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街冷冷清清,異常乾淨的街道甚至漂浮着奇怪的清香,雲姑娘四下打量着後街磚瓦,一步都不敢妄動,她直覺這裏並沒有表面上那麼平靜。
“嗖——”
一道風聲快速閃過。
雲姑娘猛然轉身,空無一人。
濃黑的眼珠子微微一動,雲姑娘身形靈敏的竄上矮牆,一雙腳踮着,快速行走在矮牆之上,毫不費力保持平衡,直到再次聽到什麼聲音,她冷冷一笑,翻身落地,雙手一甩一排繡花針如閃電般極速射出。
“啊——”
細軟的聲音像小貓一樣,一團黑滾在地上哀鳴不止。
怎麼是個小孩子?
雲姑娘皺着眉頭走過去,居高臨下看着地上打滾的黑糰子,然後笑眯眯地伸出腳踢踢:“哎哎,沒死就別嚎了,我下手有分寸,過分了哈。”
黑糰子果然不再哀嚎,睜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坐起來,一張包子一樣圓滾滾的臉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刀疤,從眉骨到下巴貫穿了整張臉,他嘟着嘴,刀疤揪在一起,本來很可愛的表情愣是被刀疤破壞到不堪入目的地步。
“男的女的?”雲姑娘挑着眉,絲毫沒有因爲對方臉上的刀疤而險惡,黑糰子穿着獸皮衫,寬鬆過了頭像是袍子,長長的黑毛拖在地上,因爲長時間不打理,黑毛都粘膩在一起,狼狽的像只喪家犬。
“男的......女的......”
黑糰子臉髒兮兮的,他咬着脣,好像在考慮這個問題。
雲姑娘心中冷笑,這該不是個傻子吧,這麼大了連自己男的女的都不知道,看樣子也不是有大人看管的模樣,不過剛剛他從她身後閃過的速度倒是出奇的快,應該是個不錯的苗子。
“後街有鬼,你不能來,會喫人。”黑糰子信誓旦旦的恐嚇,一張肉嘟嘟的臉因爲刀疤真的有些猙獰恐怖。
“喲,我就是鬼,我喫你。”雲姑娘彎下腰,伸手摸摸黑糰子秀成一團的頭髮,笑的一臉單純,但微彎的眼縫裏透漏出的卻是一絲狡黠。
黑糰子好像很懼怕那樣東西,一把打開頭上的手,睜大了黑白分明的眸子道:“他們快來了,我都聽到聲音了他們都有一把可長可長的刀,一下子就能把一個人的頭砍掉。”
雲姑娘被黑糰子認真的模樣逗笑,看到黑糰子肚子上的繡花針,她巧勁拔掉,讓她驚奇的是黑糰子竟然沒有感到任何不適。
“你是哪家的小孩?叫什麼?”雲姑娘發現這個孩子說的是中原話,長得清秀可愛,沒有西域人的深邃五官,樓蘭裏的中原人,這已經是她在樓蘭見到的第二個。
在樓蘭的中原人沒有一個正常的,先是那個叫做花九塵的妖孽,再是這個輕功了得的黑糰子,雲姑娘甚至感覺中原江湖上那些所謂的命門正派說不定還不如這些詭譎的流放人羣。
黑糰子對雲姑孃的問題表示困惑,他抓抓自己亂糟糟的頭髮:“我也不知道,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這裏了,我聽不懂那些人說什麼,我也不知道怎麼離開這個地方,這裏是樓蘭後街的消息還是鬼告訴我的。”
沒有記憶的小孩子?沒有記憶輕功高強的小孩子?
雲姑娘也有些迷惑了,但是看着這個眼神清澈的小孩子並不像是在開玩笑,於是雲姑娘無奈了:“你帶我到後街盡頭,我就帶你出出看看外面的世界。”
“不不不。”黑糰子猛烈搖頭:“我不能離開,鬼告訴我,只要我呆在這裏,他們就帶我回家。”
“你帶我出去我也可以帶你回家,只要你告訴我你家在哪。”雲姑娘急切想要離開這裏,但是後街跟迷宮一樣看不到邊,她現在特別懷疑老嬤嬤告訴她可以去市集是在騙她。
黑糰子又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裏。”
雲姑娘徹底無語了,她放棄通過這個黑糰子出去了。
正在這時,一道夾雜着濃重血腥味的風呼嘯而來,極速衝散街道上的清香,她表情凝重的站起來,緩緩看着風颳來的方向,一團黑霧正在逼近。
“鬼來了。”黑糰子害怕的哆嗦,但是他卻不逃離。
來得正好,她正好想見識見識什麼是鬼。
接下來,雲降雪才真正知道什麼是地獄,什麼是魑魅魍魎。
一縷紅色血液沿着青石板地面拼湊的縫隙流淌,漸漸的延綿到雲姑娘腳下,腥臭的味道讓雲姑娘有了反胃的感覺,她沒有動彈,只是看着那團黑霧離她越來越近,隨着黑霧的逼近,天上的烏雲像是一個鍋蓋,一點點蓋住天空,原本高懸的太陽變得陰霾起來。
黑糰子把自己裹成圓球跳上矮牆,然後安然不動呆在牆頭。
雲姑娘看到黑霧裏好幾雙紅色眼睛,像是幾盞紅色琉璃燈。
一把把明晃晃的鐮刀統一朝下亮出來,像是魔鬼的號角,他們無聲逼近,夾雜着一絲詭譎的陰風,雲姑娘感覺臉上有一絲涼意,一抹臉,粘膩的觸感和腥甜的味道讓她這個見慣血腥場景的人都不由毛骨悚然。
她低頭看了看手,滿是鮮紅。
然而這些僅僅是個開始,突然狂風肆虐,雲姑娘下意識眯起眼睛,身上感到從未有過的沉重,她頭腦被衝擊的開始感到眩暈,一絲若有若無的香味兒被濃郁的血腥覆蓋,但是嗅覺向來敏感的雲姑娘還是捕捉到了。
曼陀羅!
