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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0文學 -> 都市小說 -> 流光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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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重生立在茅屋前,看着近在咫尺的門,拿不定主意,究竟是進還是退。

“重生?”門裏,飄出他熟悉的聲音。

“是。”略微遲疑後,原重生傾身,卸下肩上挑着的米食糧油,慢慢走到門前。

“進來吧。”

依舊是冰涼的聲音,使他又想起初次聽見這樣的音調時,感覺就像掉進了冰窖一般不寒而慄。

“師父——”得到許可,他推開門,看着面前盤膝打坐的人,恭敬地叫道。

吐納完畢,流光吸氣,收回放在膝上結印的手指,緩緩睜開眼睛,下地,走到原重生身邊,抬眼向外看了看。

“東西多了些。”她開口,平淡的語氣,卻是在等原重生的答案。

“路上遇到何老爹,他送給我的。”原重生毫不隱瞞,如實相告。

“爲何要贈與那你這些物品?”

“因爲——”纔要說出緣由,眉心卻扯痛了一下,令他不由自主皺了皺眉頭。

“重生?”

“因爲上次我幫他修葺了漏雨的房頂,所以他特意答謝我。”他心一緊,沒有預備的話就這樣脫口而出。

“是嗎?”還是沒有看原重生,流光的臉,仍然向着門外。

“是。”垂下眼簾,原重光回答。

這是頭一次,他在師父面前撒了謊,眼角的餘光偷偷看了一眼與他平行而立的師父,見到的,是她的側面和長長的黑髮,以及繫住長髮的淡黃色絹帶。看着、看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撫上自己的胸口。

“施人小恩,不求回報。重生,這些東西,你本不該收下的。”流光忽然轉頭,對原重生說。

“重生——知道了。”原重生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手猛然收回身畔,動也不敢動。

“既然知曉就好,這次的事,就算了,但,下不爲例。”見原重生乖乖地點頭,她再看了一眼外面,纔回頭對他說道,“桌上的東西,是爲你準備的,你過去瞧瞧,看合不合適?”

原重生走向木桌,觸目所及,是桌面上疊放得很整齊的一件鹿皮夾襖和一雙鹿皮短靴,那些皮料,他認得,正是幾日前師父向他要去的鹿皮。

心口在發熱,他捧起夾襖和短靴,盯着流光,不敢置信地問她:“師父,這,真的是給重生的嗎?”

“當然是給你的。”流光走過去,展開夾襖在原重生身上比試,有些不滿意地搖搖頭,“短了些。”

是她疏忽了。這兩年,他身形漸長,她仍按照他幾年前的體形做,當然不合適。

“不,合適、合適……”原重生接過流光手中的夾襖,拼命地點頭,“只要是師父做的,都合適。”像是要證明自己的話似的,他一把拿起桌上的鹿皮靴,套上腳,還來回走了幾趟,最後站定在她面前,伸出一隻腳,“你看!”

見他孩子氣的舉動,流光忍不住笑了。真是一個傻孩子啊,明明是很普通的東西,他卻寶貝得像什麼似的。

“師父——”看見她露出了微笑,原重生一時呆愣住。師父在笑,居然在笑?這麼多年來,他是頭一次看見師父的笑容,原來師父笑起來,是這麼好看,連山下鎮子裏最漂亮的姑娘都比不上。

心在“撲通撲通”地跳,好大聲,像是不受控制,就要跳出來似的。連帶着,感覺好好保存在胸口的絹帶也快要被震出來。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原重生的手,伸進自己的衣襟,想要拿出先前買的絹帶送給她作禮物。

“重生——”還沒有等到他開口,流光忽然收斂了笑容,“先將衣服拿回你的房間。”

奇怪了,師父的臉色爲什麼忽然變了?他心底有疑問,卻不敢問,抓住絹帶的手,緊緊地,滲出了汗水。

“我要練功,一個時辰之內,不要來打攪我。”流光吩咐原重生,已經感覺到腰間的鈴鐺在微微震動,發出平常人聽不見的聲響。她的手,背在身後,暗暗換了手勢,目光閃爍,大步走出門外。

腳,踩上掉落在地的樹枝,月牙色的長袍,搖曳過地面。站定在小樹林中,流光的眼睛,逡巡了四週一番,纔開口道:“不要再躲了,若是真心找我,何必隱身不見?”

