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幽靈”瞳孔散開。走向地犾的時候,耳中聽到了最後一句話: “因爲我就是‘原始’”。
“你們死到那裏去了,怎麼現在纔來?” 正所謂急驚風撞着慢郎中, 一向淡定、從容的袁梅又氣又急,慢一點她就被羞辱了,換了誰都會生氣。
致遠無言,故意把眼光挪開,這種時候最好避重就輕、問東答西、答非所問,或者乾脆裝傻充愣,什麼也不要說。
他不說,自有人說。
“我們這不是及時來了嗎?哈哈哈。要是我們真姍姍來遲,慢一點點的話,嘿嘿嘿你就死定了!”小姑朗朗大笑,笑聲中有幾分得意:“你還不感謝我挺身而出?”
袁梅氣得踹了一腳,從牀上跳下來,她一刻鐘都不想再與“幽靈”呆在一個牀上。顧夫人也下了牀,徑直走到“稀缺”屍身前,慢慢察看。
“稀缺”已成了一灘爛泥,有什麼好看的?
“致遠,你的刀法和劍法一樣很好啊。”顧夫人似笑非笑,越看臉色越不自然。
“夫人過獎。比起夫人的‘傾情一抱’還差得遠啊,在下自愧不如。”致遠若有所思、神色凝重。
小姑看着致遠,一臉的佩服,順手給了致遠一拳:“好啊,真有你的,讓我也一直擔心,早知道你武功這麼好,我也不用提心吊膽、喝酒裝醉了!”
“可惜,‘針’沒有來,沒有上當。”致遠嘆了一口氣:“‘針’比我們想象的更謹慎狡猾、小心翼翼。”
“嗯,你說的不錯,‘針’看來不是蠅營狗苟、追名逐利之輩。”袁梅慢慢平靜下來:“‘針’很沉得住氣。”
“不過,也不是沒有一點收穫。”致遠說:“我們至少知道‘針’已經在關注、追蹤我們的行蹤,他派遣來的這兩個人,更多的作用是在試探我們的虛實。如果真是這樣,過早暴露我們的實力並不是一件好事。”
他憂心如焚:“敵暗我明,等到‘針’真正出手的時候,不知道我們還能不能對付的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難道我們還害怕了不成?”小姑大聲叫嚷。
“這不是害怕,是知已知彼、百戰不殆,謀定而後動。”致遠說:“大家知道綿裏藏針這個成語吧?不少字”
衆人一起點頭。
致遠說:“笑裏刀剮皮割肉,綿裏針剔髓挑筋,‘針’柔中有剛,極可能外貌和善,內心刻毒陰險。”
――顧夫人是不是這樣的人?
※※※
致遠盯着顧夫人說:“夫人,你沒有說實話。”
顧夫人從“幽靈”屍身前慢慢站了起來。袁梅拉住致遠。責怪道:“你爲什麼這麼說?”
致遠解開袁梅帶來的包袱,取出那張貓刺繡,放在大家面前,不緊不慢地說:“因爲這張刺繡。”
“嗯,請說。”
致遠加重語氣說:“你認識它的主人。”
顧夫人這次沒有否認:“你怎麼看出來的?”
“我不是看出來的,而是感受到的。”致遠解釋:“雖然我不懂刺繡,但也能感受到這張貓的精密與美輪美奐、無與倫比。能繡出如此精緻完美刺繡的人,一定從小經過了嚴格而長期的言傳身教,並具有極高的天賦和創新能力。以夫人在刺繡界的地位,不可能不有所耳聞。”
顧夫人點點頭。
“有的人鋒芒畢露,‘針’卻是笑裏刀,綿裏藏針。”致遠說:“可是,無論他怎麼隱藏都一定與刺繡界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只要找到刺繡人,就找到了推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針’的面目就會出現了。”,
“前提是從這張刺繡入手,從這張刺繡上找到一根不小心突出表象的刺,一經挑起即牽扯出環環相扣、盤根錯節的天羅地網,掀開表象底下暗藏的真相。”
“夫人,我說的對嗎?”。
※※※
顧夫人抬起頭,望着窗外沉沉的黑夜,臉色一瞬數變。良久無語。
“如果你爲難,夫人,你可以不說。”袁梅體諒地說。
顧夫人搖搖頭,接過致遠手裏的刺繡,用手輕輕地撫摸,摸得很慢很用心,就似在撫摸自己的兒子,然後緩緩說:“我確實知道它的主人,因爲他就是我徒弟。”
“啊?”小姑叫了出來:“我怎麼也不知道?”
