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說話,許久,今夕才緩緩搖了搖頭。
秦懷永沒有說話,只是眼裏多出了一些莫名的東西,原本以爲今夕會輕易地答應自己的要求,但是她沒想到,面前這個男人會拒絕她的請求。
“爲什麼?”秦懷永繼續玩弄着手掌上的酒杯,嘆息着問道。
“因爲我已經分不清,我答應的是姐姐,又或者是妹妹的請求。”今夕低聲說道。
看着面前這個還算是清秀的男子,秦懷永久久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自嘲般地笑了,笑聲如同引領版,穿透軀殼,進入陳耀的心裏。
彷彿一隻翩翩起舞的紅蝶,在今夕的心裏打轉,飛舞,輕盈到連四周的空氣,都可以將其託起。
起身,離開,今夕沒有多餘的動作,彷彿一切都是那麼的自然。
看着今夕遠去的背影,秦懷永有些莫名的感覺在心頭盪漾,或許就如同落花在觸碰到流水的瞬間,那絲絲的歸屬感,感覺這個男人能保護自己,撐起未來的一片天地。
“李伯,他真是個有趣的男人呢?”秦懷永對着後方緩緩出現的身影說道。
“小姐所言極是,我在這個男人身上感到了一種異樣的感覺,是那麼的熟悉,但卻又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這時,身後一個滿頭花白的老者出現,這個人竟然就是今天出題的那位老人
秦懷永沒有說話,只是出神地看着門口今夕離去的方向,“妹妹啊,你究竟是看中了他什麼地方?”
當今夕走到大街上的時候,一絲絲的冰涼出現在今夕的後背,一道拳影帶着破空聲,哧哧傳來。
冷眼相視,今夕身邊狂風捲起,起身一腳向這個拳影轟去。
一陣碰撞聲傳來,捲起了身邊的沙石塵土,在月光下,朦朧中兩道人影分開站在兩個不同的角落。
“今夕,我終於找到你了,一年多的時間,我恨不得生吞你的肉,扒了你的皮,飲你的鮮血。”黑暗中,有一個男子出現在今夕的視線當中,這個男子稀疏的鬍渣,面不過中年,卻已經花白了頭髮。
一年前,這個詞在今夕心裏浮現,瞬間今夕便做出了判斷,面前這個男子定是羅家之人
沒有過多的說話,今夕身邊狂風肆意捲起,直接奔向九鼎城外,“朱老,杜老,你們都不要插手,這是我和羅家的恩怨”
在空中,今夕大聲地說道,這種恩怨,是今夕和羅家的生死仇怨,他不需要別人出手,這是今夕的傲,尊嚴。
九鼎城外,一個滿頭白髮的中年男子,率先出手了,“一怒衝冠”
四周的空氣彷彿都產生了變化,狂暴,不安,萬千拳影出現在陳耀的面前,如同浪湧,彷彿要將今夕吞噬殆盡。
今夕揚起頭顱,感受着這狂暴中的氣息。
“是武狂境界?”今夕嘀咕一聲。
額頭第三目瞬間張開,一道巨大的黑色身影出現在今夕的面前,硬抗着萬千拳影。
瞬間黑色幻影身上便出現萬千的漏洞,彷彿被拳影打散一般。
這時,幻影迅速凝結,就如同一塊巨大的帷幕,擋在了今夕的前方,這時,幻影的後方,心魔的身影漸漸消失,瞬間便來到男子的面前。
一拳,直直轟下,與此同時男子的身後,瞬間變成暗黑的顏色,一道白色的縫隙正在緩緩張開。
天衣無縫,兩人的配合渾然天成,沒有一絲絲的漏洞可以挑剔。
“太弱,太弱”這個中年男子接近瘋狂的吼道。
“二怒劈山”
隨着話音的落下,四周的空間都似乎被撕裂一般,一股強大無比的力量震出,只覺得心口一陣翻滾,鮮血噴湧而出。
今夕的身影在空中緩緩定住,“風中勁草”不甘地吼聲,在空地上響起。
“還是太弱。”勁力急發,如同排山倒海一般,將狂風硬生生地拉開了一道缺口。
今夕神色堅定,手上轉出三道經歷,帶入狂風中,“風捲樓殘”
兩道勁力的碰撞,四周的樹木被吹的左右搖晃。
“阿鼻地獄,開”今夕頭上紫紅光芒大盛。
