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蘇西女士用力搖頭。
“不,”她臉色煞白尖叫,“不行,絕對不行!你根本不知道弒神者代表了什麼!她的力量足以毀滅整個世界!”
她?
我敏銳地抓住這個人性化的代詞。
所以她果然是活物?
伍蘇西女士沉默了幾秒,一臉無奈:“別打她的主意。你真的不瞭解……”
我的確不瞭解弒神者。
我告訴她。
但我瞭解的是,製造出像這樣一個詭異的時空,即便是神也做不到,然而如果是威能凌駕於衆神的弒神大能,則另當別論。
在我來到這裏之前,老牛頭怪曾經跟我說過,“做夢的只有一個,夢卻不止一個”。是的,每個生物都擁有自己的獨立循環,如果這是夢,那麼這裏當然有不止一個夢。
而做夢者……我有理由懷疑,你,我,人類巫師,寇濤魚人,以及所有的這些,我們都在她的夢裏。她,就是始作俑者,一切的根源。
伍蘇西女士遲疑了:“可是,我的孩子……”
是的,正是因爲孩子,女士。
伍蘇西女士睜大了眼睛。
我告訴她:你已經聽酒保說過了,《度亡經》被扎宰帶走了……問題在於,我們所在的循環無法追蹤到他。你還能在石室看見他,我則根本看不到,他的循環序列尚在我循環之前。所以如果不另闢蹊徑,我們就既得不到《度亡經》,也救不了你的孩子。
伍蘇西女士額頭冒汗地沉默了。
我沒着急,靜靜地等候她的答案。
就在這時,艾克林恩插話了:“從剛纔我就在想,你的那兩個結義兄妹呢?你完全可以用把我拉進來的辦法,把他們也拉進來呀?”
“我試過了,但是做不到,”我回答他。
用心靈異能觀察他人存在的方法是有範圍的。即便是艾克林恩,他陷入了這個島的循環,但是如果他在自己的循環裏不曾走進休戰酒吧,我仍然無法觀察到他。
灰矮人和半精靈顯然在他們的循環裏從未接近過我走過的路線。
卡賽迪恩突然說:或許,你的灰矮人朋友現在李德爐。
我心靈驟然警惕,仔細檢查心靈異能架設的層層思維阻隔,再度關緊心門。
如果說還有誰能攻破我的心靈防線,毫無疑問就是“沉默之石”卡賽迪恩。而自從艾克林恩大嘴巴說了那番“你不是死了嗎”之類的話,卡賽迪恩的態度就變得非常奇怪,或許他猜到了什麼……這個傢伙的立場到底是敵是友,我無從揣測。
我檢查完了自己的心靈屏障,應該沒事。
但是如果卡賽迪恩攻陷的並非我的頭腦,而是艾克林恩的怎麼辦?
我禁止自己繼續猜想下去。
這時候艾克林恩大大咧咧問卡賽迪恩:“李德爐究竟在什麼地方,骨頭爲什麼會去那兒?”
話音未落,不遠處傳來“咣啷”一聲。
我們一齊向聲音響處看去,這是局外人酒客之中那個灰矮人。他正愕然看向我們,身旁豎的戰斧滾落在桌子旁邊的地下,應該就是剛纔的動靜。
灰矮人站起來了,連地下的戰斧都顧不上撿。
他沉着臉,大踏步走到我們的面前。這個灰矮人的禿腦袋和骨頭一樣鋥光瓦亮,漆黑的山羊鬍須裏摻雜着縷縷銀絲。看了看艾克林恩和伍蘇西女士,又看了看卡賽迪恩和我,目光充滿警覺和仇視。
我心靈感應他:有什麼需要我幫忙嗎?
灰矮人哼了一聲。
他半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改了主意,緊緊閉上了嘴巴。他越過我們走向吧檯。從我身旁經過的時候還用肩膀重重地撞了我的手臂一下,讓我險些摔倒。
我腦子裏靈光一閃。
請問,你就是苛刻熔爐王子大人說過的“最偉大的冒險家”,他的“祖父的祖父的祖父”?
在那一瞬間,灰矮人渾身僵硬,幾次想要回頭的樣子,但最終還是沒理睬我。他自顧自地在不遠處的吧檯找位置坐下,點了二十杯穆爾酒,以氣吞酒桶的氣勢開始狂喝濫飲。
卡賽迪恩掃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卡賽迪恩說:李德爐,是這裏的灰矮人城市。就坐落在巫王城堡的正下方。
“什麼?!”伍蘇西女士的眼睛瞪得圓溜溜地,“不可能!那下面除了囚禁弒神者的監牢,什麼都沒有!哪兒來的灰矮人?!”
