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知道他會問這麼討厭的問題,逼得她承認他雖然沒有幸運地遇上大罪,但簽下的這個人類也是難得一見的類型。
“因爲他在三天中交易了173次,用足了十倍槓桿進行滿倉交易。實際上的成交量合計達到8900萬人間幣,合計47萬左右的罪。一個人交易的罪,等於一千人。”她無精打采地說,已經準備好聽祈邪魖發出讓她不快的欣喜讚歎。
“十倍槓桿?滿倉?什麼東西?”祈邪魖被一連串莫名其妙的術語和數字搞糊塗了。
歌蛛微微一愣,隱約聽到了氣氛的變化。“您真的是個深淵代理人沒錯吧?”
“當然,我擁有代理人從業資格一級證書。”
“您怎麼理解自己的工作?”她追問。
“代替深淵的家族和人類簽約,誘惑人類用靈魂中的罪孽換取金錢,而他們死後的靈魂就會因此而落入深淵。”祈邪魖聲音裏透着一股對這一古老職業的自豪。
那一瞬間,歌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水滴形的蛛腹上每一顆紅寶石般的複眼都亮起動人的光芒,打心底地感覺到了一陣狂喜的戰慄,快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
她要讓祈邪魖知道他錯得有多厲害。
“恕我直言,您對這份工作的理解有些偏差。對,的確從表面上來看,那個人就是將他的原罪賣給了您的公司,在死後再將所欠的罪交給您的公司。但這不表示他就不能買回來了。到那時他的原罪就又不屬於您的公司,而成爲了深淵的公共財產。您知道這意圖着什麼嗎?”
祈邪魖想了想:“就是說,他可以用錢贖回自己死後的靈魂……”
“不,就是說,這是一種現時進行、但在未來交付的原罪買賣。也就是說,你所簽下的契約,實質上就是讓客戶進入了原罪的期貨交易市場。保證金爲10%。他可以利用十倍槓桿,以他的273點罪爲保證金,最多進行2730點罪的交易。”
“哈?”
歌蛛喜歡祈邪魖的這聲“哈”。在她聽來,這就是“哈?原來我這麼蠢?”的意思。她趁勝追擊,藉着那個人類的賬戶,給祈邪魖上了一課。
一如所有的東西,原罪的價格也會浮動,客戶可以在低價時買入原罪,再高價時賣出。而當他預感到原罪會下跌,也可以預先以較高價賣出不存在的原罪,等原罪下跌之後,以低價買回所欠的原罪,賺取其中的差價。
透過歌蛛的描述,祈邪魖彷彿從那一長列交易清單中看見了自己的客戶。
那個人一開始敢於就用足了十倍的槓桿,滿倉進入了市場。而他從無失手,總能在高點賣出,在低點買入,就像一個高超的騎士駕馭烈馬掌握着市場的每一次波動。祈邪魖簡直懷疑此人有某種預知能力,不然怎麼可能在三天中總計交易了173次,獲得1022萬左右的盈餘。
如此一來,這個冷靜自信、高瞻遠矚得不可思議的人,通過超人般的精準操作,終於成功地使賬面上勉強保住了22萬的利潤。
祈邪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22萬?”
“這纔是最美妙的部分。”歌蛛早忘記這段對話已超出了她的職責,發出愉悅的低吟。“在1022萬的收入裏,他還要交1000萬的交易稅呀!”
在人間的人類每交易一次罪,都必須給深淵政府交上各種各樣的稅費,本年度的綜合費率是11%。在用足十倍槓桿的情況,這就代表了他只要有交易行爲就會虧錢。
以10%的保證金爲例,他可以用10元買進100元的原罪。市場上漲10%,那他就獲得了10元的收入。相比他原本的10元,就是100%的收益。然而,市場只要下跌10%,那麼他就等於把原本的10元都虧光了。交易所會強制把他的原罪賣出,進行平倉,他就血本無歸了。
但在11%的交易稅的情況下,他用10元買進100元的原罪,同時還要交11元的費用。只要他一交易,就等於是先欠了1元。除非原罪的漲幅達到13.5%,他才能不賺不虧。因爲在賣出平倉時,他還要交11%的交易稅。
這個客戶這幾天來再沒有交易過,也在情理之中。
祈邪魖震驚了。一時間,電話陷入沉默。
歌蛛滿意地聽出,祈邪魖正在努力消化剛剛聽到的內容,知道他大錯特錯了。良久,祈邪魖不安地問:“我真的可以拿這麼多錢?簡直、簡直像欺詐一樣……”
“這是一個公平合理的費率。這裏是深淵謊言邦銀行,可以查到每一個人類靈魂中的罪值。您的賬戶餘額可以證明您無罪。”
祈邪魖查了一下自己的賬戶,無言以對。
“您還有什麼疑問嗎?”歌蛛問。
“不……沒有了……謝謝。”他悵然若失。
“謊言銀行歡迎您的再次光臨。請不要掛斷電話,稍後爲本次服務評分。”
掛斷電話後,歌蛛突然理解到了一件事。她遠古的先祖們雖然喜歡歌唱着誘惑旅人靠近,但最美好的部分並不是將毒牙刺進他們體內時的那種溫暖。
而是,她們俯下嬌豔的臉,張開嘴讓他們看見她們的內側,讓那些醉心於她們的歌聲和容顏的笨蛋和某些自以爲可以打動她們的情聖明白一個殘酷的現實。這具令他們喪失理智的美麗外殼,只是一個裏面空空如也的發聲腔,而猙獰的蛛軀纔是她們的全部。
那時先祖們所欣賞到的表情,就和祈邪魖掛斷電話時的氣氛一樣,都能讓歌蛛瞭解到自己存在的意義、以及她有多喜歡自己存在的意義。
即,向別人證明他們有多麼愚蠢。
回想起來,歌蛛覺得這個半魅魔其實蠢得還蠻可愛的,尤其是擔心自己有罪的時候。她撕碎了辭職信,精神振作地等待下一個笨蛋來抱怨信用卡被盜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