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歡怔怔的注視着身畔的黑髮男子,對方亦注視於他。
對方的聲音持續傳入繼歡耳中,他聽到對方說:“我的年紀已經很大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未來的時間到底還能有多長。”
“只是,爲了與我共享生命之人,我會盡量不死。”
“不過,無論如何,你都可以看到黑蛋長大的模樣了。”
“你的時間會很長,現在開始,做些自己喜歡的事情。”
那雙淡色的薄脣慢慢的一張一合,緩緩的,對方說出了繼歡一直擔心的事情。
就像一臺機器,繼歡每天戰戰兢兢的工作和生活着。
在他這個年紀,大部分的男孩子還在理所當然的被父母庇護於羽翼之下,他們揮霍着父母提供的金錢,在大學裏享受高考後的輕鬆生活,他們會開始吸菸,嘗試喝酒,還會談個戀愛,然後失戀……
而繼歡則已經正式成爲一家之主了。
家裏名義上最年長的魔物是阿爺,阿爺也確實很努力,可是實際上,他和黑蛋一樣,都很聽繼歡的話。
這種信賴沉甸甸的,成了繼歡主動攬在肩頭的責任的重擔。
來到這個世界後,由於充足的養分供應,阿爺的年紀其實並不大,而黑蛋也終於開始生長,即使阿爺和繼歡已經給他他們能夠提供的最好的東西,黑蛋仍然長得很慢,慢到繼歡經常會懷疑:自己死後,黑蛋如果還是這個模樣怎麼辦?
阿爺的壽命應該比自己長,可是也有終點的一天,阿爺死後黑蛋又要怎麼辦?
那麼嬌氣的小魔物,已經無法被放養了。
直到剛纔那一刻。
肉體和精神雙重的疼痛着,眼淚,從繼歡的眼眶中湧了出來。
他熱淚盈眶着,慢慢閉上了眼睛。
黑暗的房間內,繼歡靠在牀頭,緊閉雙眼。而黑髮男子就在他身邊,靜靜翻着手上的書。
時光在他們兩個身上彷彿暫停了。
而在更加黑暗且寒冷的室外,在樓下的院子裏,一個紅髮的小男孩忽然出現在那裏,坐在臺階上,他向樓上某個房間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他的嘴邊忽然掛上了一抹微笑。
坐在通往房門的臺階的正中間位置,他的嘴巴裏忽然爆出了一聲只屬於魔物的嘯聲。
一切再度變得安安靜靜。
曾經他們只能站在院子外,而如今,他們都在它的裏面了。
哦~除了一頭魔物~
繼歡這一覺睡得很深,他的睡眠質量雖然還算不錯,只是因爲有黑蛋的緣故,他還算是淺眠,不過夢中彷彿將他的精神燃燒殆盡的疼痛讓他難得陷入了深眠。
他最後是被敲門聲敲醒的。
那個時候,繼歡還在夢裏,他在夢裏聽到了巨大的敲門聲,他立刻想到了那扇黑色雕花大門。
只是他太累了,他沒有力氣去開門。
直到他的精神一點點被喚醒,一個激靈,繼歡猛的坐了起來。
懷中的黑髮男子還在睡覺,繼歡慌忙把他的胳膊從自己腰上拿下去,然後他就向傳來聲音的方向望去,這一望,繼歡一向淡定的臉難得抽了抽。
傳來敲擊聲的方向根本不是房間大門而是窗戶,而此時像個蜘蛛俠一樣爬在窗戶上,涕淚橫流正握着小拳頭用力對着窗戶“啪啪啪”的小黑影、不是黑蛋還有哪個?
打開窗戶,繼歡再次收穫了披散着頭髮、荷包蛋眼眼巴巴瞅着自己的黑蛋一枚。
頭髮像水草一樣怒張在空中,委屈的瞪着舅舅好一會兒,黑蛋這纔將掛滿鼻涕的小臉埋在舅舅懷裏,專注的哭泣了起來。
照這個趨勢,夢裏在院子外敲門的搞不好也是黑蛋……
安撫着發大水了的小魔物,繼歡想着。
話說,阿瑾是什麼時候把黑蛋弄到隔壁屋子的?
還幫黑蛋解開了小辮,甚至還脫掉了內褲?
其實沒必要脫這麼光的……
抱着光溜溜的小黑蛋去了屋內附帶的浴室,仔細給他打理乾淨,無意識看到自己左邊胳膊的時候,繼歡被上面的花紋嚇了一跳!
原本白皙的皮膚完全看不到了,如今盤踞在那裏的赫然是滿滿的黑色,仔細看才能看出那是一頭黑色魔物,不止胳膊,就連繼歡左手手背也被沾滿了,那頭魔物最終消失於繼歡的左手大拇指指尖。
打理乾淨了的黑蛋圍着啾啾的擦臉巾,坐在啾啾的懷裏,他又是平時那頭可愛萌噠噠的小魔物了~
他也看到繼歡左手上的“紋身”了。
可是啾啾就是啾啾,有了可怕紋身的啾啾仍然是黑蛋的啾啾,黑蛋一點也不怕,小心翼翼的用小爪子摸着繼歡的左臂,他忽然高興起來,將自己烏黑的小胳膊放在啾啾的左臂旁,小魔物張口叫了兩聲:“sa!sa!”