“這不怪你,我是祕密收他爲徒的。”顧夫人嘆了一口氣:“因爲他是個男人。”
小姑吐吐舌頭:“男人不去闖東部大陸,學刺繡做什麼?”
“是啊。”顧夫人說:“幹我們這行,都是女流之輩。男人一般是不屑做的。”她眼睛泛着自豪的光:“可是,他不一樣,不僅有着極高的天賦,更重要的是,對刺繡有着瘋一樣的着迷,如果說,天下還有誰能繡出這張刺繡,非他莫屬。”
致遠問:“他叫什麼名字?”
“叫瀚。”
“瀚?”
“是的,就是廣大的意思。”
“他住在什麼地方?”
“三華山。”
“我能榮幸認識他嗎?”。
“嗯,我可以帶你們去。”顧夫人說:“你們見到他,一定會不枉此生、不虛此行,一定會感激得要死,說不定你們還會成爲朋友。”
她眼裏象有根針:“他一定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
其實, 致遠神眼請教的時候,還問了一個自相矛盾、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既然‘針’是一把不祥的劍,凡是看到它的人都會死,那麼,‘針’的主人見到它。豈不一樣要死?照這種推理,豈不是沒有人是‘針’?”
神眼沒有直接回答,卻反問:“你養過藏獒嗎?”。
“沒有,但我聽說過這種狗。”
“藏獒是人類已知的最兇猛的狗,是世界上惟一敢與野獸搏鬥的犬,一旦攻擊,就是不死不休,而且喜歡吞喫被它殺死的獵物,包括人!”神眼說:“但是,藏獒也有一個特點,就是對主人特別忠誠,不是主人給的食物,寧願餓死也不會喫。”
“‘針’也是一樣,具有藏獒的靈性,它會找到自己的主人,並終身爲它的主人服務。”
致遠不敢相信:“它難道會走?自己用腳去尋找主人?”
“它當然沒有腳,但它會利用人類的好奇、貪婪、爭奪,從一個接一個人的手上傳下去,最終傳到它的主人手裏爲止。”神眼說:“那些見到它死去的人,不過是中途的一處驛站而已,只有到了終點,它纔會停下來。”
致遠倒吸了一口涼氣,從頭涼到腳。這究竟是把什麼樣的劍?
