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的，他從女副官的眼中捕捉到一絲慌亂，而她素來的伶牙俐齒變成了沉默，隔了一會兒才說：“下官的資料還沒整理完。”
他冷冷的看着她低下頭——那個被碰歪的帽子戴在豐密的褐色頭髮上，顯得有些滑稽，不過這些瑕疵並未影響到年輕女副官的美貌，儘管她此刻形容有些狼狽。波南心底莫名的泛起了一陣火，他索性繞到她桌前，與喬面對面站着，用饒有興趣的語氣問：“說說看，喬中尉，在此之前，你是怎麼和裴提督認識的？”
喬抬起頭，有些不情願的看了波南提督一眼：“大人，您是如何定義‘認識’的呢？“
“私人交往。”波南平靜的說。
“沒有私人交往。裴提督是杜克教授的朋友，我曾經在杜克教授的辦公室見過他。”喬中尉的聲音有些生硬，“並且就一些研究的問題，我們有過一些探討。”
“是什麼方面的研究呢？”
“戰爭史，敵國史。”
波南提督端詳着她坦然的綠色雙眸，終於不再說什麼，只是笑了笑：“那麼我更應該給你一個機會，去和元帥大人道別了。”
喬並沒有說什麼，卻簡單的遵從了上司的命令：“需要通知侍衛隊準備馬車嗎？”
今天女皇陛下在帝都南門親自給裴提督餞行，據說大半個帝都的居民都跑去圍觀。
“不需要，跟我來。”
她就跟着他上了一層樓。喬不動聲色的打量周圍，這一層的警戒明顯比別的樓層森嚴，黑色大理石和白色天花板，走廊兩側站着荷槍實彈的士兵，顯得空間異常寬大冷清。
喬有些疑惑的看看時間，發現波南已經停下了腳步，而走廊的盡頭也傳來了腳步聲。裴子維並不是一個人，他身邊還伴着一名近侍，身材有些瘦小，兩人走得並不快，看得到元帥正低聲對他說着什麼,舉止輕柔，似乎是在安慰。
波南提督微微咳嗽了一聲。
帝國元帥停下了腳步，他穿着銀黑相間的軍服，甚至沒有摘下白色手套，手臂上掛着大氅，不經意的踏上了半步，擋住了身邊那人。
波南上將依照禮儀向帝國元帥行禮，金色的頭髮在不亮的光線中也是熠熠生輝。裴一絲不苟的回禮，目帶探詢。
“元帥，請借一步說話。”波南微笑着說，不經意的看了身後的副官一眼。
而裴顯然也看到了波南提督身後的新任副官，他第一次看到少女穿着正式的軍裝，儘管帽子有些歪了，可她並不自知，深綠色的眼眸中似乎並不帶着任何感情色彩，也簡單行了禮，低聲說：“提督！”
裴的表情有片刻不自然，回禮之後，想了想才說：“中尉你好。”
喬轉開了目光，沉默的站在波南身後，看得到裴身後的近侍已經悄然離開了。儘管只是驚鴻一瞥，她卻看到那位“近侍”有着尖俏的下頜，和不小心落下來的一縷金髮。喬怔了怔，目光追隨着那個身影，又看看裴，若有所思。
波南與裴走到一旁，他一直注意着裴的神色，簡單的說了兩句話，卻發現裴有片刻的恍神，於是不得不提醒他：“裴提督？”
裴回過神，英俊的側臉隱在半明半暗中，良久，才說：“陛下的意思我明白。”
“那麼，預祝提督此行一切順利。”
裴點了點頭，經過喬的身邊，腳步頓了頓，似乎想要停下來，然而終究還是剋制了這樣的想法——因爲不遠處瓦涅上尉快步走來，將黑呢鬥篷披在了元帥的肩頭，提醒他說：“時間差不多了。陛下已經在路上了，提督您還要發表一次對將士們的演說。”
裴用帶着白色手套的手理了理黑色的頭髮，聽到少女用有些緊張、卻公事公辦的語氣說：“元帥，祝您此行順利。”
他轉身，深深的回望年輕的中尉，微微笑起來，然後伸出剛纔整理頭髮的、依舊帶着白色手套的手，替中尉撥正了紅色的貝雷帽，聲音溫和：“謝謝。中尉，我會在前線期待你的表現。”
或許旁人做這個動作會讓人聯想起曖昧或親密，但是裴卻做得簡單利落，看得瓦涅上尉眼角微溼——元帥大人還是一如既往的體恤將士啊。
直到走廊上還剩下兩個人，波南上將這次甚至沒有掩飾那絲不悅，淡淡的說：“真令人感動。”
“是您讓我來和元帥告別的，不是嗎？”喬面無表情的說。
波南提督倒也不生氣，反而慢條斯理的說：“那麼，你注意到剛纔元帥身邊的士兵了嗎？”
“您應該知道康奈學院一門必修課是心理類型吧？”喬平靜的說，“那位‘近侍’身材纖瘦，明顯是一位女孩。而且應該是來自費迪南家族的小姐。”
“哦？”
“很明顯不是嗎？能出入軍部，又需要掩飾身份，制服袖口縫着金色紫荊花，那是費迪南家族的族徽。所以一定是出身良好——首相的孫女如今是帝都最閃耀的美人，我想，那就是她吧。”
“令人驚訝。你的推理能力倒是比我想得還要出衆。”波南頓了頓，“那麼你猜，費迪南家的小姐此時來找裴提督，是爲了什麼呢？”
“這不屬於下官要處理的公務吧？”喬毫不客氣的說，“提督想要我回答什麼呢？”
波南停下了腳步，認真的、仔細的打量這位學妹。然後用平淡的聲音說：“喬中尉，我說過，從能力上來講，你一直很優秀。可是你的情商……還真成問題吶。”
他輕輕搖了搖頭，此時碧藍的眼珠中倒看不出嘲諷之意，倒像是有些自嘲和無奈，轉身就要離開。
“提督！”身後副官叫住他，有些猶豫。
他便轉身，俊美無儔的臉上隱約帶了些期待——當然，這絲表情太過微薄的一閃而逝，以至於他的副官一臉茫然的看着他，說：“我能提一個要求嗎？”
“什麼？”
“以後您對下官的指示，請儘量直接一些可以嗎？我認爲我們暫時還沒有極深的默契——您的隻言片語，實在讓下官太難揣測了。”
這一次，頭一次擔任副官的喬終於可以確定，波南提督是真正的生氣了，他冷冷得哼了一聲，生硬冰冷丟下一句話：“揣測上司的心意，難道不是一個副官應盡的職責麼？”
波南上將帶着喬難以理解的憤怒離開，而等到辦公室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喬終於察覺出，其實自己的心情也不好。
原因似乎很複雜，比如她有時候真的很討厭波南的傲慢和無禮，再比如——
窗外忽然爆發了一陣歡呼聲，彷彿是熱氣球炸開，一下子將喬的思緒打斷了。她知道那一定是等候在軍部外邊的民衆看到了帝國元帥的身影，尖叫着向他致敬。
她並沒有去窗口張望，卻捕捉到了那絲不快的源頭——總而言之，是和裴子維有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