一道大門出現在中年男子的身邊,“萬里驚濤役魔,出”心魔的聲音在大漢的耳邊圍繞。,
“區區兩個武癡,難道能反了天不成三怒裂地”大漢驕狂地叫囂着說道。
大地彷彿都在顫抖,這道強大的力量,彷彿能將大地都撕裂一般,今夕的阿鼻地獄瞬間崩潰。
役魔巨大的身軀,如同巨人般保護着今夕,心魔的身影也是漸漸變得虛幻了起來。
天地之差這中間的差距,根本不可相提並論
只是在這瞬間,在不遠的地方,隱約有一股強悍的波動,正在蠢蠢欲動,激戰中的兩人都沒有察覺。
今夕感覺四肢漸漸乏力了起來,眼前的世界彷彿變得迷糊,“這中間的差距,根本就不是人數能彌補回來的。
“五怒破天”中年男子大吼道。
今夕隱約感覺不妙,一咬牙,一道神識力量爆射過去,這個中年男子一頓,瞬間便恢復了正常。
就是這一瞬間,今夕便已經準備好了:“歸墟”
電光火石間,一片灰色便籠罩在了四周的空地上,一道黑影映在灰色當中,張開萬千眼睛。
兩股氣息的碰撞,今夕直接落敗,飛身朝着不遠處的空地飛去,只是,面前的中年男子的臉色都不怎麼好,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中年男子臉上滿是震驚,武狂武癡,相距何曾萬里,就如同一道天塹,因爲武狂已經能夠以意化招,和武癡境界,差距甚遠,但是自己竟然會被一個武癡擊傷
憤怒,又一次充斥着這個男子的大腦,就在這個男子準備下手擊殺今夕的時候,就在朱夜和杜雙準備出手的時候,突然一口黑色的血液從嘴裏流出,眼裏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只見遠處,有一個男子迎風走來,一邊拍打着手掌,一邊大笑,“二叔啊二叔,你怎麼和二弟一個樣子,永遠都是那麼傻?”
來的人竟然是羅歡
只見羅歡一邊玩弄着手上的摺扇,一邊朝着今夕走來,瞬間兩道身影便站在羅歡的面前,“小子,再上前一步我就殺了你。”
一手拉着快倒下的今夕。朱夜的聲音,冰冷地刺骨。
“朱夜前輩,不要緊張。”羅歡笑着手臂一揮,三個黑衣人便出現在衆人的面前,強大的氣息瞬間散開。
“超凡階被你控制了?”杜雙有些不可思議地說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彷彿是回答般,羅歡的額頭上第三目緩緩張開,走出一道令杜雙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黑影。
“害死我大哥,你竟然還沒死?”杜雙看着這個熟悉的面龐,有些憤恨地說道。
這個身影,正是當日在那牢籠裏遇到的武聖心魔
一切都那麼的明瞭,爲什麼羅家日益的強大,爲什麼身邊的黑衣人,都已經被羅歡控制。
“羅歡,你個咋種,我要殺了你”地上的中年男子,憤恨地說道。
瞬間,羅歡出手,一把掐住那人的咽喉,一捏,血花四濺。
“今夕,我相信你知道我來找你的目的,合作吧?”羅歡微笑着看着一旁正緩緩站立起來的今夕說道。
今夕沒有說話,許久,在感受到對方的強大之後,點了點頭。
“聯手吧。”
很輕的一句話,裏面卻有萬般的無奈。
實力的差距,註定沒有了主動權,今夕內心的不甘,在這一刻,種下了一顆種子。
只是都沒有人注意到,在不遠處的地方,那絲隱晦的波動傳來的地方,一襲紅衣,正用一種清澈的眼光,看着這裏事態的變化。
夜色中,今夕看着遠方皎潔的月光,心情五味陳雜。
和羅歡聯手,或許只是一個權益之策,兩方的聯手,或許能獲得強大的實力,但是這樣的聯盟從一開是就是問題的,今夕不能不擔心。
再者連羅歡現在手裏這麼強大的勢力,都還需要與人聯手,這次的危險,由此可見一斑。
羅歡倒也是算是一個人物,說了給予信任,果然也是沒有派人來監視,又或者將今夕一行請入羅府,只是這樣的聯盟,真的能長久麼?