※※※
當時在場的。還有林嘯風, 致遠和神眼一問一答的時候,他一直在旁邊靜靜地聽,一直沒有發表任何意見。直到神眼柱着柺杖“篤篤篤”地漸漸遠去,他才說:“致遠,你好象不太相信。”
“我信。”致遠堅定地說:“我相信神眼先生說的話。”
“哦。”林嘯風說:“我還不瞭解你?你別口是心非,雞同鴨講。”
“神眼先生所‘看’到的,所描述評論的確實沒有錯,可是你別忘記了,他畢竟是一個瞎子。”致遠說:“我沒有損害神眼先生形象的意思,我只是說一個事實。”,
“神眼先生是相劍的權威啊。經驗之豐富,天下無人出其二。我對神眼先生非常崇敬。”林嘯風神情嚴肅:“他說的非常有道理,今天聽其一席話,受益非淺。”
“嗯,我也是。”致遠也是一臉崇敬。良久,方說:“你知道瞎子摸象嗎?”。
林嘯風對答如流:“‘瞎子摸象’典出《大般涅磐經》卷三二。說的是一羣瞎子想知道大象是什麼模樣,他們圍着象摸。摸到鼻子的說大象像一根管子,摸到耳朵的說像一把扇子,摸到牙的說像一根蘿蔔,摸到象身的說像一堵牆,摸到腿的說像一根柱子,摸到尾巴的說像一條繩子。謂人若如井底之蛙,以管窺天,即與瞎子摸象無異。”
“嗯,正是這樣。神眼先生所‘看’到的,如瞎子摸象,只是‘針’的一部分。比如,‘針’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究竟有沒有這個人,有沒有這把劍,目前都沒有人確切知道。”致遠說:“盲目導致盲摸,但跟在瞎子後面的瞎子叫盲從。我們目前對‘針’的認識和經驗只是階段性的成果,遠遠沒有完成對其完整的認識。所以,我們要知道‘針’的真相,就要親自去摸老虎的屁股,親自去摸大象的全身。”
林嘯風承認有點道理。
“不過,瞎子也有瞎子的優點。人們總是先揚起灰塵,然後又抱怨看不見。瞎子則可以不在乎這些灰塵,直接‘看’到事物的深處。”
“神眼先生給我們打開了一扇窗口,他雖然看不見,卻提高了我們的眼界。”致遠說:“眼界決定境界,思路決定出路,他給我們至少找到了一條認識‘針’從未有過的思路。”
他說:“同樣,瞎子摸象也並不完全是一件壞事,也有它的好處。”
林嘯風說:“請講。”
“瞎子摸象的人多了,可以正本清源,化零爲整。”致遠目光沉靜地說:“不管‘針’隱藏得多麼深。不管是什麼真面目,我們遲早會去粗取精,去僞存真,並找到它!”
“不要耽心我們的認識是否正確,是否片面,是否有偏見,只要是我們所親眼看到的,是真實的經歷和感受,那就對得起後人,對得起自己。因爲我們都是瞎子摸象。”
“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的任務正是瞎子摸象,摸着石頭過河。”
瀚住的山,叫三華山。
第二天一早,顧夫人就帶着致遠、袁梅上路了。
小姑用舟將他們送上岸,衆人在岸邊依依不捨,揮手道別。致遠沒有再用獨輪推車,因爲他們是上山,要拾階而上,走很遠的山路。
沿途“風雨梨花寒食過,幾家墳上子孫來?”,陸續遇到了一些上墳掃墓祭祀的人。
――原來已是清明。
清明是緬懷的日子,是思唸的雨季。淋淋的細雨,淡淡的微風,是大地的嘆息,蒼天的眼淚,是生命的又一次輪迴。時光幾度荏苒,宿草幾度榮枯,回憶化爲一陣嗚咽低吟和墳上的幾柱香火,隨風而逝。
致遠每次過清明,心裏總是酸酸的刺痛,因爲他親人去世的早,連上墳的地方也找不到。讓他如何不傷痛?生前不能盡孝,故後不能祭祀,無法報得三春暉的心情,莫過於此。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自古以來清明就是斷魂的沉殤,也是尋人的日子――不管你尋找的是活人,還是死人。,
生與死的距離僅僅是一處墳塋。
※※※
袁梅戴着一頂草帽,跟在顧夫人後面。
山勢很陡,石階很窄,僅能容一人攀援。蒼鷹盤旋,鳥音婉轉,猿聲陣陣,雲霧繚繞。崇山峻嶺,山巒重疊,一山更比一山高,彷彿直入雲霄。
袁梅依然是純麻長裙,一副農婦打扮,娉婷風姿和“柳夭桃豔”的嬌態,令人心儀神往,爲之傾倒。美麗決非罪過,而是一道魅力無比的靚麗風景,美化着我們的生活並將世界裝點得奼紫嫣紅、絢爛繽紛。
她的背景讓人賞心愜意、想入非非,如果換成純,致遠該怎麼辦?會不會衝上去,就在這羣山之中,和她瘋狂的做*?
