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卡賽迪恩的屍體,傳送回到地下石室。
滿面憔悴的艾克林恩正躲在這裏,坐在地板上裹着一條毛毯。他的構裝魔寵裝甲野豬穆爾,正好奇地趴在地板上縱橫交錯鮮血盪漾的血槽,小心地嗅來嗅去,然後滿地打滾兒。
我曾經帶人類巫師來過這兒,告訴他可以把這裏當成最後的避難所。顯然他聽進去了。
“嗨,”艾克林恩有氣無力地抬手向我打了個招呼。
他的臉上滿是擦傷和劃痕,左眉毛還被擦掉了半邊,單片水晶眼鏡也不翼而飛了。看來他的構裝魔寵一路拖行給他造成的傷害不小。
艾克林恩的魔寵並沒有真正背叛他。
日曜灣海灘陷入混戰之後,一直表現得像個叛徒的裝甲野豬穆爾,趁着沙灘上獵巫團和曼殊恩與灰矮人陷入對峙,拖着艾克林恩逃走了。
“爲什麼不真背叛艾克林恩?真以爲我傻的嗎!”
裝甲野豬穆爾一臉嫌棄:“華麗的鋼片貓頭鷹穆爾大人可是這個白癡創造的構裝魔寵。如果這個拖後腿的白癡死了,我的自我意識也會消失。要不是因爲這個,我早一嘴啃死這個王八蛋了,從蛋開始啃。我說到做到。”
說得好。
我不由想起了藍鋯石靈晶僕。
我的小雙面間諜有兩個主人,所以既不會因爲我的死喪失自我意識,也不會因爲卡賽迪恩的死喪失自我意識。關鍵時刻它選擇聽憑原主人的命令,讓我多少有些不快。
我用觸鬚捲起從卡賽迪恩身上繳獲的喪慫手機,扔給艾克林恩。
艾克林恩手忙腳亂接到喪慫手機。
他一邊開機檢查喪慫,一邊問:“那隻愛瘋,你拿回來了嗎?”
觸鬚探入皮裘的內袋裏,我卷出愛瘋手機給艾克林恩看。
他長出了一口氣。
“謝謝,”他撫摸着喪慫手機,聲音有些哽咽,“謝謝,謝謝你爲我做的一切。”
不客氣,但是耳機沒能回收。
我告訴他。它已經和我的擬像術副本一道被打爛了,被數十發奧術集火,連渣子都沒剩下。
“不用在意,”艾克林恩恢復了往常的憊懶模樣,“手機拿回來就好。”
我把屍體放在白骨神龕前。
按照火巨靈曾經提到過的魔法儀式,我先切下了蛛化卓爾半神克隆體的一隻手,塞進“沉默之石”卡賽迪恩屍體的口器裏。然後沾着半神之血在卡賽迪恩胸前畫下了金泰羅筆記本上面的魔法陣。
隨着魔法陣畫成的一瞬間,我看見地板上聯通六尊鐵處女的血槽中的鮮血重新開始汨汨流動,無數細密的血珠爭先恐後跳出血槽,在地板上滾動着,經過我的腳邊,匯聚向白骨神龕前面的卡賽迪恩屍體。
當它們把卡賽迪恩的屍體完全包裹成紅色,就又重新迸散成血珠,退回到了血槽裏,重新安靜下來。
原地的卡賽迪恩屍體就此消失不見。
“你說,”艾克林恩怔怔地看着屍體消失後的空蕩蕩的地面,“他真的回去了嗎?”
我回答他:我不能證明這一點。
但我心中肯定,“沉默之石”卡賽迪恩已經迴歸了他進入時空循環的那個時段。先是在時空循環裏被我殺死,然後在循環之外的我以他原身製成的克隆體內復活了。
艾克林恩說:“你知道,腦池之戰以後,我一直暗暗懷疑他沒有死。”
我也是。
看卡賽迪恩在循環裏的表現就知道了。他從不冒險,總留有後手。狩獵蛛化卓爾半神之前,專門留下靜滯克隆體做爲萬一失敗後東山再起的備份。
卡賽迪恩是那麼畏懼蘇拉克的權威和力量,對地獄火之城採取行動之前,他就不會也留下一個靜滯克隆體?當我們把他殺死在腦池裏面以後,他會不會再度以新克隆體復活,又會不會恢復包括循環在內的全部記憶?
