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到大門口，一輛漆黑的馬車停在外面。拉車的八匹馬個個蹄下踩着青火，擁有狼一樣的眼神，似乎只等車伕鬆開繮繩，就去把那幾個堵着路的大師撕成碎片。
那幾個末日主義大師正面紅耳赤地嘶吼着發出讚歎。甚至有一個大師爲了宣泄心中對於末日的絕望與苦悶，發出難以理解的鳥鳴聲，嘴角邊啼出了血絲。
“這是怎麼了？”祈邪魖嚇了一跳，疑心他們真是在進行某種非凡的藝術創作。
“我答應，誰誇得最響，就給誰加１５％的小費。”斯多麗朵絲小聲說，隨即大聲厲喝：“快滾開，不要驚擾了我的貴客。”
大師們心領神會地張開背後的翅膀，像鴉羣般一鬨而散，留下一地黑色的羽毛。祈邪魖驀然發現，這副圖景倒的確有幾分末日的感覺。
“唉，真是沒辦法。自從他們發現了我家的雕像，就天天有人來鑑賞，搞得我這裏都快成藝術沙龍了。”斯多麗朵絲一副很氣憤的樣子，向馬車裏的人道歉。
一個大腹便便的圓桶狀魔鬼迅捷地跳下馬車，與斯多麗朵絲握了握手，
“這位是深淵謊言銀行巴別街分行的行長，斐得南德爵士。”她介紹說，“而這位，是我的首席基金經理，祈邪魖。”
斐得南德爵士從單片眼鏡中打量着祈邪魖，翹着細長的八字鬍，用誇張的讚賞口吻說：“可以看得出，這位先生的行事相當穩健，有這樣的人在管理着我行貴客的資產，實在是讓人放心。”
“管理你們貴客的資金？”
“你還不知道嗎？託管在貴公司的一千萬罪元，已經被所有人轉讓到我行的名下了。”他拿出一堆證明文件。
斯多麗朵絲驚疑不定地拿過證明文件，翻看了幾下，確認了在契約處的魔法印記。“然後呢？”
“也就是說，明天這筆到期的資金及相應的利息，斯多麗朵絲小姐您直接劃到我行的帳戶裏就可以了。”
斯多麗朵絲心裏微微一緊，和個人客戶打交道，她還有辦法靠人情和耍賴來拖延時間。但和這種大銀行作對，那隻能是自尋死路。
“哦，是嗎？”她一副傲然的樣子，彷彿欠錢的是對方。“真遺憾，我正打算給予那位老客戶一個絕好的優惠，只要他繼續將資金託管在我這裏，就給他更多的利息。看來他是享受不到，只好便宜你們了。增加一個點的利息，就這樣吧。”
“不。”
“一點五。”斯多麗朵絲開始討價還價。
斐得南德爵士臉上浮現出玩味的笑容：“我行對這筆資金的用途另有考慮，希望您能夠明日十二點前準時足額地還款，否則，不要怪我們手段粗暴。”
這顯而易見的威脅口吻，令祈邪魖的腦海中頓時浮現出自己因爲金融犯罪被關在監獄裏的景象。儘管他不願意承認，但之前那次因爲走私罪幣而被關進看守所的經歷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段記憶至今還帶着一股同房間那頭魚人的鹹腥味。
那個傢伙因爲持有未經報關的海產品而被以偷逃稅的罪名被關了進來，而那個海產品就是它自己。
他忍不住望了一眼自己的老闆，擔心是不是公司的空虛已經被人所知曉了。斯多麗朵絲的心中同樣也正經歷着驚濤駭浪，不過理由即非還款日期已經無法拖欠，也非對方威脅的話語。
事實上，當一個魔鬼遇到旗鼓相當的對手時，表現出的威脅並非真正的威脅。相反，在當魔鬼對某個人抱以友善的微笑時，那個對象才應該感到受了威脅。以至於某些情況下，魔鬼爲了表示親近，會故意互相威脅一下。
但考慮到親近魔鬼本身的欺詐本質，所以到底應該把威脅當不當作威脅來解讀，就全在對於對象自己是否比較難對付。尤其是在智慧方面。
斯多麗朵絲自詡深諳魔鬼社交之道，同時也對自己的智慧充滿信心，自然就只能有一種解釋了。
“真的嗎？打算將這筆錢拿來幹什麼？您是不是有什麼內幕消息！”她兩眼放光，走近幾步，熱情地握住了對方的手。
這一幕簡直讓祈邪魖想要戴上一副眼鏡然後大跌眼鏡。他在心裏提醒了自己一下，以後要戴上一副讓人顯得更精明的金絲眼鏡，以便配得上自己經理的身分。
雖然沒有理解到斯多麗朵絲的深意，但一眼可以看出，他的老闆有什麼地方搞錯了。於是祈邪魖立馬跑到那位爵士身後，用紋着天使翅膀刺青的手臂推動着肥厚的後背。
就雙方的體形差距而言，光憑斯多麗朵絲是肯定拉不動這傢伙的。
“哎呀哎呀，諸位這是有何貴幹啊？”
爵士那張圓臉上掛着略帶困惑的微笑，半推半就地被他們倆連扯帶推地請進了公司。半路上，那個上吊的幽靈還沒來得及浮現腳跟，就被她亮出尖牙吼了回去。
毫無疑問，會客的地方是整間公司裏裝飾最堂皇，也是目前唯一堂皇的客廳。當訪客進門見到鋪在地面上宛如黃金織成的食金熊皮，天花板上綴滿晶瑩的天使之淚的吊燈，以及四壁描述深淵戰爭的恢宏油畫，無一不會被瓦涅特斯家族公司的深厚底蘊所震撼。
畢竟，這是在經歷了近百年的虧損後，斯多麗朵絲咬緊牙關才保留的最後一些財產了。其中有一大半已經被偷偷換成了逼真的贗品，至於具體哪些部分則是公司第二重要的機密。
最重要的機密當然是公司已經沒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