那會是怎樣的一種率性而爲的**滋味。
※※※
行到半途,僅能容一人的狹窄山路中,竟然有一僧一道在下圍棋。
僧手捻佛珠,慈眉善目,大有凌雲之氣,道身背桃木劍,離塵脫俗、飄然欲仙。棋盤放在路中,幾乎佔據了整個路面,僧執黑子,盤膝打坐,道執白子,一腳臨空,兩人均半懸於峭壁,如入雲霧卻紋絲不動,心無雜念,專心弈棋,彷彿已經入世,時光已經凝固。
唯有鳥語花香、微風拂面,蒼鷹在空中自由盤旋,飛得近的時候,彷彿就在頭頂,難道它們也在觀棋?
致遠一行實在不忍打擾,可是不從棋盤上跨過,又不能通過,若大刺刺地從棋盤上跨過去卻又太不禮貌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袁梅示意大家停下來,先等等再說。
僧與道一劫一斷,正殺得是天昏地暗,難解難分。
看了一會,僧落了一子,袁梅在一旁說:“高僧的這一劫下得好。”
致遠對於圍棋只懂粗略,不由討教:“爲什麼?”
袁梅說:“博弈之道,貴乎嚴謹。高者佔腹,下者佔邊,中者佔角,此棋家之常法。高僧的這一劫就是要逼對方開劫,被開劫的次數越多,其劫才越少,就越不利。”
“嗯,是這樣。”致遠似懂非懂。
說話間,道士斷了一子,袁梅點頭稱讚:“這一子斷得好。”
致遠問:“爲什麼斷得好?”
袁梅解釋說:“圍棋諺雲‘棋逢斷處生’!在高手對弈,‘斷’是嚴厲而巧妙的手法。攻擊中,‘斷’是爲了隔而殲之;在防守中,‘斷’可以借勁騰挪;對殺中,‘斷’是緊氣妙手,斷很重要,道土的這一斷就巧妙地解開了這一劫。”
僧漫不經心地看了袁梅一眼,又下了一子,袁梅大聲叫好。
致遠看了半天,不知所以然,忙問:“高僧好象被喫了幾子,怎麼會是妙手呢?這一子好在何處?”
袁梅說:“這你就不懂了,下棋關健要爭主動,寧輸數子,不失一先,與其戀子以求生,不若棄之而取勢;與其無事而獨行,不若固之而自補。高僧雖然被喫了幾子,卻仍然佔了先機。”
這次道士忍不住看了袁梅一眼,想了很久,方纔落子,落的卻是另一個方向。袁梅看了看,拍手叫好:“妙!妙!妙!”
致遠更看不懂,喃喃的道:“沒有斷,好在何處?”
袁梅耐心地解釋說:“高手對弈也不能‘見斷就斷’。圍棋的妙就妙在這裏,有斷不斷、引而不發,這在圍棋裏是試應手,開劫以換取劫才的利益。”
――“行棋的大忌就是隨對方落子,對方越是想在這個地方這個時間開劫,我們就越不能隨之而動,我們應手的地方,很可能是對方最不希望我們落子的地方。而這個劫什麼時候開,開到什麼程度,主動權是掌握在我們手裏的。”,
――“道士這一子妙就妙在從對方手裏拿回了主動權。”
※※※
一僧一道停了下來,詫異地看着袁梅,眼中均有些驚訝和讚許。
僧白眉聳動,笑着說:“小姑娘好眼力!”
袁梅謙虛地襝衽一禮,說:“高僧與大師面前班門弄斧,見笑,見笑。”
“小姑娘不必自謙,你也是個棋中高手啊!”道士手撫白鬚,大笑道:“不知姑娘要到哪裏去?”
袁梅說:“我們去找一位叫瀚的先生。”
“瀚先生?”一僧一道對視一眼,神祕一笑。
“嗯。”袁梅說:“不知二位前輩知道瀚先生嗎?”。
“知道,當然知道。”僧說:“說起來他還是我們的徒弟。”
“哦。”袁梅看了顧夫人一眼,好象在說,瀚怎麼到處都有師父。
顧夫人微笑不語。
道士說:“瀚先生與我們名爲師徒,實爲良友,只是他一向志存高遠,發誓要學會世上所能學到的一切知識,方纔拜我們爲師。”
袁梅問:“瀚先生跟你們學的什麼呢?”