我的思緒跑到了卡爾德蘭的地下溶洞。那枚僞造成我主伊爾神思因徽記的晶石硬幣。
“應召而來,卡賽迪恩。”
當時卡賽迪恩不會想要殺我,他還需要我進入時間循環,救出陷入循環的他,把他送回到過去。
那附帶了傳送法陣的晶石硬幣,看似一個惡作劇,是否又是一個“賽尼德”式的暗示?
他是在向我傳達信息:暗示我,他還活着;告訴我,我們還會再次交鋒。
我把“沉默之石”卡賽迪恩拋在腦後。
我轉向艾克林恩:準備好了嗎?
“什麼,”他先是楞呆呆的,然後恍然大悟,“啊,你是說,脫離時空循環?”
我向上翻了翻銀色眼睛。
當然是脫離時空循環……不然還能是什麼,把你送給阿裏曼女士嗎,或者你更喜歡和阿爾託莉雅在一起?
艾克林恩打了個冷顫:“我這就走。”
艾克林恩招呼過來裝甲野豬穆爾,伸手牢牢抓住穆爾的兩隻雞翅膀,以免脫離時空循環之後找不到自己的魔寵。
我用觸鬚沾了羅伊斯先生的神性之血,就要往艾克林恩胸前畫魔法陣。他卻突然向後跳了一步。
“等等,”他緊張地說,“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麼事?
“按照我們的設想,一個生物脫離時間循環,都會回到進入時間循環的那一刻。那麼我豈不是會出現在廢墟島上,而且比你還晚到三天?”
差不多是這樣。
“而且還跟獵巫團那幫人,尤其是跟舒拉那小娘皮在一塊兒?”
唔,大概率如此。如果她們也想到辦法脫離時間循環的話,應該就像你說的那樣。
“見鬼,”艾克林恩的臉綠了,“那我出去幹什麼,捱揍嗎?”
你可以賭一把。
我對他說。
脫離時空循環後看看周圍,說不定看不到她們呢,那樣就說明她們永遠停留在這循環裏了。
艾克林恩失聲說:“這算什麼賭博?她們在幾個循環之後找到辦法脫離出去,會出現在剛脫離循環的我面前;在幾萬幾十萬個循環之後找到辦法脫離出去,也會出現在剛脫離循環的我面前!她們有無數個試錯的機會好不好?”
不必擔心,相信我。
沾血的觸鬚伸向艾克林恩胸前,卻被他舉手擋住了。
“不,”他說,“別這樣。”
我停下觸鬚,歪頭看着他。
艾克林恩嘆了口氣:“你要殺了她們對嗎?然後像對待卡賽迪恩的屍體一樣把她們的屍體送出時空循環。”
哇噢。
“別做出好像很驚訝的樣子,”艾克林恩煩躁說,“我又不傻,也別跟我說什麼‘種族智力差異’。”
放鬆,我會在完事之後儘量把她們佈置得充滿美感。
我安慰他。
想想看,當你脫離時空循環,一睜眼,頓時什麼困擾都消失了。你的六個敵人,她們安安靜靜地在你身邊圍成了三道圓圈。外面兩道圓圈,分別是向上張手腳的胳膊和大腿。最內一圈是她們連着頭部的軀幹——當然是沒有手腳的——那昂頭挺胸的姿勢,就像你曾經提到的那道似乎很好喫的菜,“仰望星空”。
“不!別再形容了,再形容我的san值就掉光了!”
艾克林恩的腦袋搖晃得像個撥浪鼓,“不不不……你不能這麼做。”
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有!”艾克林恩瞪大眼睛說,“她們是我的忠實讀者,我不能這樣對待我的忠實讀者!那叫人性,我的朋友!何況她倆是那麼,那麼的,嘿嘿嘿。”
我冷眼看掛着一臉癡漢笑容的他。
打住,別裝瘋賣傻找藉口了,你對脫離時空循環不上心。老實說吧,你推三阻四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艾克林恩吞嚥了一口,沉默了。
我等了好一會兒,他黯然開口。
“我不能走,”他說,“如果……如果我脫離了時空循環……那我,可能就永遠都接不到媽媽打來的電話了……”
這一刻,我不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