肆虐的狂風把雲姑娘散在身後的長髮吹起,飄飄揚揚像是華麗的黑紗,一身白衣飄然,似鬼魅,似九仙。
“雲降雪,你眼裏究竟還有沒有我這個老師......”
“雪兒,若是這個月你還沒有把雪蓮帶回來,你就不用回來了......”
“好一個羅剎魔女,簡直喪盡天良......”
“你就是個人人得而誅之的怪物,若是你那哪天沒了人庇佑,看你能囂張到幾時......”
“降雪,降雪,你說好的做朋友,你就是這麼個做法嗎,害我如此淒涼......”
“你走吧,我不想見到你......”
“......”
從小到大聽到的那些比刀子還鋒利的話在耳邊不斷迴響,繞着她像是無數的手要把她拉入地獄,一張張扭曲掙扎的臉對着她,不是悲憤仇視就是悲哀悽涼,一句句怒罵和埋怨想鋼針一遍遍刺激着她的心臟。
一道道本以爲痊癒的疤痕被狠狠揭開,血淋淋的回憶不忍回憶。
“不是的,不是的......”雲姑娘緊緊握着手,留長的指甲直接掐進皮肉,一絲血痕浸出來,手上的疼痛都無法把她換回來。
眼前漆黑一片的雲姑娘陷入了自己給自己設定的噩夢。
那些苛責埋怨她的人一個個拿着鐮刀,臉色猙獰的朝她揚起鐮刀,揮手砍下——
“啊!”
雲姑娘猛然回神,手腕上的手細膩冰涼,她下意識去看,竟然是一張妖豔的臉。
一揮衣袖,黑霧驅散,濃郁的香味淹沒了血腥,雲姑孃的腦袋在濃郁額香味裏漸漸清醒,回過神後發現自己面前竟然是一面刀牆,只要再往前一步,牆上一把把尖刀便能把她穿着刺蝟。
而身後拉住她的男人搖着一把羽毛扇,妖媚的眼風情萬種的瞥着她。
“一羣小嘍囉沒意思,還是讓你們主子出來。”男人把扇子遮着脣,笑眯眯的樣子比女人還嫵媚。
雲姑娘渾身一打哆嗦。
爲什麼這樓蘭的妖孽那麼多?
黑霧裏的影子幾乎瞬間消失,天空中的烏雲迅速消失,雲姑娘面前的刀牆漸漸退下,機關帶動刀牆陷入青石板地下,一切好像並沒有發生,甚至青石板裏面的血液都消失不見。
“這就是鬼?”冷汗涔涔的雲姑娘感到從未有過的可怕。
他們知道她心中最柔軟的地方,甚至知道什麼才能擊敗她。
“心鬼纔是最可怕的,他們剛剛不過是用點樓蘭的小祕術罷了,只要你心中無愧便不受他們的蠱惑,這還只是他們殺人的第一種招數,你竟然中招了!”男人說話帶着嘲諷,瞄着紅影的眸子那麼一瞥,愣是有了俏皮的感覺。
雲姑娘感覺自己眼瞎了。
“我是暗夜魔騎的老八,叫我弄花鏡就行,主子吩咐我接應你並帶你去別院,西夜內戰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必須保證你的安全。”弄花鏡懨懨的狀態很奇怪,說話也有氣沒力,整個人精氣被抽乾了一樣。
“等等。”雲姑娘叫住準備離開的弄花鏡,轉身攔截準備離開的黑糰子:“你看着我要撞上刀牆也不救我?”
“我已經警告過你了,你自己蠢怨我嘍?”黑糰子可憐巴巴的聳肩,順便翻白眼。
“你......”
“萬俟琦。”弄花鏡小聲嘀咕,看着黑糰子的眼神古怪極了。
“你認識他?”雲姑娘驚訝了。
“你認得我?”黑糰子也驚訝了。
“你不是應該在萬俟山莊嗎?怎麼在這裏?”弄花鏡仔細打量黑糰子,確定沒錯後又倒吸氣:“你臉上怎麼弄得?”
黑糰子搖搖頭,他醒來的時候已經這個樣子了。
“萬俟山莊?你和萬俟凜什麼關係?”雲姑娘聽到‘萬俟山莊’四個字突然激動了。
黑糰子再次搖頭。
弄花鏡卻笑了,口氣古怪道:“這下有意思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