僧笑說:“就是下棋。”
“圍棋?”
“是的。”
“以瀚先生目前的棋藝,學到了你們多少?”袁梅說。
道士滿臉自豪:“他目前的成就,遠在我們之上。”
袁梅說:“你們教了多久?”
“三天。”
“啊,僅有三天?”袁梅不敢相信。
“嗯,是的,三天,我們只教了他三天棋,他就出師了。”僧望着天空,看了看若有若無的太陽,說:“一花一世界,一佛一如來,瀚先生聰明過人,天資英武,實是百年難得的人材,我們與他比起來,就象螢火之蟲與日月爭輝。”
致遠問:“瀚先生的實力好何?”
“我們教他下棋,他教了我們三招術法。”道士說:“他僅用三招,就打敗了我們的聯手攻擊。”
衆人無不駭然。
※※※
袁梅看到僧手中的佛珠平常而又發黃發亮,顯然已用了很久,不由感到奇怪,說:“正所謂高僧配寶珠,高僧手裏只是一串普通的檀木珠,爲何卻一直不離不棄?”
僧笑了,說:“讓我給你講個小故事吧。”
“一個小波浪對大*浪說:‘我好痛苦呀,別的浪那麼大,而我這麼小,別的浪境遇那麼好,而我又這麼差”
“大*浪說:‘因爲你沒有看清你的本來面目,所以纔會有痛苦。’”
“小波浪說:‘難道我不是波浪麼?那我是什麼呢?’”
“大*浪說:‘波浪只是你的瞬間現象,其實,你和我一樣,是水!’”
袁梅聽後,笑了:“我明白了,我之所以沒有悟通,是沒看清佛珠的本質,於是就產生比較,其實佛珠和我們一樣,都只是自然萬物的一部分。”
“對嗎?”。
僧微笑。
※※※
致遠好奇地問道士:“應該如何努力於道的修習呢?”
道士說:“很簡單,肚子餓了就喫飯,疲倦了就睡覺!”
“這麼簡單?這樣就能成道?”致遠不信:“一般人不就是這樣麼?他們爲什麼沒有成道?”
道士搖搖頭說:“一般人並不是這樣的,一般人喫的時候在想一千個慾望,睡的時候在解一萬個結!多少人每一個早晨不是在擺脫數不清的昨日的束縛中醒來?應把一切使心靈臣服的危險拋開,用本性去生活,因爲‘平常心’就是道!”,
※※※
顧夫人上前行了一禮:“我已經幾年沒有見過瀚先生了,請問他還在三華山原來住的地方嗎?”。
“瀚先生一向行蹤飄浮不定。”僧雙手合十:“我們下山的時候,聽說他要外出採茶。”
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三華山羣山如壘,直入雲霄,何處覓仙蹤?
致遠說:“請問二位先生,我們要怎樣才能找到瀚先生呢?”
僧說:“山上的花開得很美,美得如錦繡一般;看似靜止的溪水,實際上在不停的流動着。花兒容易凋落,但仍不斷地奔放綻開;澗水雖然流動,溪面卻永遠不變”
“生命的意義在於生的過程,移行纔是永遠不變的真理!”他微笑着接着說:“你們目前不也正是在尋找瀚先生的過程中嗎?”。
僧指着道士說:“在前生,我是燭芯,他是燭,我點燃了自己融化着他,在融化所產生的火焰中繼續地燃燒!”
