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浩方領着吳敬泰回來換衣裳, 也不往段章氏那邊去了,直接回了二姐的屋子。
二姐正等得在屋子裏轉圈呢, 一聽簾子響就見他們兩個進來了,段浩方後面跟着的就是敬泰!
乍一見她先愣了, 也就快半年沒見,敬泰好像又長高長大了不少,讓她都不敢認了。
她僵在那裏,吳敬泰倒是一見就喊着姐姐過來了。他眼中的二姐倒是沒怎麼變,還是那麼高,看着倒像是比他還小了,穿着件寬大的衣裳站在那裏看着他, 呆呆怔怔的不過來。
“二姐, 你怎麼不說話啊?”敬泰笑着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他眼尖,就算在燈下也看出她的臉色不怎麼好,他可記得吳馮氏懷小敬宗時那臉色紅潤的很, 人也胖了, 怎麼二姐不是這樣啊?
他在心裏轉了兩圈,話沒說出來,臉上還帶着笑。
段浩方推着兩姐弟進裏屋說話,道:“裏屋暖和,進去說。”一邊讓張媽媽去倒茶來。
二姐看敬泰的手都比她的大了,看着已經是個大人了,她滿肚子的話都說不出來, 只是望着敬泰笑,笑着笑着這眼裏就有淚了。
敬泰抬手想給她擦,抬到一半又放下了。現在屋裏屋外都是人,他就是想問二姐過得怎麼樣也問不出來。見張媽媽過來就笑道:“張媽倒是好久不見了,一向可好?”張媽媽趕緊蹲了個福,又笑又哭,只顧點頭說:“好,好着呢,多謝大爺掂記着!”
段浩方本來避到外面去想讓他們姐弟多說兩句,又記着老太爺那邊還等着就又進來說:“先換了衣裳吧,爺爺那邊還等着呢。”
二姐一怔,抬頭問他:“爺爺那邊還有什麼事嗎?”段浩方趕緊過來按着她道,“你別急,沒事。爺爺說要給敬泰接風,讓我們過去喫飯呢。”
二姐鬆了口氣,轉頭問敬泰:“你帶衣裳了嗎?”吳敬泰在他們夫妻兩個說話時一直看着,見二姐問連忙說:“帶了,還帶了不少東西。我都讓人放在車上了。”
段浩方說:“沒事,一會兒讓人先抬這邊來。”他這樣說着就出去讓人去把車上的東西抬過來,吩咐他們抬着東西大大方方的從院子裏過來,好好的給二姐長長臉。
吳敬泰跟着過去吩咐,兩人站在屋外廊下交待人,段章氏那邊的人就瞧見了,趕緊回屋去說,段老爺聽了要出去,剛站起來又坐下了。
段章氏奇道:“回來了怎麼不過來?這還有沒有規矩了?就這麼直接領她屋裏去了?那就是他家的親戚也要先領過來見見長輩啊!”
段老爺卻把婆子叫來又細問了一遍,聽到段浩方也在時就想,他也在卻不先領過來,必定是有什麼事吧?
段章氏還在那邊罵個不停,段老爺嫌煩,喝道:“你就住嘴吧!就聽你嚷了!”
段章氏轉頭對他氣哼哼的說:“老爺,你看看她吧!你還說我冤枉她!你看看她是那有規矩的人不是?兄弟來了她高興我也知道,可有這樣的嗎?不先領過來讓公婆看看,就這麼直接領她屋裏去了?誰家是這樣的?”
段老爺罵道:“浩方跟着呢!你就別操心了!兒子沒領過來必定是有事!”
一聽是段浩方沒領過來,段章氏一下子炸了,跳起來尖叫道:“那都是她挑唆的!都是她!不然方兒不可能不把人領過來!”她心裏越來越害怕!下午那會兒浩方跟她跪下磕頭的事段老爺還不知道,要是知道了必定要教訓她的。
段老爺見她突然聲高八丈的尖叫嚇了一跳,回過神來趕緊拉着她罵道:“你小點聲!讓親家聽見了怎麼辦?”
他這麼一說段章氏更有勁了,聲音越來越大,她甩開段老爺的手衝着二姐屋子那邊喊:“讓親家聽見又怎麼樣?我就是要讓他們聽見!看看他們的好女兒都幹了些什麼事?公婆還在呢就把自己當家裏的主人了?就能眼裏沒公婆了?懷着孩子又怎麼樣?就把自己抬上天了?我呸!”