冷冰冰的聲音迴盪着,樹葉沙沙作響,沒有人回應。

流光也不說話,盤腿坐下,閉上眼睛,靜靜打坐。

安靜異常,有風,掠過她的頭頂,腰間的鈴鐺忽然一震,流光猛地睜眼。一柄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對面直直向她面門飛來。

她伸出右手,張開五指。劍,在掌心前硬生生停住。手指,一根一根收起,直到握成拳頭,盯着面前微微鳴響的劍身,她驀然揮拳,劍身調轉身,被控制着向來處刺去。

有人從對面的樹上躍下,側過身子,接住迎面而來的劍,眨眼工夫已經將其收回身後的劍鞘,乾淨利落。

流光收回手,站起身,盯着眼前的人,慢慢開口:“師兄——”

“流光,多年不見,你的修爲更加精進了。”運天讚賞地說道,走到流光身前,“沒有想到,你居然躲在這個地方。”

“我早就猜到,能夠破得了我結界的人,除了師兄,還能有誰?”

“爲什麼不猜是師父和溢彩?”剋制住內心的激動,運天問她。七年的時間,今日得見,沒有想到她的容顏依舊,彷彿歲月根本沒有在她身上留下過任何印記。

“師父貴爲國師,鎮守京師,怎能拋下衆多事務?至於溢彩——”流光苦笑了一下,“若真是她,怎會如師兄你這般有耐心等我出現?”

“難怪師父經常贊你冰雪聰明,有修道之才。”運天嘆息,“流光,你可知此番我找你,究竟所謂何事?”

“是師父叫你來的?”

“回去吧,流光,師父最看重的,始終是你,要不然,也不會將一生絕學盡數傳授於你。”運天苦口婆心地規勸。

“不。”想也沒有想,流光轉身,斷然拒絕。

“流光?”運天愕然,沒有想到她拒絕得如此乾脆。

“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眼看着一片樹葉緩緩落下,流光毫不留情地開口,“師父早就忘記了學道的初衷。而你們,爲了所謂要穩固朝廷根基的藉口,這些年來,究竟殺了多少人?”

“所謂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師父他,也是身不由己……”

“好個身不由己!”流光打斷他的話,“僅僅就因爲身不由己,所以就可以大肆屠掠?”

她學道是爲了修身,而不是拿來殺人,身不由己?就這樣的一句話,能抵得上那些冤魂嗎?

“流光!”見她沒有絲毫留戀地準備離去,運天忍不住大聲叫道,“這七年來,紫薇星鬥逐漸遠離大宋本命星座,北移趨勢日加明顯。元兵進犯猖獗,民間蚤亂不斷,皇上震怒異常,遷怒師父,師父也寢食難安啊……”

“與我有何相幹?”她繼續走,不想再聽下去。

“沒有道理的,應天命而生之人早在七年前就被剷除,天象早就應該改變,可是爲什麼會……”

心神一動,流光的腳步驟然停下。

“流光,你最受師父喜愛,又深得師父真傳,可以佔星、可以批命,這麼多年來的養育之恩,你爲什麼不在關鍵時刻幫幫師父?”見她終於停下腳步,運天心中暗喜,以爲事情有所轉機。

“幫?怎麼幫?”流光木然地發問。

聽她的語氣鬆動,運天心中暗喜,連忙說道:“欲破蠻夷外患,必先肅清內患,定我國運。流光,只要你替師父找出天命之人……?br“然後,殺了他?”流光慢慢轉過頭,盯着運天心思被看穿之後的尷尬表情,“抱歉,恕難從命。”

“爲什麼?”運天難以理解,“你既然可以收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爲徒,爲什麼不肯助與你有數載師徒情意的恩師?”

