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歡慢慢坐進了泉水裏。
皮膚觸覺仍然很敏感，他的身子熱的厲害，身子微微顫抖着，最後還是阿瑾從後面託了他一把，繼歡這才靠着池壁坐下了。
繼歡閉上了眼睛，他的睫毛黑而長，雖然被水汽打溼，仍然倔強的挺翹着。
雖然很安靜，可是他現在的表情是放鬆而舒適的。
就和黑蛋因爲從小跟着他們泡溫泉、到了溫泉水裏就覺得舒適自在一樣，繼歡從小也是跟着阿爺一起泡溫泉長大的，家裏的池子很早就在了，當他和姐姐都還小的時候，他們還會泡在一個池子裏，阿爺就坐在外面用手撈起泉水澆在他和姐姐的身上。
繼歡從小就是個安靜的孩子，阿爺給他澆水的時候，他就學着大人的樣子在身上摸摸，大部分時間就安靜的坐着，直到小臉憋得通紅纔出去。
姐姐則不會這樣，她更喜歡在水裏撲騰，阿姐的遊泳是在溫泉池裏學會的，在她撲騰的時候，繼歡沒少被她撩起來的水噴的一頭一臉。
“在想什麼？”繼歡閉着眼睛的時候，阿瑾的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
“想起以前的家，我家以前也有個溫泉池子，水是藍白色的，味道很好聞，阿爺說是鎮上所有溫泉的源頭。”繼歡輕聲回答他，聲音彷彿呢喃，不過由於距離很近，所以阿瑾聽得毫不費力。
“就是說別人洗的都是你阿爺洗腳水的那口溫泉吧？”阿瑾挑了挑眉。
“你怎麼知道？”聽他這麼問，繼歡奇怪的睜開眼。
他的眼眸烏黑，溼漉漉的、就像剛剛用水洗過似的。眼周微微一圈紅暈，配上水潤的雙眸，越發顯得他的眼睛彷彿會說話似的。
阿瑾就伸出手去，輕輕的摸了摸他的眼角。
他並沒有回答繼歡的問題。
那個時候他正在與繼歡一牆之隔的地方，全身腐爛，行將就木，再重的香料也掩蓋不了他身上死亡的臭味，周圍都是伺機而動的魔物，那些由“氣”構成的怪獸們……巨大而醜陋，它們甚至沒有固定的形狀，亦無清晰的神志，它們腦中唯一的念頭就是吞噬即將死亡的強大魔物，然後攝取他的能量，運氣好可以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孕育出神智，順利化爲有形體的魔物，運氣差一點則會爆體而亡，成爲空氣中遊離的能量，最後成爲其他魔物的糧食，又或者化成最初級的魔體。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的周圍全是這種東西。
他已經非常習慣。
直到他見到繼歡。
一開始只是覺得“清潔”而已。
繼歡的周圍實在異常“乾淨”。
沒有任何魔物，亦無任何被污染的痕跡。
在那個世界裏，這種情況是極爲難得的，
那個世界的主題還是人類和各種各樣的動物，魔物屬於更高一級的生命體，他們幾乎無法被人類的肉眼識別，亦無法被捕捉，那個世界的魔物也並不多，更多的是以“力”的形式存在於空氣中的散體，這種散體會無意識的寄生在人類周圍，人類的很多疾病都是因此而來，亦有人因此獲得了高於其他人類的力量，無論如何，人類的世界裏，只要生命體還活着，他們一定會沾染到一些這些“魔氣”。
大部分魔物和人類看不到，可是他卻是看得到的。
對於他來講：那個世界是灰濛濛的。
直到他看到繼歡。
人類和魔物共存的經歷他不是沒有目睹過，可是那多半是一種共生的關係，互惠互利。向繼歡這樣每天乾乾淨淨的人類是絕無僅有的，就好像他周圍的魔物每天辛辛苦苦把他周圍的“髒東西”全部都清理乾淨了似的。
這種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事情……他一開始實在有點難以理解。
倒是後來那頭小魔物的行爲比較好理解一點：每天把纏住繼歡身上的細微“魔氣”抓住，只是本能的護食而已。
也不知道繼歡自己到底有沒有察覺，在剛剛誕生的黑蛋眼中，一開始……他只是一塊很大很好喫的食物而已。
看看愜意的又把眼睛閉上了的繼歡，又看看前面正在阿爺的看護下游來游去的黑蛋。
津，也就是阿瑾再次心生感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