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涫瀾老神在在的笑容一僵,上挑的脣角可疑地抽了兩抽,接而笑容拉的更開。他放下手上的刀叉,拿起潔白的餐巾優雅地拭了拭脣,深邃幽暗的眸子似笑非笑地回望過去,悠閒地反問:“你呢?”
他是混血兒,五官立體如顧小九初學畫時放在靜物臺上的石膏像大衛,頭髮很短,給人迎面而來一種剛硬的煞氣,像沙漠。
剛剛那一笑,就像是傍晚時分注滿了紫紅色夕陽的沙漠,紫的發黃,黃中透着沉重的金色,大片大片的金色,一望無際,那樣的美麗,撼人心魄。
讓顧小九大腦有片刻空白,呆愣地看着他:“我?我什麼?”
陸涫瀾的笑容更深,竟顯得開懷了,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顧小九還是頭一次看到他這樣的笑容,彷彿重似萬斤的沙漠經過濃墨冰冷的黑夜的侵蝕,迎來了東方發白,魚肚的白色,那雙總是冰冷涔寒的眸子裏像是灑滿了碎銀,就像那晨曦之光給沙漠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銀片,大氣磅礴。
陸涫瀾和秦睿同樣很冷,但總是不一樣的。
秦睿表面很冷,內心卻是像地底隨時會迸發的岩漿,暗箱流動,越流越急,爆發時燙的她心底都能疼起來,那樣恣意的快活。
可陸涫瀾的笑容,與其說那是笑容倒不如說是面具,一道精鋼混着凝土築成的面具,像一道堅不可摧的城牆,沒有任何人能走的進去,顧小就直覺的想,是不是牆那頭的心臟都跟平常人不同,不是血肉生成,而是晶剛石。
而掛着這麼一副引人犯罪表情的陸涫瀾向她親切招手時,想的入神的他恍惚間像被蠱惑一般,身體竟不由地向前傾了傾,在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後,霍然一驚,接着鎮定自若地拿起餐桌上盛着乳白色液體的高腳杯,輕輕抿了口杯中酸甜膩滑的牛奶,垂着眼瞼平復亂跳的心臟,慢悠悠地說:“你牙真白,用的是黑妹吧?”
“嗯?”陸涫瀾顯然沒聽懂她的冷幽默,卻從她的表情裏瞧出她急於掩飾什麼,於是更加悠然的笑起來,慢悠悠的晃動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顧小九有種錯覺,彷彿夜又涼了幾分,帶着一股徹骨的寒意,冷的人雞皮疙瘩都顆顆豎起。
她可以想象以後倆人要是結了婚,相處時都是一種什麼狀態,絕對是現在這樣雞同鴨講寒風嗖嗖。
腦中不由想起那天做的那個夢來,還有夢中的那個聲音。
她一抖,怎麼會突然想到安爾彌?那個花花公子?
想到這她抬起頭,笑容中帶着她一貫的真誠與憨實,“我突然有幾分期待起我們的婚後生活!”
她說的很隨意,帶着三分試探。
“哦?”陸涫瀾星眸一閃,滴水不漏地望着她,薄毅的脣挑起一抹趣味的笑,緩緩的,像在仔細的咀嚼這幾個字:“婚後生活?”似帶了幾分期待。
顧小就看着他的眸子遲疑地想,這男人實在好看的有些過份。
他的眸子很深,與他手中的酒液一樣,呈琥珀色,是一種很深的琥珀色,彷彿透明,又彷彿經過了歲月的沉澱,深深的沉了下去,叫人看不通透。
她只好繼續裝傻,並不回答他後面的話題,而是接着自己的冷笑話:“我們倆製冷的程度省下一筆空調費,再努力努力說不定連冰箱都能省下。”
“小九還沒過門就這樣爲我精打細算,倒是會過日子的好妻子。”也不知他是真誇還是假誇,隱隱彷彿帶着幾分諷刺。“我也很期待。”
顧小九輕輕一笑,笑容就如同這秋季的夜晚,絲絲染染的繞着清冷的涼。
當初也有人跟她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候青春年少,大家談起理想時,都帶着一股那個年紀所特有的方剛的血氣,充滿激情與希望,自信的彷彿自己無所不能。
顧小九也以爲自己無所不能,傻乎乎地微笑,說:“我的理想就是買套一百多平的房子,一輩子當個安穩的房奴。”
安寧、楊桃、董晶晶三人齊齊鄙視她:“也太沒追求了!”
顧小就窩在秦睿懷裏只是笑,小狗般蹭着他棉質的t恤,聞着他身上特有的陽光的香味,很踏實,很安心。
董晶晶無奈地笑着打趣她:“九,你怎麼盡追求一些老頭老太太纔會追求的東西!”
顧小九大笑着說:“我倒是想追求‘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啊’啊,可你也不想想現在房價多貴,我就愛守着我們家秦睿住住小房,開開小車,逛逛小街,壓壓小巷,我就不愛他太累,我就愛這麼小滋小潤地過日子,秦睿,你說對不對?”