今夕不知道,只是很擔心這一切,如果當時拼死開戰會有什麼結果?如果不是自己的堅持,讓朱夜和杜雙出手,那麼現在是不是會好一點?
今夕只感覺自己的心很亂,淡淡的苦澀在心裏瀰漫開來,這種感覺就如同被人鉗制住咽喉,自己都不能控制自己的行動,憋屈,
就在今夕胡思亂想的時候,今夕背後的木門被輕輕推開,“小子還沒睡呢?”朱夜的聲音是那麼的和藹,充滿了關心。
今夕轉過頭去,點了點頭,只是張開的嘴脣不知道說什麼好。
朱夜走了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小子記得當初我們相遇時我給你說的話嗎?千年修道,不如一朝成魔。”
今夕聽到這裏,點了點頭,表示他還記得那段話。
朱夜微笑着看着今夕,“成長是必須付出代價的,別想那麼多了,就算是拼了,我們也能保護你,你只需要記得這一點就行了,要無愧於心,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說罷,朱夜也是坐了下來,陪着今夕一同看着遠處皎潔的月光。
今夕看着此刻朱夜的臉,彷彿有一些什麼東西在心裏發芽,說不上來,只是,仿若涓涓的溪流,流淌在乾涸的大地上,帶來的無盡生機一般。
問心無愧?
今夕到現在都不知道這樣是一種怎麼的感覺,他只知道,他有愧於對他有生育之恩的父母,有結髮之情的柳玥,因爲這件事情,更是愧於對他有再造之恩的兩位老人。
恩是恩,錯就是錯。
今夕從來不會去逃避犯下錯誤,會迎面而上,只要身未死,那麼他就一定會堅持下去。
只是,這中間的疲累,那淡淡的苦澀,只有今夕自己才知道。
正如同當日他回絕秦懷永的請求,一個人,一顆心,裝不下那麼多的關心。
一個人,一雙肩,扛不下那麼多的苦澀。
嘆了口氣,今夕開口說道:“我這樣做對嗎?”
朱夜微微一笑,用了一種比較慵懶的姿勢說道:“至少我們還活着,沒有什麼對不起,對得起的,做了,在結果出來之前,就不想那麼多對不對。就如同愛上一個人,不要問爲什麼,只要愛了,就要堅持下去。”
朱夜於今夕,就如同一位慈祥的爺爺,總能在自己最不安的時候,給與自己需要的關心。
今夕點了點頭,轉頭看向窗外,皎白的月光下,竟然有一抹豔紅出現在今夕的視線當中。
與朱夜對視一眼,兩人身影緩緩落在紅衣女子的身邊。
“你是懷永還是思遠?”今夕問道。
紅衣女子轉過身來,睿智的眼神,便是道明瞭她的身份。
秦懷永
“找我什麼事情?如果是上次那事,不行就是不行。”今夕堅決地說道。
秦懷永笑了,笑的是那麼的清新,正如同豔麗的桃花盛開,“你就那麼害怕嗎?”
說罷,看着今夕冰冷的樣子,秦懷永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以蒼老的血液爲引,破陣法之效,以幻火爲光,照前方之路,以古書爲匙,開藏物之門。”秦懷永突然有些狡黠的說道。
只是今夕的心裏,彷彿一震,這些東西,不就是那個張大師留下的手記中提到的關於杏花村辛祕的對話嗎?