她在屋子裏這麼大聲的叫嚷,站在外面的段浩方和吳敬泰聽了個清清楚楚。
吳敬泰聽在耳裏記在心裏,臉上卻是一點反應都沒有。他的眼角瞄到跟着出來的張媽媽和丫頭,見她們無不嚇得臉色青白,眼神都不敢跟他對上,就知道這事一定不是頭一回了。他再扭頭看段浩方,倒是嚇了一跳。見段浩方的臉黑青黑青的,眯細了眼睛看着段章氏那邊的屋子,揹着手站在那裏動也不動的。
吳敬泰心裏打了個突,好傢伙,這人的眼神快跟山裏的狼一樣了,那叫一個狠。
吳敬泰帶來的東西很快抬過來了,段浩方交待他們要大大方方的抬過來,結果寶貴去叫了五六個人抬着箱子排成一隊嘿喲嘿喲的穿過整個宅子進了院子,算是好好的出了把風頭。正是晚飯時候,一路走來下人們來來去去的都看着指指點點。都說這是吳家送來給三奶奶的東西,真多啊。
段浩方見東西抬過來了,點點頭讓人走了,又讓寶貴給這些人‘茶錢’,一堆人捧着賞錢千恩萬謝散去了。
吳敬泰站在那裏,覺得段浩方是故意擺出這麼大的陣勢的,聯想起剛纔聽到的那‘公婆’的話,他這是在給二姐撐腰?要真是這樣那他倒是還不錯。
段浩方讓張媽媽把吳敬泰的衣裳箱子擡出來,那邊早就給他打掃出了一間屋子,又問炕燒上沒有,這邊就讓吳敬泰去換衣裳,他轉身回屋。
二姐見他回來就迎上去拿着衣裳給他換,小心翼翼的看他的臉色。
段浩方看着二姐小小的人站在他身前,揉着她的肩半摟半扶着。
小夫妻倆一時誰都沒說話。
衣裳鞋子都換過了,二姐就沒事幹了,低着頭好像這屋子裏沒地方站似的這邊轉轉那邊轉轉。
段浩方拉着她坐下,把她摟到懷裏,覺得她瘦了些,一摸肩都是骨頭。他摟着她嘆氣,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剛纔段章氏在屋子裏說的話只怕她也聽見了,平常還好,如今是她兄弟來了還這麼不給她臉,她心裏也難受吧。
二姐靠在他懷裏,不知怎麼的就委屈起來,可能是他在她背後慢慢拍着哄的緣故?反正她這眼淚就撲簌簌往下掉。
段浩方手往她臉上一摸就摸了滿手的溼,見她低頭掉淚不出聲心就揪起來了,整個腦袋氣的一脹一脹的。
他更用力的摟着她,把她按到懷裏,望着窗戶發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勸她,只能這麼抱着拍着。
是他沒用,讓她受委屈了。
外面張媽媽隔着簾子小聲叫:“三爺,老太爺來人叫你們過去呢。”
二姐連忙擦擦淚推他起來,張媽媽又說:“那人說了,讓三奶奶跟着一起過去。”
二姐一下子愣了,段浩方只怔了一下就趕緊叫張媽媽進來。
張媽媽一進來就看到二姐臉上是哭過了,可她又不敢問,只能裝不知道,陪着笑把來人的話又學了遍:“那人說,老太爺說讓三奶奶跟着一道過去。”
段浩方叫她馬上給二姐換衣裳,又扳着二姐的臉道:“拿胭脂蓋蓋。”
張媽媽不敢叫其他丫頭進來看到二姐哭的樣子,怕再有閒話傳出去,忙得團團轉。等她侍候着二姐換了衣裳準備上胭脂的時候,段浩方突然又過來說:“不,不用胭脂了。”
張媽媽愣了,二姐也愣了。
段浩方匆匆道:“來不及了,就這麼走吧。”說着扯着二姐就出去,張媽媽拿着胭脂盒子追出去又讓他給趕回去給二姐拿厚衣裳。
二姐讓他扯着到了外頭,掙道:“我還是去上點胭脂蓋蓋吧。”
段浩方盯着她的臉看了兩眼,道:“就這麼着就行。”
二姐猜他這是想等會兒到了老太爺那邊讓人瞧出來問兩句,可這麼着也太冒險了。她可不願意去出這個風頭,就是問兩句也沒用,段章氏那個脾氣是一輩子的事,誰還能把她關起來送走不成?甩了他的手道:“三爺,我還是去拿胭脂蓋蓋。”
段浩方還要去拉她,她急急的說了句:“只要你對我好,別的都沒事!”她這句話一說他就一怔,手一鬆讓她鑽屋裏去了。
吳敬泰也換好了衣裳出來,過來見他站在那裏不動就喊道:“姐夫?”