道士微笑道:“那今生就是我點悟了你,我渡化着你。”
僧點頭說:“所以,佛道雖然不同,我和他卻結緣於禪,相識於棋,相交於心。”
最後,他說:“你和我們相識便是緣,有緣你自然就會和瀚先生相遇的,這就要看你的造化和誠心了。”
只要有緣,一切均有可能。
一切隨緣。
一僧一道又開始落子,兩人一來一往,漸入佳境。
兩人用的棋子叫“雲子”,是滇地所產,爲弈中精品。後人有一句詩:“半山雲霧落雲子”就是說的當時對弈的境況。
進入中盤之後,棋局大變,圍棋決勝往往在中盤,二人“落子乃有仙氣,此中無復塵機,是殆天授之能,迥非凡手可及”。從棋局來看,可謂出神入化,登峯造極;關鍵之處殺法精謹,驚心動魄,意境高遠、淋漓盡致,直看得袁梅不住叫好。
眼看時光一點點流逝,日漸近午,戰局仍呈膠着狀態,兩人落子越來越慢,思考的時間越來越久,致遠大爲心急,何時才休棋?他們要找的是瀚先生,不是來觀棋的啊!
他和顧夫人不住的向袁梅使眼色,提醒袁梅正事要緊,袁梅卻眼睛一直盯着棋盤,根本沒有在意他們的暗示。
下到後來,一僧一道均捻子不語,臉色凝重,一杖小小的雲子在手裏彷彿重有千鈞,遲遲無法落下。
致遠忍不住悄聲問袁梅:“他們怎麼不弈了?”
袁梅搖搖頭:“不是他們不弈,是沒法再弈下去了。”
“爲什麼?”
“因爲他們下出了三個劫。”袁梅說:“棋盤上出現三個劫的局面,當一方在其中一處提出劫時,另兩處便成爲對手的劫材,而三劫都關係到整盤棋勢,誰也沒法粘劫中斷劫爭。”
“那怎麼辦?”
袁梅咬着嘴脣說:“棋局只得以無勝負告終。”
果然,一僧一道幾乎同時投子認和,只是,兩人絲毫沒有如釋重負的樣子,反而顯得憂心忡忡,彷彿看到了一件不祥的事。
※※※
“聽說東瀛曾經有人下過三劫之局。”袁梅說:“想不到今日也出現了同樣的結局。”
僧道一起微微點頭:“嗯,早有所聞。”
“據說東瀛戰國時期,名將織田信長在與另一位諸侯毛利輝元的戰爭中行軍至本能寺,爲調劑心情請到當時東瀛圍棋第一國手日海和當時另一位棋道高手鹿鹽利玄前來對局,弈至中盤時,就下出了同今日一樣的三劫之局。”袁梅說:“當時,那盤棋詭異的終局竟似暗示着緊隨其後重大變故的發生。”,
――“就在三劫之局的當天夜裏,織田家重臣明智光秀起兵叛亂,全無防備的信長無力與抗,知道大勢已去,只好關在房間裏自殺,享年49歲。在結束生命前,他把最心愛的茶器放在身邊,放火將之燒燬,連同他的身體髮膚在火焰中化爲灰燼。”
――“織田信長的一生,正如同他最喜歡的歌謠:‘人生五十年,與天地長久相較,如夢又似幻;一度得生者,豈有不滅者乎?’就這樣結束了他一代英雄的生涯。”
――“這便是日本戰國時代著名的本能寺之變。‘三劫局乃不祥之兆’的說法,也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命運之輪無情地不停轉動着,在戰亂的時代沒有人能夠預知自己明天的榮辱和生死。明智光秀雖然打倒了織田信長,但緊跟着便在和信長遺臣羽柴秀吉的對決中敗北,又過了數年,羽柴秀吉最終得到了天下,成爲太閣,改姓豐臣。東瀛戰國時代的紛爭也終於進入了尾聲。”
――“所以,三劫之局預示的本能寺之變,史家稱爲東瀛戰國時期一個重大轉折點,那麼今天的這一局棋又預示着什麼呢?”
※※※
“世事如局,棋如人生,人生無常,難也預料。”僧嘆了口氣:“流水不爭先,棋中的天道、事理,又豈是一時半晌能參透的?”