“你,見過重生?”瞳孔忽然收縮,流光開口質問,“何時?何地?”

“山下市集小鎮,要不是無意間得知他會批命,繼而產生懷疑,我又怎麼會尾隨他上山找到你?”

“他,爲別人批命?”

“是,爲一個老頭。那老頭看起來很高興,還硬塞給他一些東西,後來看他臉色變了,使勁摁住自己的眉心,好像很不舒服的樣子,休息了一陣子才走。後來,我……師妹,你沒事吧?”見流光的臉色突變,運天止住話題,有些擔心地問她。

手,明明在寬大的衣袖中捏得死緊,流光卻只是搖頭,示意自己沒有事。雖然表面上沒有什麼異常,心底卻微微有些刺痛。

照師兄這樣說來,重生不僅沒有聽她的話,去給他人批了命,還欺騙了她。爲什麼,他要這樣做?難道,這麼多年來的相依爲命,她這個當師父的,還不值得他信賴嗎?

她不是大慈大悲之人,初見原重生,念他家園被毀,父母俱歿,孤苦伶仃留在世上無依無靠。又因天命所繫,小小年紀,即使並未葬身火海,將來也逃脫不了被追殺的命運。與其因爲與生俱來的命運而亡命天涯惶恐不安,倒不如將這一世了去,到了陰間,喝下孟婆湯,輾轉輪迴之後,忘卻今生恩怨,也還有另一番天地。

當時,原重生是生是死,只在她一念之間,全由她決定。

她是動了殺機,想要了結他的性命,只要那一掌下去,就可以將一切結束,可是偏偏在生死存亡的時刻,他,突然叫出聲來,絕望的呼喊、悽惶的表情,承受的極限究竟是多少?

她,選擇讓他活下來。這樣的選擇,不知道是對,抑或是錯?

“流光……”

指尖接觸到微熱的物體,不習慣這樣的溫度,反射性地,她抬手,直覺地揮開。

運天收回手,略帶幾分尷尬地看她。喚了她幾聲,見她陷入沉思沒有反應,所以才試探性地想要接觸她,沒有想到,原來,她還是不習慣別人的碰觸呀……

“對不起……”流光開口,只是看了運天一眼,就將視線移開。清冷的目光飄忽不定,令人看不出她此時究竟在想些什麼。

“流光……”運天心底有幾分苦澀,幾句話,想要對她說,終究是被她無情的道歉擊得粉碎,埋葬在她異常冷漠的眼神中。

怎樣的人,會有那樣冰冷冷的眼睛?彷彿天下間沒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撼動她情感半分。無論是七年前,還是七年後,流光她,無動於衷的程度從來都沒有變過。

果然如師父所料,她不會隨他回去;果然如師父所料,她仍然嚮往閒雲野鶴的生活,果然如師父所料……既然如此瞭解流光,早就已經料到結局的師父爲什麼還要命令他們來尋她?來勸說她回去?

“師兄!”微風拂過,輕飄飄地掠過她的髮絲,黑髮如瀑,惟一的裝飾就是那條淡黃色的絹帶,明明沒有其他的頭飾,看起來卻是那麼飄逸出塵。

觀眉觀眼之時,心儀心動之間,運天已經看呆了。

“若是師父今日當真到了生死攸關的地步,流光自當竭盡全力,即使要了我這條性命,也在所不惜。”她飄遊了很久的目光,終於定在他揹負在身後的寶劍劍柄之上,語氣聽不出任何起伏,“但,要我與師兄一般依從師命而爲之,請恕流光難以從命。”

沒有譏誚、沒有諷刺,可是她婉轉間的每一個眼神,令他的心在隱隱作痛;她所說的每一個字,都令他如芒在背,坐立難安。

錯了嗎?