秦懷永彷彿沒有察覺今夕的眼神越來越冰冷一般,還是自顧自地說道:“我知道杏花村有一個巨人,還知道他們也是躲避追殺,我還知道,你有第三隻眼睛。”
秦懷永用一種近乎詭祕的聲音說道,只是這聲音中,多出了一絲俏皮。
今夕冰冷地看着面前這個女人,身上的精之力已經開始慢慢轉動起來。
“今夕,想殺了我?看看你現在這副醜態,跟個喪家犬有什麼分別?”秦懷永大聲地說道,似乎絲毫沒有顧及到身邊還有個朱夜。
今夕眼神愈發冰冷,身邊竟然有絲絲的狂風出現。
“好啊,今夕,來殺了我啊?魔者,本性當應如此?今夕,看來是我太高看你了,你也不過和那些人差不多罷了”秦懷永繼續大聲地說道。
“夠了”今夕一把抓住秦懷永的咽喉,如同困獸被戳到的脊樑,那般暴怒。
“醜陋的姿態,陳耀,好好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一兩次的不如意就變成這個樣子,你的自信到哪了?古之修魔者,歷經萬難方成一日之功,千年修道,不過修耳,心志不堅,終難成氣。千夫所指又怎樣?萬刀臨身又如何?修魔者,當笑臉相迎”,
秦懷永說話都有些困難,但是仍是一字一頓地說道。
仿若驚雷,這般話語,在今夕的心裏,緩緩炸開,漸漸地鬆開了那如柳的粉脖。
“若道苦,成一苦行者,忍千般艱苦,自行自路。若心苦,成一苦魔,熬萬般奈何,瀟灑一生”
秦懷永的話語,彷彿在今夕的世界裏多出了一抹豔紅,灰色的陰霾,彷彿都被一抹豔紅代替,重新出現了顏色。
看着不遠處秦懷永的面龐,今夕緩緩開口說道:“多謝姑娘了。”
彷彿清風拂面,今夕現在神態頗爲自然,之前的各種慌亂,皆被一掃而盡。
秦懷永看着這一刻的今夕,彷彿是欣慰般,露出一抹笑容,紅脣,皓齒,明眸,說不出來是欣賞,又或者有別的感覺在裏面。
當落花遇到流水,就如同悲劇的註定,花瓣最終會枯萎,又或者會飄到下遊生根,長出新的花蕊。
又或者,流水的保護,沿途護送,看盡四周最美麗的風景,卻又走不到最後,一起去見奔湧的大江,一起看過洶湧的大海。
今夕神色清明,一旁的朱夜也是欣慰一笑,然後消失在兩人的身邊,朱夜知道兩人有話要說,不便打擾。
兩人就這麼互相凝視,絲絲曖昧的情愫,彷彿在這中間種下了種子,又似乎並不存在一般,陳耀開口說道:“不知姑娘怎麼知道這麼多?”
這是陳耀的疑惑,爲什麼這樣的一個女子會知道這麼多的事情。
秦懷永一笑,“因爲我本不是這個地方的人,來到這裏,只是因爲聽說這裏有人能救到我的妹妹,僅此而已。而在星河中流浪的時候,我便知曉了,這裏的詭異,奈何,我們不敢動手。這裏面的關係,比你所想到的,都要複雜很多。”
今夕一愣,轉而大笑,彷彿是要笑儘自己的無知,和當初的輕狂。
“那麼,你願意和我們合作嗎?”今夕看着秦懷永說道。
秦懷永一愣,然後莞爾一笑,“好啊。”
如同明媚的陽光下,落花遇到流水,溫柔的交纏,不分彼此,流水暢言,落花歡笑,共賞沿途美麗的風景,只是,悲劇的開始,往往都是最美麗的喜劇。
致遠問:“你不是還有話要說嗎?”
他低頭想了想,“好象該說的都說了,至少今晚能睡着覺了。”
“就因爲簽了個破協議?”
“你說呢?”
致遠凍得直哆嗦,不打算和他耍嘴皮子,“那我走了。
“先別走,商量件事。”程睿敏一把拽住她的手,再次拉進懷裏。
“說。”
“我要你的時間,每天一個小時,中飯或者晚餐,你自己選。”
致遠答:“不可能。”
“那麼一週三次?”
