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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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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百日宴, 林雲暖強撐着出院見了回人。

她孃家母親林太太、嫂子高氏、筠澤族裏的伯母, 趁機過來瞧她。

各家派人上門祝賀,林雲暖知道,人家瞧得都是木家面子, 背後如何說她,她不用親耳聽見也是知道的。

前院熱熱鬧鬧排宴開席, 庭院裏請了最紅的戲班唱堂會。咿咿呀呀的說唱聲,遠遠傳到松鶴園牆內。

佛堂左側的香燭臺上,供着無名的牌位, 木老夫人清早起身沐浴焚香,整日齋戒, 就是爲了這一刻。——

與早逝的親生女兒說說話。

“……你那時生奕珩,也是險象環生, 臉上給火燙成那樣子, 硬是忍着疼咬牙把他生下來了……那孩子你一直自己帶在身邊,不是爲孃的不知道你們過得是什麼日子,那時爲娘不曾強行把奕珩抱養在自己身邊, 是因爲爲娘知道, 那孩子是你的命,是你願意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木老夫人點燃三支清香,上下拜了兩拜,祭在香案上面,手指拂過那牌位,用袖子輕輕摩挲擦拭, 如呵護着珍寶。

“如今奕珩大了,自己有了主意。他在外頭胡鬧爲娘縱了,他想娶個名聲不佳的二嫁婦人,爲娘也準了,……爲娘是想在他身上,贖當初沒能救下你的罪。爲娘這輩子……永不會原諒那些害你那般受苦的人,你那鐵石心腸眼裏只有家族名聲的父親,爲娘與他,已十載未曾謀面。……你大哥孝順,兩邊討好,兩頭爲難,爲娘都知,也只好委屈他,……奕珩的孩子是個男娃兒,生得很俊,雖不足月,又難產,家裏的補湯總算沒白費,如今長得白白胖胖,跟奕珩小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可惜你看不見……”

木老夫人肩膀不由自主地輕顫,一行淚從老邁褶皺的腮邊滑落。

“女人家生來命苦,在家,聽父母兄長的,嫁了丈夫,要瞧他眼色,老了,又得顧忌兒子媳婦……爲娘強撐着這口氣,什麼都要插手,什麼都要過問,爲娘不是不知道,大夥兒心裏有怨言,大約也忍得夠了……你若在天有靈,保佑爲娘再活十年,護着奕珩的孩子平安長大,爲娘這輩子,也就沒什麼好牽掛了……”

“你的一生,只過了二十栽,受盡苦楚折磨,皆緣情之一字。我瞧奕珩那孩子,像你!那林氏是個有福的孩子,得我們奕珩,另眼相待。兩個人說不上怎麼瞧對了眼,這麼多年,沒見奕珩待誰這樣小心……他們成婚時我與你說過,只要我在,奕珩想娶誰,喜歡誰,想怎麼過日子,沒人能阻止……今後也是一樣,但凡有我這老不死活着的一日,定不叫奕珩和他的孩子受半點委屈。能爲你做的,也只有這些了……將來黃泉路上見着,錦瑟,你別怪娘……當初,實在那口口聲聲說愛戀你的男人意志不堅,爲娘捧在手心裏嬌養大的女兒,給他這樣欺負,爲娘如何不怨?……爲娘卻想不到,你認清了這個人,會受不住……你瘋瘋癲癲大喊他名字,求我們準你去找他時,爲孃的心,都碎了……錦瑟!你太癡,太傻……”

春日的風還帶着涼沁沁的冷意。

衛國公手裏摩挲一塊白玉,倚在書房榻上,從敞開的半片窗觀望今晚的月亮。

鉤子般掛在天邊的新月,像極了記憶中那張臉上,笑起來的彎彎的眼睛。

裏面揉碎了世間最美的光華,映襯着他的影子。叫他流連得一再吻上她的眼角、眉梢,蝴蝶翅膀般輕顫的睫毛。

終於位極人臣,得意過後,更多的是空虛淒冷。

這樣的好日子,卻不能守着心愛的人過下去。

無可奈何接旨尚主時,他以爲,人間最苦澀的滋味他已嚐盡。卻未料,更多的苦楚折磨等待着他。

日日夜夜,給那份蝕骨的痛楚和悔恨折磨。

早知她會死,早知她父親對待自己的女兒也可這般狠心,他說什麼,也不會輕易選擇那條無法回頭的路。

那身細膩嬌膚給大火燒灼,該有多疼呢?饒是這般痛苦,仍拼死生下他的孩子……

那孩子,他卻一直當成一個笑柄,任由世人用最惡毒的字眼猜忌、辱罵。任由那個佔了他世子名頭的孽種對他的親子百般欺凌、折辱!

衛國公想到這裏,痛得俯下身,抱緊了自己的頭。

影衛就在這個時候進入。立在衛國公面前,投下漆黑的影。

“稟國公,今日木九的孩兒百日,第一回抱出來給大夥兒瞧,孩子生得白白胖胖,很康健。……木九爺今晚不回府,在東營輪值,據說威武侯此去滎陽,要從東營帶一波人照應……屬下打聽過,木九爺的名姓,正在此番出行名單裏。”

事無鉅細,衛國公想知道的,影衛都能打聽來。

衛國公摩挲手上的玉石,許久纔開口。

“由得他去,安排我們的人,一路隨行,勿叫木奕珩折在威武侯手裏。”

“可是……”暗衛欲言又止,“木府那邊……木九爺不在,怕不怕……”

是擔心宅門內齷齪事多,沒有木奕珩保駕護航,林氏母子給人趁機歸置?