江山多變,風雨飄搖,亂世之中,孰是孰非,沒有是非定論。勝者爲王,敗者爲寇,生殺予奪大權,能者爲之。大好河山,無限風光,野心壯志之人誰願意放棄?自然,廝殺爭鬥之間,犧牲品不能避免。

流光她,冰雪聰明,難道不明白箇中道理嗎?

向前走了一步,他張口欲言。不曾料想,流光忽然張開雙臂,寬大的衣袖隨着她的舉動展開來,月牙白的顏色籠罩了她全身。抬高頭、仰起臉,她微微嘆息,輕啓脣齒,“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鳥可食……”

她仰着臉,他可以清晰地看見她沒有表情的臉,說不上來由地,莫名其妙有些心悸。一個眼中沒有感情的人,眼神明明就該是空洞,可是她,清清冷冷的目光,看不到底;一個口中念着如此民歌的人,語氣明明就該是悲傷的,可是她,事不關己的口吻,聽不出哀思。

“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鳥可食……”

她反覆吟誦這兩句,幽靜的林中,她的聲音不斷迴盪,縈繞在他的耳旁,不曾停歇。爲什麼會這樣?明明什麼都沒有看見,可是隻是聽見這樣的聲音,他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他的手,居然開始微微顫抖;他的額頭,也冒出密密實實的汗珠?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他捂住自己的耳朵,不住搖頭,覺得心跳已經超乎負荷之外,沉重得令他窒息。不該這樣,仗劍行走,殺人無數,即使是面對再兇惡之人,他都沒有此刻如此恐慌。

“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鳥可食……”

“我叫你不要再說了!”終於不受控制地大叫出聲,運天拔出身後的劍,用盡了全力,狠狠地劈下。一陣劇烈的震動,頓時,地面出現一道深深的裂痕,不斷地向前延伸。

眼前的情景並沒有驚擾到流光。她止住聲音,看似很輕地點點腳,隨即衣袖一揮,本來轟隆作響奔向她的裂縫在她面前戛然而止,震動的地面瞬間恢復平靜。

她抬眼,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看向運天。

運天捧着疼痛欲裂的頭,瞪着她,不斷地後退,最後大吼一聲,翻身,躍上繁密的枝葉之中,最後隱身不見。

眼見運天離去,流光站在原地,緩緩放下雙手,白色的弧光並着衣袖滑落。她面向他遠去的方向,喃喃開口:“不要逼我,世上能人何其多,少我一人,又有何妨?”

夜色逐漸降臨,卻沒有師父的影子。她明明只說去一個時辰,爲什麼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呢?

心,隱隱有些煩躁,卻說不上什麼由來。莫名地,有一種不安,在慢慢地擴散,佔據他的思想,難以沉澱。

放下手中的《玉清心訣》,原重生站起來,走到門邊,再向外看了看,還是沒有看見師父的身影。山間的夜色很好,可以清楚地看見天幕上的月亮,清清冷冷地,很像師父的眼睛。

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還捨不得脫下的鹿皮夾襖,手,慢慢滑到心臟的位置,隔着衣料,可以感覺心口暖暖的。

不僅僅是師父,七年的時間,他對她,不但有尊重敬仰,還有依戀。世界上,師父已經是他最最至親之人了呀……

但是,但是……爲什麼他總感覺有什麼不對勁,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他遺忘了?

“我說,像原小哥這樣的能人,將來一定很厲害吧?”——

將來?他的將來,是何種模樣?

閉上眼睛,凝神運氣,他再次推算,未來,卻是空白一片,茫然不知。

究竟是什麼地方錯了?沒有之前,沒有之後,無因無果,爲什麼他原重生可以知天知地,通曉他人境遇,而對自己,反而一無所知?

師父?

不!不!狠狠甩去腦海中不該有的念頭,他猛然睜開眼睛,眉心間一陣怞痛。

如師如父,恩重如山,他怎能滋生出那般不敬的念頭?

