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黑頭巾下面的水晶球再次發出心靈訊息:我沒有搶劫九獄之主的船,那九個傳奇靈魂也不在我的手裏,甚至我根本不知道它們在哪裏。
“我相信您,”地獄魔將佛喀斯平心靜氣地說,“這一切都只是個誤會。您瞧,我是個講道理的魔鬼。我們爲什麼不找個時間,坐下來喝一杯,開誠佈公地談一談呢?”
但我不相信你,佛喀斯大人。
我凝視手心的魔鬼印記。倒五芒星,阿斯摩蒂爾斯頭像。此時印記已經結了疤,但是正在嫋嫋騰起青煙,散發着硫磺的氣息,烙印的每一道傷疤都閃動着明亮的地獄火光。
能否先“開誠佈公”地回答我這個問題:你是怎麼聯繫上我的?
“那很簡單。我從薩拉曼卡溝通我主的祭壇遺蹟而來,在你們在港口廣場大打出手的戰場用法術回溯了全過程。”
佛喀斯說:“我必須誇讚您,優秀的戰鬥意志,有趣的戰術安排。您的防火牆尤其了不起。無論我換了七種預言法術,仍然難以還原您的模樣,只能觀測到一個行動虛影。但是您把通訊水晶球落在原地了。”
我靜靜地思索。
我當然沒有把通訊水晶球落在原地,那麼是獵巫團的森林侏儒詭術師身上攜帶的水晶球?
在那場對獵巫團的一對三之後,我的確沒顧上清點戰場。那兩個侏儒死鬼的身上應該有不少靈能或者魔法物品。
或許這並不是壞事,否則我可能會跟地獄魔將佛喀斯撞個正着。
“烙茲先生,或者烙茲女士?”佛喀斯的聲音在水晶球裏問,“您還在嗎?我回答了您,您是否也對我開誠佈公一下,摘掉您那邊覆蓋水晶球的東西,讓我看看您的臉?”
下次吧。
我關閉了水晶球通訊。
我把水晶球丟進次元袋,招呼洞穴巨魔趕緊離開此地。
我一邊快步走開,一邊再一次檢查了身上所有的防護靈能,確認沒有任何追蹤定位的魔法波動能從我佈設的個人心靈屏障中逃逸出去。
我強迫自己冷靜。
原本我以爲港口廣場之戰已經拔除了魔鬼信徒的據點,接下來我可以從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譬如找到新的灰矮人傀儡之類。
但是阿斯摩蒂爾斯的殺手居然這麼快就來了。魔鬼之主在祭壇的空洞威脅,已經變成了無法逃避的現實。
我沒自大到以爲自己能對付一個在多次元宇宙之中稱雄上百萬年的傳奇大魔鬼。
而這個可怖的對手,正追溯着我的線索,飛快地靠近我。
我沒有時間了。
我需要迅速達成交易。無論對象是惡魔領主,還是魔鬼戰將,才能讓自己從這見鬼的泥潭裏擺脫出去。
但是手裏沒有籌碼,就什麼也做不了。
搶在地獄魔將佛喀斯找到我之前,找到吉斯洋基人和那艘雙蛇渡船,拿到那九個傳奇靈魂。這是我唯一的生機。
我突然發現,掛在洞穴巨魔腰帶上的鐵魔像腦袋月夜正對我發出嗚嗚聲,還不停地對我擠眉弄眼。
自從我在狗頭人港口扒出他,拷問之後讓洞穴巨魔向他嘴裏塞滿狗頭人的排泄物之後,鐵魔像腦袋就一直保持沉默。
我用心靈感應傳遞給月夜一個疑問的情緒。
月夜嘴裏鼓鼓囊囊的,用盡力氣讓這個念頭在腦子裏迴盪,好像生怕我感知不到似的:
你要玩兒完啦!該死的軟體狗雜種!我的心願就快達成了!你找不到那艘船,魔鬼可就幫我報了大仇啦!