段浩方這纔像醒過神來似的。
吳敬泰見他怔怔的也沒多問,見他也不說走就等在一旁,過了會兒二姐出來了,敬泰奇道:“二姐?你也跟着去?”就是在吳家也沒說外客來了讓女人一起跟着上席喫飯的啊?吳馮氏就從來沒出來過,就是她自己孃家的人來,聽說也是吳老爺在前面招待,然後請到內院裏跟吳馮氏說兩句話什麼的。
他這麼一問二姐也不自在起來,老太爺特別叫她跟着過去是爲什麼啊?
段浩方拿着厚棉鬥篷給二姐披上,挽着她道:“到了那邊也是讓你跟着老太太一起喫,沒事的。”一邊讓人點燈籠照亮。
段老爺一直聽着這邊的動靜,聽到老太爺讓人來叫的時候還讓屋外的人注意着點,誰知那邊請了段浩方請了吳敬泰,最後連二姐都捎上了就是沒過來叫他。等人都走了他才明白過來就沒人叫他。
他一下子坐凳子上了,呆道:“…這是爲什麼啊?”是老太爺不知道他回來了?以爲他不在家?
還是別的什麼緣故?
他左右看看,見段章氏還是那麼氣哼哼的坐在那裏,又想起剛纔她當着自己的面說的那些話。
段老爺心裏嘀咕起來。
他站起來悄悄出了屋子,到外面去把跟着段章氏的小丫頭叫到別的屋子裏細細的問了遍,問完了讓人出去,又不動聲色的回了屋子。
當天晚上段浩方領着二姐和吳敬泰在老太爺那邊喫了晚飯,二姐陪着老太太,還有大老爺一家。喫完了飯回來,段浩方見天晚了就讓人去段老爺那屋說了聲就回屋歇着了,第二天才領着吳敬泰去給段老爺和段章氏見見。
段老爺沒讓段章氏出來,說她受了涼在屋裏歇呢,又笑着送了吳敬泰見面禮,又讓段浩方好好領着他出去轉轉。
等段浩方和吳敬泰出去,他這邊悄悄領着段章氏出門了。
晚上段浩方回來沒見着段老爺,段章氏也不在屋裏。到第三天段老爺回來,把段浩方叫過去,說笑道:“你娘說要去廟裏喫三個月的長齋,替你祈福。我已經送她過去了。”
段浩方一愣,這就要過年了把段章氏送過去,那這個年她不就回不來了?段老爺端起茶抿了口,望着他笑道:“方兒,回頭你替我去跟你爺爺說一聲,這個年就咱們幾個人過吧。”
段浩方答應着出來,回到屋子裏仍回不過來神。二姐見他神色不對就悄悄過來跟他說:“娘屋子裏的兩個人賣了。”
段浩方點點頭,二姐見他沒反應,又說:“…是大嫂賣的。”
段浩方還是沒反應,二姐不敢說了。她就奇怪魏玉貞哪裏來的那麼大的膽子?這必定不是她自己能作主的事,是誰讓她賣的?
段老爺?是誰跟段老爺說的?段浩方?她這心裏七上八下的,段浩方這是爲了她才這麼做的?
還有,這麼做怎麼沒見段章氏說什麼啊?她都兩天沒出來了。
二姐不安,伏在段浩方懷裏,她怕等他一出門段章氏又該過來找她的事了。
段浩方摟着她,半天才輕嘆道:“…沒事,以後都沒事了,你安心養胎吧。”
二姐喏喏答應着,幾乎要把自己整個人都鑽到他懷裏。
她不明白,也不敢相信。
這個男人真的值得依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