疼痛沒有減緩,反而持續加重,連帶着,渾身也灼熱起來,很不舒服。

遠遠地,看見有人影向這邊走來,衣袖飄曳之間,他看得清楚,是師父。

本該上前迎接,但,不知道是不是疼痛混淆了他的意志,一反常態地,短暫猶豫之後,他迅速上了牀榻,翻身向裏,佯裝熟睡。

不該這樣的……心底有小小的聲音在責備他,伴隨着疼痛,令他更加不適。

“吱呀——”正在矛盾掙扎,卻聽見有人推開了本是虛掩的門,心中“咯噔”了一下,他閉眼,一動也不動。

“重生?”

有人在輕輕喚他,嗓音他認得,明明該回應,不知道爲什麼,嘴張了幾次,他最後還是保持了沉默。

短暫靜默之後,一隻手在他肩膀上微微用力,將他翻轉。閉着眼睛,即使什麼都也看不見,他能夠感覺他正在被人細細打量,他緊張得幾乎就快要忍不住睜開眼,不再僞裝下去。可是,愕然中,冰冷的兩指抵上他的眉心,隨後,有酥麻的感覺從眉心間傳來,灼熱感頓時減輕,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而後漸漸清明。

緊抵在眉心間的壓迫感消失,垂落在他臉頰的衣料緩緩移開,然後,無聲無息地,他再也察覺不到任何聲響。

良久,原重生才緩緩睜開眼睛,因爲神經處於高度緊張,周身已經大汗淋漓。月色和夜色交雜的半明半暗的光線中,他的目光閃爍,帶着某種不知名的情緒,神色複雜地看向已經掩上的門扉。

三天了,師兄沒有再出現在她的面前,是不是代表,他已經放棄,不再勉強?

一枚紅葉隨水漂來,擱淺在青苔綠石上,任流水沖刷。她撩起衣袖,俯首掬水,寒意浸人,原來,不知不覺間,已是深秋時節。

抬眼向天際張望,紫氣時隱時現,不復當年鼎盛,已是氣數將盡之勢。天意,果然不可違抗嗎?即使如師父,如師兄,耗盡畢生,爲朝廷鞠躬盡瘁,不惜逆天命爲之;即使如她,隱居在此,不問世事,想要藉此隔絕原重生與外界的聯繫,無盡江山,終將易主,這是不爭的事實。師父他,可有看見?

水面忽然有熟悉的人影出現,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收手,不曾想指尖碰觸到一旁的紅葉,只一下,那片依附在石面上的葉子就被流水捲走,無影無蹤。

指尖,涼意甚重,盯着逐波溪水,一時間,她有些怔忡。

“師父!”

水面上倒影的面目隨水微微盪漾,浮動不已。回頭,看見原重生站在她面前,身後還揹負着剛挑回來的柴火和野味。

“入山了?”流光開口,很好地掩飾了自己的情緒。

“是。”原重生回答,恭敬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異常。

流光仔細打量他的神色,一如往常,沒有什麼不同。是自己多心了吧?方纔心中一閃而過的不安定感,毫無預兆,快得讓她都抓不住。

“師父,若是沒有什麼事,重生先去備晚膳了。”原重生轉身背向她,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化。她打量他的目光帶着揣測,看不清她究竟想要在自己身上找到什麼答案。

自小,他是被這樣的目光看慣了的,過去不覺得怎麼樣,但是現在——

“重生!”

樹枝上停留的飛鳥被驚起,在兩人上方盤旋了一陣展翅飛開。

“你,可有遇到什麼人?”