我歪頭看着這個前低智商生物。他歡欣鼓舞,得意忘形,卻莫名其妙。
我用心靈感應向他提問:
有一羣前銀劍會的喪家犬。新的僱主死了。他們被困在卡爾德蘭,就只能去他們自以爲安全的熟悉地點藏匿。於是喪家犬有以下三個選項:A,前銀劍會老巢廢墟;B,前銀劍會老巢廢墟;C,前銀劍會老巢廢墟。愚昧如你,會認爲他們會選哪一個?
鐵魔像腦袋的眼球因爲極度震驚瞪得幾乎掉出眼眶,然後開始用力翻白眼。
過於激烈的情緒波動促使他嚥下了嘴裏的東西,而且不出意外,全部噎在嗓子裏,繼而從鼻孔噴了出來。
在凝固的時間裏,我重新踏上了銀劍會的礁石小島。
故地重遊,銀劍會的核心塔樓仍然保持着我上次離去時的模樣,只剩下焦黑殘破的下半截。
我的視線越過殘破的核心塔樓,筆直落到巨大的雙蛇黑船上。
雙蛇渡船果然在這裏。此時此刻,它靜靜地躺在礁石小島旁邊,通體漆黑,船舷上傷痕累累,就像兩條歷經歲月並肩沉睡的巨蛇。
腦子微微一沉,眩暈和噁心轉瞬即逝:這是跨越時間流的後遺症,我回到了標準時間幀。
海風重新流動起來,吹在我的臉龐和觸鬚上,涼絲絲的。
爲了避免驚動敵人,我是在顯現了時間加速的狀態下完成傳送的。這樣做固然隱蔽,但是我沒辦法把洞穴巨魔一塊兒帶入加速時間幀,於是只能孤身傳送過來了。
我潛藏身形,藉助殘垣斷壁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靠近黑船。
突然,我停下腳步。
在我的眼角餘光裏,旁邊牆角的斷牆上有一道暗紅。
這是一根手指沾了血,按在斷牆上的痕跡。幾處血滴順着石磚紋理流下來,血跡還沒有乾透。
我視線在周圍逡巡,很快又在附近找到了一處。
血跡的方向和黑船不是一路。
我想了想,決定先順着血跡去查一查,黑船反正是跑不掉的。
我沿着若隱若現的血跡向前走,走了大約二百英尺,血跡已經變成了一串一串,顯然傷者至此已經舉步維艱。
血跡在前方繞到了半截塔樓的後面。
我聚精會神,準備隨時顯能,而後無聲無息地慢慢走過去。
轉過塔樓,血跡戛然而止。
地面乾乾淨淨,都是方方正正的一塊塊石磚。
我抬起視線,不由一怔:銀劍會的殘渣餘孽,吉斯洋基人居爾達,就在我前面不遠處……散落在地下。
吉斯洋基人四分五裂,早已經死得不能再死,只不過他變成了一堆灰褐色的碎石。
我凝神仔細看,發現地下的血跡並不是消失了,而是變成了薄薄的石頭,成了地面石磚的一部分。
眼前場景似曾相識。
我輕輕走過去,單膝蹲下,用觸鬚撿起吉斯洋基人的石頭腦袋,居爾達的表情充滿了驚駭和絕望。
我想要顯現心靈異能,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是下一秒鐘,石像頭就在我的觸鬚之間化爲石沙,什麼也沒能讀取出來。
我仔細看了看石化的血液和天然石磚的顏色差異,而後站起身環顧四周,略微估計了一下石化效果的範圍。
不會錯的,一百英尺錐形範圍的石化衝擊波。
幹掉吉斯洋基人的,和襲擊園藝家的,是同一個兇手。
迄今爲止,神祕的石化兇手只出手了兩次。
上一次消滅了我們和惡魔領主的手下牛頭怪海盜之間的聯絡人,魔界人面葵園藝家,提煉“灰燼魔晶”的地頭蛇魏爾。
這一次幹掉了我此行的目標之一,九個傳奇靈魂的持有者,劫掠雙蛇渡船的位面海盜居爾達。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讓我的處境向泥足深陷又近了一步。