沒等卡賽迪恩加以說明,一聲炸雷似的怒喝在我們周圍響起:“放屁!”
我看見那位灰矮人冒險家不知什麼時候轉過身面對着我們,兩隻手各端着一隻巨大的木酒杯。
他的禿頭青筋暴露,倆眼發直看着我們,眼裏閃動着憤怒的火花。由於酒精的作用,鐵灰色的臉灰裏透紫。
“李德爐當然在那裏,”他說,“它一直在那兒!就是你們這些人類,你們,傲慢,愚蠢,蠢得不可救藥!如果不是你們仗着魔法胡搞,事情根本不會變成現在這個鳥樣兒!”
灰矮人咬牙切齒地又幹了一大杯酒,然後看着我說:“對,如果你說的沒錯,我就是你說的那個冒險家!”他又傷感起來:“真沒想到,還有子孫後代記得我……可是我永遠困在這裏,回不去了……”
我給灰矮人又叫了二十杯酒。
灰矮人毫不客氣地舉杯一飲而盡,對着我冷笑。
“別以爲我會因此感激你,章魚頭,就算你請我喝酒也白搭。我是灰矮人,灰矮人絕不會感激一個奪心魔!”
我伸出觸鬚,老實不客氣地拽下艾克林恩戴的魔法護身符,扔給酒保。
艾克林恩猝不及防,只得大聲抗議:“嘿!那是我的魅力項鍊!”
瞧。我對灰矮人心平氣和地說。我沒請你喝酒,他請的客。不必理會我,回答他的問題即可。
灰矮人張目結舌。
我轉頭對艾克林恩說:“有什麼想問的,你就趕緊問他吧。”
艾克林恩傻愣愣地點了點頭。
“我想知道……”他問灰矮人,“能把那條項鍊還給我嗎?”
我在人類巫師後腦勺上狠狠抽了一觸鬚。
“好吧好吧,”艾克林恩齜牙咧嘴地摸着後腦勺爬起來,一臉悻悻然,“我想問的是,關於李德爐,你都知道些什麼?”
灰矮人的眼神變了。
“當我到這個島的時候,”他說,“本來只有人類和寇濤魚人在混戰,是時間循環把我留在了這裏。
“你們知道,無論是人類還是寇濤魚人,一旦他們發現了本來不屬於他們的不速之客,都會想方設法裹挾局外人爲他們效力,其實就是拉去戰場當炮灰。我也不例外,被迫加入了寇濤魚人陣營,打了好幾千個循環的仗。
“就這樣,打啊殺啊的,過了不知道多長時間。那時候我只有一個信念,就是回家,如果能幫助一方打贏了另一方,沒準兒就能回家了。但就是死活贏不了。後來其實所有人都發現了,死不掉,也離不開。我崩潰了,不再參與這沒完沒了的該死的瘋子戰爭,獨自把這個島嶼全都走過一遍,看看有沒有其他辦法。”
灰矮人自得地又幹掉了一大杯酒。
他的喝酒速度實在太快,不得已,我又替艾克林恩爲他叫了二十杯。
灰矮人說:“當時我的想法很簡單,這個地方既然不可能是整個主物質界,那麼小島下頭的巖石和泥土就不可能是無限延伸的。我想幹嘛不往地下挖,既然時間是無限的,只要不停往下挖,總能挖出去吧?”
沒有用的。卡賽迪恩嗤之以鼻:時空每六個小時循環一次,你做的都是無用功。
灰矮人喫喫地笑了。
他諷刺地說:“你們奪心魔,總覺得自己很聰明,靠邏輯推導,心靈異能還有大把的奴隸炮灰就可以搞定一切。卻忘了最根本的一件事兒:無論遇到什麼難題,都應該自己親自動手試一試!”
卡賽迪恩沉默得像塊石頭。
我想起了送給黑網之王的吉拉文水晶球。
艾克林恩好奇地問:“所以你成功地挖出了一條隧道?我靠,你是禿頭版愛德蒙·唐泰斯嗎?”
我沒問“愛德蒙·唐泰斯”是什麼,艾克林恩經常會蹦出幾個我聽不懂的名詞。
灰矮人也沒聽懂,但是一點兒不妨礙他自吹自擂。
“那是當然,你也不想想我是誰,偉大的冒險家,寇瑞根·大鼓!”