“sa”,這個讀音,在本地語言裏有黑色的意思,黑蛋雖然嚮往白色,雖然屢屢試圖ps自己的自畫像,可是他到底知道自己是黑的。
如今看到啾啾變成了和自己一樣的顏色,黑蛋有點小興奮。
繼歡立刻想到了那個夢。
看來,不是夢。
他抬起了左臂,動作了兩下,沒有任何不適感,那黑色的紋路彷彿活了一般,每當繼歡活動左臂的時候,就彷彿會遊動般流淌着。
繼歡用手指擦了擦,還試着甩了刷胳膊,不過沒有一點用,那紋路已經長在了他胳膊上。
看來得給自己的t恤縫上袖子了——心裏這麼想着,繼歡帶着黑蛋重新回了臥室。
這一覺他雖然睡得深沉,可是時間其實過去的並不多,繼歡鬆了口氣,看看時間還早,他索性抱着黑蛋回去牀上再睡個回籠覺。
黑蛋很喜歡啾啾胳膊上新出現的黑色紋路,一直抱着那裏,不過這樣一來,他就不得不睡在兩個大人中間了←阿瑾剛好睡在繼歡的左側。
不過,繼歡擔心的、需要給自己所有t恤縫上袖子的場景並未出現,等到他再次醒來之後,他左臂上的黑色紋身已經很淡了。
只有阿爺在和繼歡一起準備早飯的時候看到過一點。
“小花……的胳膊上長了花……”羊角魔物看到的黑色紋路已經非常淡,看起來就像一片片的花瓣。
孫子本來就有點可怕←老魔物一直有點怕孫子,配上這花紋看起來就更可怕了。
雖然不是本地魔對魔物的東西反應並不敏感,可是羊角魔物也感覺似乎有什麼事情發生在自己孫子身上了。
繼歡想了想,最終把阿瑾和自己簽訂誓約的事情說了出去。
繼歡預測過阿爺可能會有的各種反應,唯獨沒有預料到這一種。
老魔物居然一臉欣慰的感慨出聲了:“阿瑾真是頭好魔物啊!”
繼歡:=-=
黑蛋:繼續低頭摸啾啾身上的花花。
就在繼歡以爲阿爺沒有聽明白自己的意思,準備豁出去進一步再解釋幾句的時候,他聽到阿爺繼續說了:
“小花……是人類,壽命比魔物短的多,我就一直想着讓小花活的更長久的方法。”
“這不就打聽到魔物之間最好的延長壽命的方法就是婚誓了嗎?”
“我就一直在找合適和小花簽約的對象,這不找了很久也沒有找到合適的嗎……”羊角魔物抓了抓頭:“那吉說如果沒有理想的,他可以幫忙,阿布也可以,小灰也說沒問題……”
“他們這麼說,我就想着可以慢慢找了。”
羊角魔物笑了笑:“那吉他們都是男孩子,一開始我還擔心小花接受不了哩~沒想到——”
“真好真好~阿瑾真是頭好魔物~”
羊角魔物是真的高興,他還哼起了小曲兒。
八德鎮當地的戲曲小曲,只有當地老年人纔會看的、近乎被遺忘的小戲種。
看着這樣子的阿爺,繼歡幾乎不知道說什麼纔好了。
“真好,我家的小花也有了這麼多好朋友哩!以前阿爺總擔心你沒有朋友,好容易有了個朋友,又因爲我們來到這個地方……”抓起一個南瓜,羊角魔物開始給南瓜切皮,就在繼歡以爲阿爺已經說完了的時候,羊角魔物的聲音再度在廚房響起了。
繼歡愣了愣。
“真好,阿瑾的話……他一看就是能活很久的,這樣以來,小花就能活的很久很久了,比阿爺還要久。”
阿爺繼續切着南瓜,聲音卻沒有停。
“真好,阿爺不用看小花先離開了。”
這一刻,繼歡的大腦中忽然一片空白。
看着前方阿爺不再佝僂、日漸高大的身影,繼歡忽然踏了一步上去,然後用力抱住了前方那個背影。
原來,阿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爲自己考慮了這麼多……
繼歡閉上了眼睛。
不止繼歡可以忽略所有外界他人的目光,爲了阿爺和黑蛋來到完全不屬於自己的地方,阿爺也可以爲了繼歡忽略掉以前的價值觀,世界觀,爲的,僅僅是讓孫子可以活的比自己更長久。
“阿爺,我一定會活得很長的,我會給您養老送終的。”將臉埋在阿爺寬闊的脊背上,繼歡小聲道。
然後他就感到自己抱着的背轉過來了,繼歡隨即感到自己被用力抱住了。頭頂隨後傳來阿爺的聲音。
“嗯!嗯!”
早餐前的廚房裏,繼歡家的廚房一派溫情脈脈。
黑蛋也放開了啾啾的胳膊,看到啾啾和阿爺抱在一起,他也順着啾啾的胳膊爬上去,然後坐在阿爺的肩膀上,抱住了阿爺的頭。
“嗯!嗯!”他還學阿爺說話了。
直到開鍋的聲音叫醒了他們的幸福時光。
繼歡和阿爺慌忙該幹嘛幹嘛去了。
而等到繼歡將最後一道菜擺在餐桌上的時候,他胳膊上的黑色紋路也終於隱藏在皮膚之下,完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