道士亦點頭:“天機難測啊。”
僧說:“修行的路只有三條:要麼任意放縱不加節制,要麼苦苦壓抑而不得超生,要麼成爲神。所以一定要走對路纔行。”
道士沉思說:“下棋也一樣,就是在關健的時候,下出關健的妙手,打開關鍵的局面。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關鍵時代,站在關鍵位置,做自己認爲正確的事,有意而爲,有的放矢。”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似君,誰爲不平事。”致遠朗聲笑着說:“高僧與大師說的有理,不過,我一向不在乎所謂預測。”
袁梅搖搖頭:“致遠,天地萬物,變幻無常,你也不要太輕敵了。”
“以鬥爭求東部大陸則東部大陸存,以退讓求東部大陸則東部大陸亡。”致遠堅定地說:“我寧可爲正義和尊嚴去面對死亡,也決不爲苟且偷生去向列強屈膝,而躲藏迴避。”
“嗯,說得好。”道土鼓掌說:“這樣吧,我送你們一幅對聯。”
他在棋盤輕輕一拍,所有黑色的“雲子”就拋向空中,白子卻紋絲不動,牢牢地放在棋盤上,其用力之巧,聞所未聞,但見黑棋前前後後在空中排成了一幅對聯:“請看世局如棋,天演竟爭,萬國人情同劇裏;好向湖亭舉酒,煙波浩緲,**劍影落樽前。”最後拋上天的黑子組成橫批:“笑看人生。”
僧見狀大笑,也輕輕地在棋盤上一拍,剩下的所有白子立刻激射而出,嵌入山壁萬仞之中,組成了“世事勝棋局”五個草書大字,行如流水,一氣呵成。
棋盤也化爲灰燼。
一僧一道相偕長嘯,高呤“世事滄桑心事定,胸中海嶽夢中飛”,一左一右從致遠一行身邊側身飛過,大笑着下山去了。
致遠聽得熱血沸騰,也忍不住長嘯相應。嘯聲在山谷中迴盪,久久不絕。
※※※
白節三華山,一代名山,羣山中的主峯。
三華山因山上主峯是三座山峯拔地而起,形似筆架,而得名“三華”,又名“筆架山”。三華山呈東西走向,北面是錯落有至的緩坡,森林繁茂,鬱鬱蔥蔥,是典型的巖區。南面是懸崖絕壁,高達數百米。與對面普照山相望。,
山上竟又是一番景象,山腳是層層梯田,眺望田園,春日草長鶯飛,夏季雲霧繞山,秋天一片金黃,冬雪明鏡映天。
山上住着七裏、團結、銀頂三個村,500餘戶,2000多人,無人能說清楚他們在這裏繁衍生息多少年了。在山中,村落有至,紅磚碧瓦,欣欣向榮,炊煙煙炊,環繞山間,直上青雲,三村相連;懸泉瀑布,飛漱其間,有山必水,山水相連。
三華山最著名的就是“瀚源”茶。
“白節小店沽灑,三華新煙煮茶。”無獨有偶,最有名氣的西湖龍井茶,從古自今,最有名氣,味道最好,曾被皇帝御封的茶園,也就是三個村。一到夜裏“半壁山房待明月,一盞清茗酬知音”,“待到春風二三月,石爐敲火試新茶”。
何等的田園詩畫!
※※※
上得山來,一覽衆山小,別有一樣風情。
舉目四顧,淡淡的薄霧中,成片成片半人高的茶樹錯落有致,一行又一行,鬱鬱蔥蔥,讓人心曠神怡,樂而忘返。採茶的姑娘們正提着揹簍,一邊唱着歡愉的茶歌,一邊採茶,一幅“幽人採摘日當午,黃鳥流歌聲正長”的景象。
瀚住在一處前有池塘,後有竹林的農舍中。
輕釦柴扉,出來一白青衣童子,顧夫人上前說:“青童,瀚在嗎?”。
青童說:“夫人,實在是不巧,瀚先生一早就出去採茶了,至今未歸。”
“先生什麼時候回來?”