“一次。”
“兩次?”他也相當執著。
“好吧。”致遠無奈,不再討價還價,“那就兩次,不過時間由我定。”
但隨後的一段日子,她並沒有遵守自己一週兩次的約定。
程睿敏提前透露的消息果然見報。mpl內部開會討論,認爲會給衆誠公司的技術標加分,但不會對最終的結果有太大影響。
mpl目前的當務之急,還是儘快完成技術方案建議書,以及向總部申請最大的折扣。
日日週而復始的數字遊戲,枯燥而乏味,似乎永遠也望不到盡頭,到了後來,每次看到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致遠簡直有嘔吐的衝動。
和程睿敏見面,就成了唯一的調劑。他的電話一來,她的心先就飛了過去。
其實見了面也做不了什麼,有時候她趕時間,他爲她帶快餐來。明明胃口不佳,她還是象喫藥一樣勉強下嚥。
偶一抬頭,見程睿敏正怔怔地盯着她。
她詫異地問:“怎麼了?”
他不說話,只是理理她的鬢髮,過一會兒說:“我心疼。”
致遠的嘴和牙齒停下了所有動作,低頭看看咬了一半的三明治,嗓子就有點哽咽。
她咳嗽一聲掩飾過去,勉強笑笑,“真肉麻”
他一聲不響摟過她,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一下一下撫着她的背。
他沉默,她也不想出聲,唯恐破壞這一刻的靜謐和溫存。
車裏只有低低的音樂聲在隱約迴旋,是那首《answer》。,
iwillbetheanswer,attheendoftheline,iwillbethereforyou,whytakethetime,intheburningofuncertainty,iwillbeyoursolidground
空靈的女聲音色純淨,如耳邊的低語。
車窗外就是使館區附近的街道,枝頭尚未脫落的梧桐葉,遮蔽了路燈的微芒。
他的襯衣外套了件羊絨背心,細軟的羊毛蹭着她的臉頰,溫煦貼心。
她聽到他的心跳,一聲接一聲,低沉而規律,令她心神安寧。
可惜如此相處的機會也並不多,更多時候她累得東倒西歪,喫完飯精神一放鬆,說着話就睡着了。
他無限容忍她,把車停在她辦公室附近,坐在駕駛位等她睡醒一覺,再送她回去。
致遠的歉意越來越深,他也很忙,但仍肯陪着她浪費時間。
每見一次面,他眼下的陰影就似加重幾分。
致遠揉着他的眉心,“合作很難是嗎?”
“嗯,”程睿敏閉上雙眼,“觀念太多衝突,幾乎天天都在死磕,我快把這輩子的耐心用盡了。”
他的手放在她的膝蓋上,手指修長,但毫無血色。
致遠握住他的手,“真對不起,“她說,“抽不出太多時間陪你。”
程睿敏笑笑,卻不大介意:“這是小事,非常時期我願意遷就,不過親愛的女士,請記着,欠我的,我保留追加利息一起償還的權利。”
他只有一個要求:“私人時間我們可否不談公事?”
“好啊。”譚斌一口答應,“那我們就來談談,那回在塘沽,你先用色相極盡yin*,然後再挖人牆角是怎麼回事?”
那是一直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
程睿敏立刻顧左右而言它,“哎,納斯達克指數今天居然下跌了十個點”
致遠氣得牙癢,但對方不肯配合,她也無可奈何。
比這些略大一點的事,卻讓她緊張。
他打算帶她去見一個人。
乍聽到這個建議,致遠嚇壞了,她結結巴巴地問:“你你不覺得太早了點兒?”
程睿敏忍笑看她一眼,“你想到哪兒去了?又不是帶你去見公婆,探探病人而已,至於嚇成那樣?”