秦睿的眸子就像那年花圃裏開滿的粉色薔薇,滿滿得都是那樣溫暖的顏色,彷彿能溺得出水來,就那樣寵溺的笑着,揉着她的頭髮。
他總是很安靜,兩人之間瀰漫着一種靜謐的溫馨,是別人闖也闖不進去的溫馨,不需多言,一個眼神就已經足夠。
安寧有一搭沒一搭地轉着手中他哥哥空運過來的畫筆:“夫管嚴。”
“對啊,還沒結婚呢,就這麼護着咩。”楊桃也笑,臉上總有幾分拘束的怯怯的,像藝術樓下面小池子裏婉轉盛開的睡蓮。
顧小九的表情十分認真,聲音輕輕的,堅定得像誓言,又像是相守了一生的人淺淺溢出的喟嘆:“他是我外子,我不護着他護着誰?”
衆人一愣,接着大笑起來,直笑的她臊紅了臉,依然定定地望着大家,眸中的光芒明亮的彷彿櫥窗中最恆久的鑽石,那樣認真堅定。
安寧取笑:“原來顧小九也會臉紅,奇蹟啊奇蹟!”
顧小九那時神采飛揚,拿着空的礦泉水瓶砸她:“你這是嫉妒!”
她總是將自己內心的想法大聲地宣佈出來,像是向全世界人宣佈她愛秦睿,一個動作一個眼神都能溢出那滿滿的幸福。
在那樣鋪滿了陽光的笑聲裏,董晶晶問:“顧登科呢?”
衆人霎時都安靜下來,齊齊將眼神投向她,又看向秦睿。
顧小就仍舊是笑,大咧咧地笑着嗔她:“他是我弟!”
董晶晶也笑了:“顧登科倒不知從哪裏冒出你這麼個姐姐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比你大!”
顧小九抱着胳膊,斜睨着她,學着楊桃的語氣:“咩?我有弟弟你不服氣咩?你沒看我們都姓顧麼?”
姓顧的人多了去了,並不是姓顧的人都是一家人,所以並沒有人將顧小九的話當一回事,因爲外界沒有任何關於顧家小九的信息,圈內也只知道有八朵金花。
她就像是煙囪內嫋嫋升起的炊煙,明明真實的存在着,卻恍若透明,恍若隱形,恍若從來沒有存在過。那一刻她心臟突然痛的發慌,一陣陣痙攣般的乾澀絞痛,痛的她似乎能流出淚來,直到一隻乾燥溫熱的大手捂在她胃上輕聲問:“餓了?”
她霎時笑靨如花,燦爛的像那日正午的陽光,抱着秦睿如貓般溫順地蹭道:“嗯,餓了!”
她緊緊抱着秦睿,像抱住了全世界。
顧小九彎着晶亮的眸子笑,眼角澀然。
如今只有她一個人還在堅持着那可笑的理想,買個一百多平米的房子,當個安穩的房奴。
“小九想什麼想的這麼入神?”
顧小九眨了眨眼,細細地瞅着陸涫瀾,將話題轉移,“你怎麼生的這樣好看,我都看呆了。”
回到故宅時,管家說裁縫已經等了她很久,是過來給她量身做訂婚禮服的。
她走到房間門口幾近木然地點了下頭:“我馬上就來。”
看着櫥櫃裏的那件設計簡單的婚紗,那是她自己做的,在四年前。
老裁縫熟練地爲她量體,就像以往訂做每一件禮服。
一旁看着的顧藍天真地問:“二姐,小九自己不是設計師嗎?自己設計訂婚禮服不是更有紀念意義?”
顧吟一雙眼睛凌厲的射向她,如同帶着倒刺的鐵鉤一般扎進顧藍的肉裏,慢慢地道:“上不得檯面的東西。”
也不知是說顧藍,還是說顧小九設計的那些‘玩物’上不得檯面。
顧小九就像是沒有聽見一般,卻訓的顧藍面色漲紅,不敢反駁,只能恨恨地看着顧吟離開,恨得將手都掐進暗紅色絲絨沙發裏,她知道二姐從來都是看不起她,從小到大都是。
憤怒之下她朝沒勢的顧小九任性地吼道:“得意什麼?還不是搶了顧吟老公的小三!你以爲顧吟會放過你嗎?”
顧小九笑容倏然收斂,陰沉沉地看着她,瞬間又恢復了若無其事的表情,嘴角隱隱含着一抹笑,表情乖巧面色平靜地看着她身後。
顧藍眼皮一跳,彷彿又聽到那清脆的骨裂聲,以及八歲的顧小九面無表情地盯着她,轉身對着樓梯自言自語:“看來這裏還不夠高!”
就見顧小九語氣恭敬地說: “爺爺,您回來了。”
顧藍身體陡然僵住,生硬地轉過臉看向後面,臉霎時漲的通紅。後面哪裏有人?
她憤怒地轉過頭來瞪向顧小九,咬牙切齒:“顧小九!”
卻見她已經閒閒地後退了幾步,站在樓梯邊欲上樓,半側着身子若無其事地俯視坐在沙發上的她,笑着說:“別太激動,跟你開個玩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