灰矮人眉飛色舞地說:“我計算了土石方,發現最不容易引發海水倒灌的地方就是巫王城堡的正下方,那裏是最合適的挖地道地點。但是巫王城堡守備森嚴,我根本進不去。所以我就想了個辦法,從城堡不遠處,斜着向城堡方向打了一條隧道,然後再向下挖。”
他嘿嘿地笑着。
“你們猜猜看,我挖到了什麼?”
我和卡賽迪恩交換了一個眼神。
李德爐,很顯然。
然後就聽艾克林恩一本正經說:“島民墓地裏的棺材嗎?”
灰矮人一口酒噴在我的長袍前襟上。
我顧不上胸前的酒漬,愕然問艾克林恩:“你說什麼?”
艾克林恩聳了聳肩膀。
“噢,你瞧,從我剛上島四處轉的時候就開始琢磨,這個島上的人居然連塊墓地都沒有。所以我猜,可能墓地的位置在巫王城堡裏。而寇瑞根先生又是斜着挖進去,根據我的計算……”
夠了!卡賽迪恩在所有人心中怒吼。讓灰矮人繼續講!
於是灰矮人在我們面前挺胸凸肚,昂然說:“當然是李德爐!我他媽發現了一座灰矮人城市!就在巫王城堡的正下方!”
伍蘇西女士完全震驚了。
“這不可能,那下面明明只剩下監禁弒神者的監牢!”
灰矮人大笑:“你是說,那一大片紫水晶的建築羣嗎?那叫紫晶禁地。我的同胞圍繞着你所謂的監獄興建了六個圓環狀城區,那就是李德爐。四環以內算市區,五環六環算郊區。‘李德’本來就是‘空心’的意思。”
艾克林恩問:“你找到了李德爐,於是就出去了嗎?”
灰矮人的肩垮下來。
他憤憤地說:“要是能出去,我還跟這兒喝悶酒幹嘛?那裏也處於時間循環,只不過跟這邊的有點兒不大一致……”
我的心跳加快了,忍不住和艾克林恩對視了一眼。
伍蘇西女士身爲巫王宗教顧問的女兒,是不會弄錯巫王城堡下面都有什麼祕密的。那些灰矮人很可能是在後來遷居至此的。
李德爐當然是可以出去,至少是有機會有辦法出去,它和外界是有聯繫的。
否則我們也就不會在《羅伊斯真理報》的版面夾縫裏,看到那份李德爐公主的徵婚廣告了。
灰矮人嘆了口氣。
“話說回來,”他是對我說的,“你居然知道‘苛刻熔爐王子’說過什麼,那座城市現在還好嗎——算了,別跟我講啦。”
他沙啞而又淒涼地笑了。
“你一個奪心魔,居然能知道我那個子孫後代說過什麼,這本身就能說明問題了。”
我心靈感應他:魔鬼的地盤兒,詛咒之地。火焰點燃大海,島上到處是廢墟,似是而非的猛牛,接引生者前往死者之地。
灰矮人冒險家眨了眨眼睛。
“你寫的不錯,好詩,”他嘟囔着,又幹掉了一大杯酒,“怎麼的,你也跟我一樣是吟遊詩人嗎?”
這不是我寫的。我對骨頭的先祖說。是你寫的。
從事吟遊詩人職業的灰矮人冒險家愕然:“什麼?”
我乾脆顯現了心靈異能操縱聲音,下一秒,骨頭曾經說過的話迴盪在休戰酒吧裏:
“要知道,朕爺爺的爺爺的爺爺,是這世界上最偉大的冒險家。他給子孫留下的筆記裏寫過,大海的礁石上有‘魔鬼的地盤兒,詛咒之地’……”
灰矮人詩人完全呆住了。
“見鬼!可是我從沒回去過!”他嚷嚷說,“我是寫過一些筆記,但是這些話,我還是頭一次聽說!我,我,我……”
他“我”了半天,越“我”聲音越小,眼睛卻越來越亮。
是的。
我心靈感應灰矮人。
你從沒回去過,但那隻是從前,代表不了今後你也沒有回去過。
灰矮人的禿頭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喘氣聲也變粗了。“可是,可是都已經過了這麼長時間……”
這是時間循環,也不過是時間循環而已。我們的時間在循環,不等於外界的時間一直都在同步流逝。
我心靈感應他,不失時機地在他的心頭加上一把火:
寇瑞根先生,當你破解循環,離開這個時空的一瞬間,說不定,你就回到了你進入小島的那一刻。你還有機會,見到你的親人,享受溫暖的小窩。
灰矮人怔怔地盯着我看,盯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你這個蠱惑人心的令人作嘔的章魚頭,”他說,“操他媽的!幹了,老子這就帶你們去李德爐,去紫晶禁地,去找弒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