“是親戚?”致遠表示訝異。
“不是親戚,是這些年真正關心我的一位長輩。”
致遠發覺此刻他臉上蒼茫的神情似曾相識,就象當初他離開mpl,滿眼萬念成灰的悽惶。
她曾因那個表情而心動,如今卻情願它永不再出現。
提前安排好工作,下了班她上車跟他走。
程睿敏的車停在公司側門一百米外。這方面他一向小心,不願給譚斌帶來任何麻煩。
致遠走過去,頭髮已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她先用髮卡盤在頭頂,對着鏡子照一照,覺得露出尖尖的下巴,形容過於單薄,又把頭髮放下來。
程睿敏從未見過她如此怯場,不禁驚奇。
致遠尷尬地解釋:“我一向沒有老人緣。”沈培母親留給她的陰影,實在太深了。
程睿敏拍拍她的頭:“我喜歡就行了,你怕什麼?放鬆放鬆”
致遠只能依單照辦,“好吧。”
下班高峯,北二環上照例堵得水泄不通,遇到紅燈能排出三百米外。
程睿敏見怪不怪,停車間隙索性取出報紙翻閱。
致遠也湊過去靠他肩膀上,掀到後面的娛樂八卦和文化版,漫不經心地瀏覽大標題。
她的目光突然定住,許久不能移動。
有條不顯眼的新聞映入眼簾:青年畫家沈培拍賣舊作,所得款項盡數捐獻甘肅省希望工程。
她本能地縮回手,神色有點僵硬。
程睿敏沒有留意到她神情的變化。前方變燈,長長的車龍開始挪動,他放下報紙跟上去。
致遠掙扎半天,還是取過報紙,把那條新聞細細看了一遍。
新聞中說,沈培的一幅近作,《最遠的距離》,會上備受關注,以42萬的價格落槌,創下此次拍賣會,也是他個人作品的最高價。
文章最後提到,沈培將於年底受邀赴法,作爲青年畫家的代表,參與籌備中法藝術家的交流展覽。
那幅畫,旁邊就附有照片,青綠的底色,層層灰暗蔓延,糾纏的枝蔓間兩張模糊的人臉,致遠再熟悉不過。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是什麼?
泰戈爾說: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愛你。,
沈培賣掉這幅畫,等於徹底埋葬了過往的一切。離開她,他竟象火鳥一樣開始重生。
致遠收起報紙,轉頭望向窗外,忍不住微笑,卻笑得苦澀而難堪。
後來一路她都沒怎麼出聲,直到目的地。
一直聽說雍和宮附近的衚衕裏,藏着不少精緻的四合院,外面卻看不出一點端倪。
見識過眼前這一家,譚斌完全相信了這種說法。
高槐深院裏日影暗移,滿院秋蔭蕭瑟有聲,進門處一座玲瓏的雕花屏風,紫褐明潤,透出不動聲色的富貴之氣。
主人是位六十出頭的老太太,收拾得乾淨爽利,舉手投足透出一股知性和優雅。
程睿敏恭敬地叫“乾媽”,態度異常親暱。
路上譚斌已經知道,她就是程睿敏那位過世發小的母親。
她帶兩人去廂房的小客廳,一路嗔怪道:“睿敏你天天在忙什麼?不是我病了,都見不着你的人影。這姑娘是”
譚斌立即乖覺地微笑:“阿姨,叫我譚斌。”
她看看譚斌,客氣地笑:“小譚是吧?我聽嚴謹說了。”
程睿敏馬上問:“嚴謹來了?”
“可不是,那孩子比你跑得勤快。”
程睿敏赫顏,“乾媽”
“沒怪你,知道你忙。你看看你的臉,都快跟牆一個色了。”
進了廂房,果然見到嚴謹。正大馬金刀地在屋裏坐着,一個人佔了半張沙發,兩條長腿直接橫在茶幾上。
這天的嚴謹穿了件規規矩矩的黑色套頭毛衣,掩去不少痞氣。看到他,譚斌頓時鬆弛下來。
程睿敏卻走過去踢了他一腳,“腿放下,象什麼樣?”
嚴謹沒理他,把腿伸得更長,歪在沙發上懶洋洋地問:“小幺,你還欠我一頓謝媒酒呢,打算什麼時候還哪?”