衛國公嘆息一聲。

“他走了,我纔好安排人手行事……奕珩那小子太精明,只恐給他察覺,一直不曾行動。這倒是個好機會,你傳令下去,安排妥當,萬不可露了馬腳。”

暗衛領命而去。衛國公沉着的面上露出幾許疲色。

“錦瑟啊……很快,我就能抱着自己的親孫,親手將他養育成人……你只管放心,我會把欠你的,都在他身上償還回來……”

木奕珩給朝廷點將,要去滎陽。

消息傳回嵐院,內室裏氣壓明顯低了幾分。

“……我倒有心辭去公職,專在家裏陪你和兒子,這不怕你嫌棄我無所事事,前番拿命換回來的功勞也不能一概毀了?再者,將來我無權無勢,你和兒子也得跟着我瞧人冷眼……”

林雲暖逗弄小傢伙,聽他囉嗦一大堆,總算抬頭橫他一眼:“我又沒說不許你去,做什麼解釋這麼多?”

木奕珩笑道:“這不是、怕我一走幾個月,擔心你掛念麼?你放心好了,張勇吳強我都留下來,再請你二哥二嫂沒事多跑咱們家陪你解悶兒,時間轉眼就過。”

林雲暖身上乏了,揮手叫乳孃將孩子抱下去,懶洋洋伏在牀上,斜睨他道:“我和孩子都在內宅,又不出門,張勇吳強留給我做什麼?你出門在外,才該有人護持。你也莫小瞧了我,雖說如今我身體這樣,鎮日半死不活,腦子還沒壞掉,不會隨隨便便給人欺了去。自己家裏,你擔憂些什麼?速去速回,專心做你的事。”

木奕珩聞言笑了,上前來伸手在她背上給她按摩,“……我就是求個心安罷了,突然要離家許久,捨不得你和孩子。”

兒女情長,英雄氣短,說的大抵便是這種情形吧?

誰想從前囂張跋扈任意妄爲的木九爺,會變成這樣又慫又黏人的老婆奴?

林雲暖眸光微閃,將頭埋低。

“木奕珩……我現在這樣……回來,不如叫翠文或者清風……”

話沒說完,給人一把掀過身子,在她脣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行了!”他沉着臉,“等我回來,你就大好了。不許你說些喪氣話,聽着叫人生氣!”

木奕珩象徵性地在她臀上拍了下,“再胡說,我可就不留情面了。”

林雲暖住了口,心裏說不出的滋味。

早產加難產,她這身子傷損得厲害,這幾個月木奕珩不說什麼,可天長日久,難保不會揹着她……

與其叫他到時自己尋人回來,她還不如自覺點,主動提議。

木奕珩想也不想就拒了。

林雲暖就覺得自己臉燙得厲害。

適才她的話裏有幾分真心,實在不敢叫木奕珩知道。這樣去試探一個待她好的人,未免太小心眼了。

……

“侯爺,雨勢越來越大,斥候探過,前方有個村子,可先避一避雨。”

威武侯面無表情的點點頭,自有人先行一步往前方打點。

唐逸坐在車裏,長途跋涉,他皮膚嫩,騎了兩天馬就把大腿內側磨破了皮兒,威武侯特在之前的鎮子上買輛馬車給他,只是車速奇慢,沒一會兒就給落後在隊伍後面,只幾個黑甲衛沿路護持。

這種鬼天氣說冷不冷說熱不熱,鎮日下雨,隨軍行路無聊得很,趕路趕得頭髮暈。他養尊處優慣了,覺得不能適應,又不敢提議自己先回去。威武侯欲\念極重,尤其在公事忙的時候,壓力越大,時間越緊,越要用某些法子讓自己松乏。唐逸覺得羞恥,自己一代才子,丹青驚世,曾是多少佳人夢中仙侶。無奈如今屈就人下,有家沒臉回,混得個沒臉面的名聲,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

他撩車簾,遠遠瞧見威武侯的馬慢下速度,墜到隊伍後頭。卻不是爲了等他。

木奕珩負責斷後,騎一匹棕色寶馬,這種天氣,右臂舊患頻頻泛酸,才用左手除下右臂上的護肘,想要捏一捏,就見威武侯停步在前,正回眸朝他看來。木奕珩臉色一沉。

“奕珩。”威武侯嘴角勾起淺淺的弧度,“本侯想起有些事沒辦,你趕在天黑之前,替本侯走一趟甜水鎮。”

木奕珩眉頭微蹙,抱拳道:“敢問侯爺,是何事?”

“去甜水鎮買四百隻饅頭,記住,只要七裏巷拐角崔記的饅頭。”他頓一頓,微笑道,“本侯有大用。不得耽擱,記住了?”

手段如此粗鄙的折騰人,根本不是威武侯的作風。木奕珩蹙了蹙眉,軍規在上,如何不能反駁上峯。只得抿抿脣角,抱拳領命。

威武侯仰頭瞧那雨勢,潺潺不休,等木奕珩到了甜水鎮,大抵已天黑了吧?卻去何處尋崔記攤檔,又如何來得及做出四百隻饅頭?

非是他無聊消遣人,實在……木奕珩生命力太頑強了,幾個月來軍營的非人苦訓都沒能壓得他低頭。這事有衛國公插手後,反叫他覺得更有趣了。

若是強來,木奕珩那小子會羞辱得哭麼?

衛國公會否痛心疾首,與他拼命?

光是想到這二人氣急敗壞的模樣,威武侯就覺得有些愉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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