“沒有。”她的叫聲令他備感詫異,喫驚不小。師父,從來都沒有用這樣的語氣和他說過話,更何況是這麼高的音量。

“師父,是否要對重生說什麼?”拽緊了纏在雙肩扎捆東西的皮繩,原重生重又轉過頭,問道。

流光的回答,是別過頭,不去看他,只是拂了拂衣袖,示意他離開。

手,和皮繩絞得死緊,勒出累累血痕,他也沒有注意。腳抬起來,卻又放下來,沉重無比,舉步維艱。頭一次,他沒有聽從師父的話,只是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她。

“重生?”他的眼神不對,飄忽不定,猶豫不決。

“師父——能不能告訴重生,重生的父母到底是如何死的?”他知道自己雙親俱歿、他知道自己是被師父所救、他知道自己在世上已經沒有任何親人、他知道師父就是他惟一的依靠……原以爲自己知道的很多很多,可是現在才發現,他對自己的過往,其實一無所知。

現在,他想要知道,非常想知道!

爲什麼他會問這樣的問題,而且來得還這麼突然,令她毫無防備?

“師父,爲什麼重生只有這七年的記憶,更早的,它們都去了哪裏?”本來這些都不重要,師父既然說他失憶,那麼,那些恐怖的記憶不要也好。可是突然之間發現,這些他不稀罕的記憶,他不願意要的過去,也許隱藏着太多太多的祕密。

哪裏出了問題,他是如此迫不及待地追問她,不再是那個溫厚隨和的原重生,轉眼之間,變得連她都不熟悉?

“師父,爲什麼我沒有辦法推算自己的命理,沒有辦法預知自己的將來?”

是了,師兄說了,他替別人批了命,理所應當,他心存懷疑。刻意在掩藏,存心改變的事實,卻在無意間點燃了導火索。

“師父、師父……”眼中滿是複雜,他看着她,“還有爲什麼,你會每晚要向我施以念力?”三天了,他每晚裝睡,發現她沒有間斷,總是在夜間來他房中,持續着做同一件事情。

天空陰雲密佈,一派風雨欲來之勢。可笑啊,原以爲矇在鼓裏的人是他,沒有想到,終究,是她受了愚弄。

“師父,你回答,回答呀!”他用盡了全力大喊,想要知道,想要瞭解,哪怕只是她的一言半語,也比此刻尷尬的沉默要好上千百遍。

“啪!”沒有等他說完,眼前已是一陣金星閃爍,火辣辣的疼痛在臉頰上氾濫開來。

“師父……”捂住腫得老高的面頰,他愕然,側臉震驚地盯着面前臉色越來越陰冷的她。

“這一巴掌,是打你的不敬。”流光冷冷地開口,刻意忽視原重生不敢置信的面孔,“七昀矗我自問對你並無虧欠。你若真對我心存疑慮,好得很,原重生,你現在就可以叛出師門,不認我這個師父!”言罷,她拂袖,背過身去,不再理會他?br這番言語,說得毫無婉轉的餘地。也許,天意如此,她和原重生師徒之間的緣分盡了,既然他已經知曉,已經懂得向她追問,那,證明他,已經不再是她想要的那個原重生了。

“你現在是否心靜?”

“重生隨遇而安,師父到哪裏,重生就到哪裏。”

他當初的話,還回蕩在耳邊,可是眼前的人,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心如止水的原重生了。靈魂開始蚤動,有了虛妄的雜念和凡事的羈絆,眼神明淨不再,多了逃避與躲閃。

七年的時間,果然到頭了嗎?

“師父?”

身後有他囁嚅的聲音,她卻不想再去理會。從來沒有覺得如此煩累,看着眼前的溪水,她揮手,示意他離開。

原重生愣愣地看着流光的背影,烏黑長髮上的淡黃色絹帶映入他的眼簾。懷中,有一條相似的絹帶,一直都沒有機會拿出來送給他,貼在胸前,灼痛了他此刻本就惶恐不安的心。

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聲色俱厲的師父,以前,即使是生氣,氣他、惱他、打他,她都表現得極爲冷淡,從來都沒有說過今天這樣的重話。

他只是想要知道自己的過去、自己的將來,爲什麼,這樣的問題會引發師父如此之大的反應?

質問的勇氣,因爲那一巴掌和她絕情的話語,瞬間消失,了無痕跡。再看了一眼眼前月牙色的長袍,背過身,他狠狠地向遠處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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