邊挪邊說：“我我……你說你不打我的！”
“砰”得一聲，手邊酒杯應聲而碎，寧野捏着碎片，語氣陰鷙。
“我不打你，我……我他媽殺了你！”
“哎！”程諾一看這架勢，立馬將快要嚇哭的倪卓拉到了身後，寧野舉着碎片就過來，程諾一把攔住，還未說話，就被宋城給拎到了他身後。只見宋城一手攥住寧野手腕，手中碎片應聲掉地，宋城語氣平靜，雙眸沉沉。
“過分了。”
倪卓前面攔住了倆人，瞬間膽子大了起來，衝着寧野吼道。
“那鐲子是我的！我丟了我自己的鐲子，你憑什麼要殺了我！”
被宋城攔下，寧野氣得坐在一邊的椅子上，牙齒咬緊，咬肌都繃緊了。戾氣籠罩着，讓寧野多了一層妖冶。
“你先別說話刺激他！”察覺到寧野似乎是真生氣了，程諾一句話制止住了倪卓。倪卓被程諾這種老好人說了一句，瞬間噤聲。只是昂頭看着寧野，絲毫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鐲子是他的，他丟了他心疼，跟寧野什麼關係。
包廂內死一般的寂靜，宋城倒了杯果汁遞給了寧野。寧野還在發愣，並沒有接。宋城漿果汁放在一邊，問倪卓。
“丟哪兒了有印象麼？”
“書房吧。”倪卓抓了抓腦袋，說：“我爸給我送來後，我拿着玩兒了一會兒。就在書房裏，後來出門喫飯，書房被我弄的亂糟糟的，鐲子我也再沒有找過。”
“寧野。”宋城叫了椅子上的寧野一聲，沉聲說：“你有時間去倪卓家找找吧。”
倪卓一聽寧野要去他家，瞬間忘了眼前這個男人剛纔要拿着碎玻璃殺他了，渾身上下都透着興奮，望着前面站着的宋城，在心裏將給他這個機會的宋城的十八輩祖宗都感謝了一遍。
怕寧野又做出什麼事兒來，宋城給寧野的司機打了個電話讓他來接人，然後載着程諾和倪卓送倪卓回學校。
倪卓路上有些興奮，問宋城：“你說寧野會去我家麼？”
宋城說：“會的。”
“他怎麼就那麼喜歡那個鐲子啊？那個女人他就那麼上心麼？我真的一點都不想讓他找着。”熊孩子不討喜就不討喜在這裏，他擁有的東西，別人越是看着喜歡，他越是不當回事。
“你是因爲這個，才故意弄丟鐲子的？”程諾對於熊孩子的忍耐也到達上限了。
“算是吧。”倪卓承認道，還是遵循着他的固有思想，“我的鐲子，我想怎麼着就怎麼着。”
車廂內陷入沉默，前方紅綠燈，宋城將車子停下，握着方向盤，眸光沉寂。
“倪卓，強扭的瓜不甜。”宋城沉聲說。
他在他身上耗費了這麼多精力，他以爲他已經明白這個道理，他會長大，他會改變。然而這個熊孩子，倔強的要死，這麼個擰脾氣，一直都沒有變。
“強扭的瓜怎麼就不甜了？”倪卓有些泄氣，車子啓動，他抬頭看了一眼前方的程諾和宋城，頂嘴說：“程諾也是你強扭的，你們現在不也甜甜蜜蜜整天虐狗麼？”
開車前行，宋城雙脣緊抿，眼神深邃，被倪卓給堵住了嘴。
在倪卓以爲這個話題被自己聊死了的時候，程諾突然回頭，神色嚴肅地看着他，倪卓一愣，下意識後退了下身體。
“我不是強扭的。”程諾說，伸手拍了拍正在開車的男人的肩膀，將男人僵硬的身體拍鬆了一些。
紅綠燈口，男人停車，轉頭望着身旁的程諾。
程諾的眼神對上他，原本的嚴肅在看到男人時化爲烏有。他脣角勾着笑，聲音也放柔和了。
“我是順着他的手，打着旋自己掉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