“這說不清楚,少則一日,多則三五日。”青童說:“先生說要去採瀚源茶的獨芽,這種獨芽一定要在清晨起霧的時候,在露水還沒有幹之前採下來,算時辰如果今天回來早就該到了,現在沒有回來,今天可能就不會回來了。”
衆人大失所望。
※※※
忽然,青童跳起來,指着遠處說:“先生回來了!”
衆人回頭,就看到遠處一男一女兩個茶農模樣的人,各揹着一簍的茶,正往這邊走。
衆人忙上前相迎。
第一眼看到瀚,其溫文爾雅的儒雅風範、深厚的文化底蘊、散發着淡淡茶香的氣質,給致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讓致遠驚訝的是,瀚是一位精神矍鑠、樂觀開朗的中年人,在他的想法中,一個對刺繡癡迷的男人,多多少少都是有些女性化的、不男不女的人。更不可思議的是,顧夫人對瀚異常尊敬,一來就行大禮,不象是對徒弟的樣子,瀚卻是淡淡的點點頭,倒似瀚是師,顧是徒一般。
見有訪客,瀚很高興,大笑着讓他們在院壩落座,並要青童沏茶。他的夫人叫源,是個相貌清秀的東瀛女人,在一旁靜靜微笑。
青童泡的茶,叫“瀚源”茶,是以瀚先生和源夫人兩人的名字共同命名的。
※※※
當時,在東瀛,“茶道大行,王公朝士無不飲者”,源是一個貴族女孩,受中國茶文化的影響,“以茶行道,以茶雅志”,一心想學習中國茶道和文化,偷偷隨商船遠來中原,在茫茫人海中,茶牽線搭橋,穿針引線,以茶爲媒,以茶結緣,遇上了同樣喜歡茶的瀚,相識、相知、想愛,展開了一場浪漫的跨國之戀。
瀚先生屬龍,龍是一種文化的凝聚、積澱和圖騰。龍與水有關,在廣大的浩瀚大江、大海中才能騰雲駕霧,龍起必有雲相伴隨,乘**而行走。,
作爲龍的傳人,瀚意志堅強、行事果敢,潛心研究茶藝,在源的幫助下,經過多年的努力,歷盡無數失敗與挫折,在山高林密,雲霧多,茶樹得雲霧之滋潤,無寒暑之侵襲的白節三華山,開發出了沖泡後杯中白雲翻滾,清香襲人的一代名茶“瀚源茶”。
“九曲三華採獨芽,一溪活水煮瀚源”,該茶芽葉細嫩、勻齊,成茶條索緊細,色澤鮮綠,勻齊挺直,狀如松針,香氣清鮮,滋味甘醇 。瀚如山、源似水,一則陽、一則陰、一則剛、一則柔,天人合一,完美而和諧。
――“當瀚遇上了源,則一切都有可能”。
農曆三月初五,清明。
宜踏青、蹴鞠、植樹、盪鞦韆、放風箏。
三華山腳下,有兩個人正在上墳、祭祀。一個是殺氣騰騰、滿臉絡腮鬍子的中年漢子,揹着一把殘缺不全、標誌性的刀――赫然是暴風城的三當家殘刀。
他怎麼會在這裏?
另一人卻是暴風城的死對頭,錢莊莊主鄒峯!
最怪的是,他們祭祀的是兩座還未完工的新墳――挖好了坑,只等下葬。墓碑卻已經準備好了,一塊墓碑上寫着:“致遠之墓”,另一塊墓碑上寫的是:“五口會會長瀚先生之墓”。
冥錢焚燒、煙霧繚繞。兩個屬於不同陣營的人,祭祀兩個還沒有死的人,這是不是一件實在很有趣、很滑稽的事?可是,如果你知道這背後透露出的可怕信息,還能笑得出來嗎?
幾個面無表情、負責安全的遠遠的人站立在他的四周,警惕地注視着周圍的一草一木。
鄒峯是一幅躊躇滿志、胸有成竹、不可一世的樣子――這種表情在鷹塔之上,致遠面前曾經展示過。
難道時光的車輪又轉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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