“什麼謝媒酒?你胡扯些什麼?”程睿敏皺眉。
每次到了嚴謹跟前,他就英雄氣短,平日的伶牙俐齒全派不上用場。
他是怕嚴謹口無遮攔,把上回的事說漏了。雖然那天什麼事也沒發生,講出來還是尷尬。
嚴謹大笑,利落地翻身坐起來,“妹子,瞧見沒有,他是恨不得把我滅口啊”
“哦。”譚斌不明白他倆在說什麼,只把鮮花和果籃交給保姆,笑一笑搪塞過去。
乾媽用力在他後腦勺拍一下,讓他閉嘴,然後對譚斌說:“我們一直等着看睿敏的女朋友,他居然藏了這麼些日子才帶你來。”
譚斌大大方方地回答:“可能他覺得需要足夠的勇氣,纔敢帶我出來見人吧。”
乾媽楊起眉毛笑了。
看得出來,她很喜歡譚斌。人與人之間的氣場,有時候契合得非常微妙。
她說:“睿敏的脾氣有時候非常彆扭,你要多給他點兒時間和耐心。”
“是嗎?”譚斌看一眼程睿敏,“好象他隱藏得很好,還沒機會看他現出原形,等明年端午節吧,我多備一罈雄黃酒。”
嚴謹噗哧噴出一口茶。
程睿敏神色如常,只是斜眼看她,一副打算秋後算帳的樣子。
乾媽家的晚飯清淡而精緻,她一邊招呼譚斌多喫,一邊看着程睿敏犯愁:“這孩子,怎麼喫多少都不見長肉呢?”
嚴謹嘀咕:“乾媽您見過刁德一長肉嗎?給他喫什麼都是浪費。那點兒東西,全讓他拿去長心眼兒了。”
譚斌朝他眨眨眼,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
飯後保姆端上水果,幾個人挪到起居室。乾媽招呼譚斌坐在身邊,絮絮問了一些家常問題。
譚斌感覺她的氣場雖然柔和,卻十分強大,並不敢造次,老老實實一一作答。
最後是程睿敏替她解圍,岔開了話題。
電視開着,只有譚斌心不在焉地看兩眼,嚴謹早不知溜到哪兒去了。
程睿敏蹲在乾媽身邊,兩人儘管壓低了聲音,譚斌依然隱約聽到她說:“你爸到底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你總避而不見也不是辦法”
涉及別人家的私事,聽也不是,不聽也不是。雖然沒有刻意避開她,譚斌也覺自己尷尬,屏住呼吸退了出去。
出了門,看到嚴謹正站在葡萄架下抽菸,黏稠的夜色中,一點紅色的火星在他臉前時明時滅。,
她走近,嚴謹露出一口白牙,隨即遞上煙盒,“來一支?”
譚斌回頭看看身後的燈光,猶豫着抽出一支。
嚴謹把火機湊她跟前,嘴裏叼着煙含混不清地問:“不會吧?你怕小幺啊?”
“誰怕他呀。”譚斌極力分辯,“我一抽菸,就要聽他教育抽菸有害健康,怪煩的。以前沒發現他這麼羅嗦。”
嚴謹哂一聲,“你甭理他,這人打小就這樣,道貌岸然的,總不招人待見。”
譚斌忍笑忍得菸灰簌簌直落。
其實她一直好奇,程睿敏和嚴謹的性格南轅北轍,一個爽朗張揚,一個溫潤內斂,怎麼能成爲過命的哥們兒?
“嗨,這話說起來就忒長了。”嚴謹吸口煙,做出回憶狀,“高一的事兒了,那時小幺剛從廈門回來,說話還帶南方口音。他上學上得早,比我們都小一歲,人長得瘦小,脾氣也怪,仗着成績好老師寵他,見了我們總是愛搭不理陰陽怪氣的。我平時最討厭三腳踹不出屁的人,每回一瞅見他那小模樣就想抽他,時不時地撩撥他一下。”
譚斌聽得氣不過,一口煙全噴在他臉上,“原來是你以大欺小,還好意思說?”