我抬頭看了一眼雙蛇黑船,心中有了一種糟糕之極的預感。
雙蛇黑船的甲板空空如也。
我順着舷梯下到甲板下面的兩個船身,在艙室挨個搜索。
艙室大都是空的,其中十六個艙室有生物居住過的痕跡。這應該就是居爾達招募的小軍隊。
排除已經變成碎石的居爾達,他應該還有十五個同夥。
但是此時此刻,黑船裏一個生物都沒有。
沒有居爾達的同夥,也沒有九個傳奇靈魂,什麼都沒有。
我站在兩個船身之間的鋼鐵走廊上,這裏緊貼水面,還在遍佈倒鉤的鐵索防護網之下。
原本和緩的海風從連體船的兩個船身之間吹過,形成呼嘯的穿堂風,發出淒厲的尖叫,迴盪在我頭頂,令我一陣一陣的頭暈。
顱腔裏的劇烈刺痛令我頭腦一清。
我注意到,風裏有種不同尋常的聲音。
我在水面倒影看見,一個巨大的黑影,展開巨大的雙翼,正從黑船上空掠過。
不等我抬頭,那黑影收起了雙翼,從高空直墜下來,重重落在“田形”甲板上。
雙蛇渡船的魔法工藝極高,根本感受不到風浪帶來的顛簸起伏,彷彿處於另一個靜止時空似的。但是這個黑影落在船上的一瞬間,沉重的力量使船身劇烈顛簸,險些傾覆!
幾滴液體甩在我臉上。
我微微張大了眼睛,這是血。
我習慣性抬頭看了一眼。
第一次看到雙蛇渡船防護網的時候,我曾經驚異於它的兇殘:與我手臂差不多粗細的鐵索連成的大網,鐵索的每個鐵環上都豎着四英寸長的倒鉤。如果船員失足落水,掉在這個東西上面,還不如直接掉進血河來得幸運。
所以剛纔檢查雙蛇渡船的時候,我忽略了這張兇器。
現在我注意到了。
六個吉斯洋基人軟綿綿地掛在鐵索防護網上,身子正在不停旋轉。每個吉斯洋基人都大張着嘴——四英寸長的防護網倒鉤,從他們的下頜刺入,從嘴裏穿出,露出寒光閃閃的鉤尖。
甩到我臉上的血,就是從他們下頜處的傷口流下來的。
甲板上方響起一連串沉重的動靜。
我看見一隻密佈鱗片的猩紅大手,摳住了“田形”甲板。我連忙退了一步,在陰影裏藏好身形。
緊接着,一個渾身火光閃耀的巨大生物從“田形”的空隙鑽進了甲板。
隨着這個東西翻進甲板下方,我聞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濃重硫磺氣息。
這個生物至少身長十五英尺,看上去像是一個裹着一件巨大暗紅色鬥篷的巨人,渾身覆蓋猩紅色的鱗片。鬥篷和四肢表面滿是細密的龜裂,火焰和硫磺的氣息正從龜裂裏往外滲。然而隨着它進入甲板下方,我卻感到周圍的溫度直線下降,彷彿所有熱量都被吸走了似的。
猩紅巨人手足並用,在甲板正下方一路爬行,先爬到我所在的連體船一側船身,而後順着船身向下爬,爬到防護網上。
巨大的影子在我的頭頂晃來晃去。
我屏住了呼吸,四條觸鬚上面的每一個吸盤都緊緊收縮在一起。
我看見密佈鱗片的猩紅大手穿過鐵索,抓起一具吉斯洋基人的屍體,把它從倒鉤上摘下來。
隨着一個又一個有魔力的詞彙從猩紅巨人的口中吐出,我感到魔法的能量在空氣中震顫。
吉斯洋基人的屍體動了。
屍體顫抖着,對着巨人的臉,扳正了下巴漏風的腦袋。而後發出了一聲令我森寒刺骨的咆哮。
我辨別了那個法術,那是三階神術·死者交談。
一個熟悉的雄性低音在猩紅巨人口中響起:“先生,下午好。”
深沉,沙啞,柔和,彬彬有禮,帶有奇妙的穿透力。
事實上,前不久我剛聽過這個聲音。
地獄魔將佛喀斯。
佛喀斯向屍體發問:“誰對你們做了這些事,告訴我,殺死你的人的名字?”