嚴謹沒避過,連笑帶咳地說:“我是大哥,能幹那沒品的事兒嗎?願意代勞的小兄弟多的是。可這孩子吧,捱了打也不長記性,下回見面還那樣,爲這個他沒少喫虧。結果有一天,一小子口無遮攔,說到他爹媽,終於把他招急了。甭看他平時蔫不出溜的,打起架來還真不含糊,掄起磚頭就把人瓢兒給開了。我一瞧嘿,欺負到我嚴謹兄弟頭上了,也擼起袖子衝上去。兜裏有把彈簧刀,原是想嚇嚇他的,沒想着他抬手一擋,胳膊上劃了這麼長一口子,血嘩嘩地往下流”他在自己手臂上比劃着,“喏,就這兒”
譚斌不禁嘖嘖連聲,“你們打架居然來真的,真見了血呀,那後來怎麼收場?”
“唉,我們都給拎到派出所蹲着,通知學校和家長來領人唄。我被我們家老爺子胖揍一頓,然後才知道,他爸媽離了婚,姥爺因爲這事被氣成腦溢血,剛過世不久。小二,哦,就是幹**親兒子,掐着我脖子去找他道歉,我跟小幺說,以後什麼都不用怕,大哥我會罩着他,就這麼着成了拜把兄弟。”
譚斌長出一口氣。果然是這樣,難怪第一次去程睿敏的住處,就發現他家裏似乎缺點什麼。
當時並沒有意識到,後來聽到同事提起他的父親,纔想起,那片掛滿照片的牆上,有他的外公、母親、同學和朋友,就是沒有他父親的任何蹤影。
嚴謹扔下菸頭,用腳用力碾滅,“那事過後吧,小幺就等於沒家了,所以我一直覺得欠他的。”
譚斌錯愕地抬起頭,“沒家了?什麼意思?”
嚴謹被問得更奇怪:“小幺沒告訴你?”他撓撓頭,“算了算了,當我多嘴,回頭你還是問他吧。妹子,哥喜歡你,所以告你句話,小幺脾氣磨嘰,可人挺好。你想收服他,就一個辦法,對他好,惡狠狠地對他好。”
譚斌挑起眉毛看着他。
他手插褲兜裏,望着她笑笑,“因爲這小子有個毛病,別人對他不好呢,他覺得是應該的,人一對他好,他就手足無措。”
最後一句話,象根刺一樣扎進譚斌的心裏。
那晚程睿敏送她回家,她一直想擼起他的袖子看個究竟。
他納悶,“你老拉我胳膊幹什麼,甭搗亂,我開車呢”
她到底還是看見了,右臂上兩寸長一道傷痕,傷口已經平復,只留下一道白印,旁邊還有縫針的痕跡。
她把嘴脣貼上去,輕輕蹭了幾下。
程睿敏奇怪地看着她:“你今天是怎麼了?”
譚斌手插進他的頭髮,湊過去親親他的臉,“睿敏。”
“什麼事?”
“沒什麼。”她放低聲音,“我愛你。”
程睿敏手裏的方向盤幾乎打滑,前面一個紅燈,他一腳剎車停下了,轉頭看着她:“你你說什麼?”
譚斌白他一眼:“你明明聽見了,裝什麼蒜?”
“我有間歇性失聰,關鍵時刻總掉鏈子,真沒聽見,再說一遍吧。”
譚斌氣結:“僅此一次,過時不候,下回你最好配個助聽器。”
程睿敏便不再追問,右臂繞過她的肩膀,手停在她的脖子上,上上下下摸索。
譚斌莫名地感到壓力,不禁抗議:“你幹什麼?”
“算賬。”他說,手指作勢收緊,“剛纔是誰說的,要準備雄黃酒?你纔是條蛇,美女蛇。”
譚斌素來怕癢,拼命笑着掙扎:“放手,不然我就喊救命了。”
他卻扳過她的臉,緊緊箍着她,不管不顧強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