佛喀斯這一問出乎我意料。我還以爲佛喀斯就是解決這些多次元宇宙渣滓的清潔工,想不到他和我一樣,來晚了一步。
屍體的答案令我大喫一驚。
“烙茲!”屍體的慘叫充滿了仇恨,“烙茲‘痙攣劇痛’!”
這個答案顯然不出佛喀斯的意料。
“告訴我,烙茲‘痙攣劇痛’,是否在殺死你們的時候,拿走了我主阿斯摩蒂爾斯預訂的九個傳奇靈魂?”
屍體沉默了。
佛喀斯又重複了一遍:“拿走九個傳奇靈魂的,也是烙茲‘痙攣劇痛’嗎?”
屍體的上下牙不停碰撞:“不知道,我不知道!烙茲‘痙攣劇痛’,殺了我!殺了我們!”
佛喀斯沉默了一會兒,重新發問:“你被殺死的時候,看見烙茲‘痙攣劇痛’帶走那九個傳奇靈魂了嗎?”
“沒有看見。”
佛喀斯問:“你死之前,九個傳奇靈魂在誰的身上?”
我屏息靜聽。
“居爾達,”屍體又重複了一遍,“居爾達!”
佛喀斯沒有再問任何問題。
死者交談的法術時間結束了,屍體的嘴裏和下巴傷口裏都開始往外淌出黑色的液體。它的腦袋向旁邊一歪,佛喀斯隨手一拋。
屍體摔落防護網,我眼睜睜地看着它在距離我不到三英尺處掉進水裏,激起十多英尺高的水花。
我怒氣勃發,感覺顱腔裏開了鍋,腦漿就快也濺起這麼高的水花了。
在遇襲之前,九個傳奇靈魂的持有者是居爾達,但是居爾達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堆碎石。
不止如此,一個死人指證我殺掉了六個吉斯洋基人。
這才叫死有對證,板上釘釘。
我感覺到,似乎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牽着我的觸鬚走。
不僅是我,儒埃斯第三,吉斯洋基人,十指,紅袍巫師,乃至日光海之王,甚至惡魔和魔鬼……都是這隻手操縱的提線木偶。
就在我沉思之際,突然一個尖銳的雌性聲線在我懷裏爆響,簡直震耳欲聾:
“呃唉呃唉唉,呃唉呃唉唉,阿哥地,阿哥搗,阿哥大的提的搗……”
我四條觸鬚一齊伸入懷中,追溯噪音來源,隨即掏出一隻光滑至極的長方形硬物。
這是艾克林恩的東西。那隻卷軸箱夾層裏工藝非凡的扁盒。我在挑戰“悲愴試煉”的時候,隨手把它放進了上衣內袋。
此時此刻,扁盒發生了某種我不瞭解的變化。沒有被啃水果圖案的一面竟然亮了起來,上面出現了一個眼睛很大的雌性人類,在她前面還有許多色彩鮮豔的小方塊。
這噪音響個不停。
如果我有汗腺,此時一定是冷汗直冒。
我用觸鬚在上面滑來滑去卻不得要領,突然碰到側面一個凸起,世界安靜了。
可未免太安靜了一點兒。
我在藏身的陰影之中抬起頭,視線剛好和大魔鬼那一對紅亮的眸子筆直地撞到了一起。
“哈嘍,”佛喀斯的嗓音親切和善,那口吻就像成人在對玩捉迷藏的孩子講話,“讓我瞧一瞧,是誰藏在那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