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黃的燈光下,何衾生的笑意自眼底溢出,閃爍着些微細小的光亮。
喬靳南淡漠地瞥了他一眼,轉身抽取擦手的紙巾,“不知道何先生指的哪位若若,你的那位,我不感興趣。”
何衾生彎起眉眼,“我心裏的若若,從來只有一個。”
喬靳南嗤笑出聲,“何先生,這話你應該對外面那位宋小姐說。”
“我和宋如若是怎麼回事,相信喬先生比我心裏更清楚。”
“哦?”喬靳南抬眉,“那就容我提醒一句,在我的人生字典裏,沒有‘搶’這個字。我看中的東西,生來就只屬於我,從來不用去搶。”
何衾生一直保持着笑容,同樣抽取紙巾擦淨雙手,“喬先生,也容我提醒一句,若若和你從前那些女朋友不一樣,你想找玩伴儘可以找其他的女人。”
“似乎玩弄過她的人是你不是我。”喬靳南將紙巾扔掉,冷冷地瞥了何衾生一眼,轉身離開洗手間。
杜若在那頭被宋如若親熱地拉着說話,彷彿多年未見的老友一般。
“y家新出的那幾款包都很棒呢,不如約個時間一起去逛逛?”宋如若握着她的手興奮地說。
杜若仍舊是客氣與疏離,“那麼亮的顏色恐怕不太適合我,宋小姐年輕,倒是正好背。”
宋如若就有些看不懂杜若了,一般和女孩兒套近乎,衣服包包化妝品護膚品,總能很快談攏,可眼前這姑娘,也不是不懂這些,但不管說什麼都一副寡淡的神情,又不是像喬靳南那種高高在上的。
杜若其實很久沒有進過那些奢侈品店了,現在還能搭得上話完全是因爲從前何衾生帶着她買得太多,奢侈品牌客戶體驗做得好,這麼多年過去了,每一季的新款出來,仍舊第一時間給她發郵件。
關鍵她對接近宋如若一點興趣都沒有,只想趕緊結束今晚這頓飯,以後再也不見。
正好抬頭看到喬靳南走過來,淡淡地說了一句:“走吧。”
她拿着包就跟宋如若道別。
“我們的訂婚典禮,你一定和喬先生一起來啊!”宋如若握着她的手,捨不得放開的模樣。
杜若仍舊只是笑笑,沒有點頭,跟她揮手再見。
出了飯館杜若臉上的笑容就消失殆盡。她甩開喬靳南的手,冷聲道:“喬先生,心滿意足了?”
喬靳南不悅地皺起眉頭。
“飯喫了,戲看了,夠了吧?”杜若抬起下巴,冷然一笑,“今天就到這兒了,不麻煩喬先生送我回去,咱們也算就此兩清了。”
喬靳南聽她這話裏的意思,嗤笑道:“你以爲我今天故意帶你來這裏撞那姓何的?”
“難道不是嗎?”
喬靳南笑:“你要說是也行,反正今天不撞以後遲早有一天得撞上。”
“以後?”杜若覺得眼前的男人簡直不可理喻,“喬先生,上次我們已經把話說得清清楚楚,以後沒有什麼事我們不要見面了。你剛剛說我是你女朋友是什麼意思?我什麼時候答應做你女朋友了?你這是爲了幫我刺激前男友自降身價配合我演戲?還真是謝謝你了!”
“杜若,你未免自視甚高了。”喬靳南冷然盯着她,“我沒那個閒工夫特地安排你和前男友的偶遇,更沒那個興趣跟你在何衾生面前演戲。”
“那你爲什麼一定要把我推到他面前?剛剛我有多狼狽,多難堪你知道嗎?!”杜若哽嚥住,雙眼發紅。
她從來沒有喫過一頓這樣難以下嚥的飯,從頭到尾坐立難安還要強顏歡笑。
喬靳南好笑地看着她,“每次說到何衾生你就像被拔了毛的兔子。杜若,你就這麼放不下他?”
“我放不放得下關你什麼事?有必要向你彙報嗎?你是我的誰啊?”
喬靳南緊緊盯着她,深邃的眸子暗不透光,杜若雙眼通紅,因爲憤怒大口喘着氣,直直地瞪着他,與他對峙。
半晌,他扣着杜若的手,拖着她就走。
“你放開我!你憑什麼拉我的手!”杜若狠狠甩開,卻又被他更緊地抓住。
“杜若,你最好給我安分點。”喬靳南冷聲警告。
杜若置若罔聞。
她用力掙,掙不開,無論如何都掙不開,就像何衾生曾經給她編制的那個網。
她開始哭。
忍了整個晚上的眼淚,唰地流下來。
“你放開我!你放開我喬靳南!”杜若哭嚷着,“你憑什麼!憑什麼這樣對我!”
憑什麼硬拉着她把她推到何衾生面前?憑什麼逼着她去面對何衾生和他的未婚妻?憑什麼不顧她的喜好隨心所欲?
喬靳南一言不發,不管紛紛回頭的路人,冷着臉拖着她的手快步往前走。
很快到了停車場,喬靳南一把甩開她,冷聲道:“杜若,你就這點出息!”
“是!我就這點出息!”杜若早就哭成淚人,臉上掛滿了眼淚,“我聽到他喊若若就難受,看見他對別人笑就想哭,聽他們討論訂婚就恨不得新娘是我行了吧?”
“我和何衾生之間的事情你又知道什麼?爲什麼你一定要撕開我的傷口來看?有多痛你知道嗎?”
杜若的眼淚彷彿放匝的洪水,汩汩而來,蹲在地上哭個不停。
喬靳南冷眼瞧着,眉頭不自覺地緊蹙,良久,背過身去,靠在車門上望向停車場外。
這是個私人停車場,這個時間場子裏的車並不多,燈光敞亮又安靜,整個場子就只有這兩個人,一個冷臉站着,一個低聲哭着。直到背後的哭泣聲漸漸變小,喬靳南才轉身,緩步上前,半蹲着身子,拉過杜若的手。
她的手握成拳,冰涼,因爲哭泣微微顫抖着。
他用了一番力氣才把拳頭打開,指甲掐入手心,力氣大得皮肉都抓破,摳出血來。
“何衾生就這麼好?”喬靳南低聲問她。
好到她這麼驕傲一個人,只見他一面就哭得不成樣子,好到即使他要另娶,她也無法坦然面對。
哭着的杜若扯開嘴角,笑了笑。
好?
就是因爲不好,才讓往事不堪回首。
“喬先生,你愛過一個人麼?”杜若通紅的眼睛望着他,“全心全意地愛過一個人麼?”
喬靳南清冷的眸子淡然地回視,良久,撇開,看向別處,“沒有。”
“那你不會明白的。”杜若站起身,擦掉眼淚,“讓你見笑了,到此結束吧。”
杜若恢復平靜,不再哭泣,只是眼睛仍舊紅着,靜靜地看着喬靳南。喬靳南同樣看着她,眸光閃爍,臉上帶着一絲看不透的情緒。敞亮的燈光下,兩人就這麼安靜地對視,氣氛不再像之前那樣劍拔弩張。
良久,喬靳南開車,杜若垂下眼,自覺地上了車。
這頓飯喫的時間確實夠長,回去的路上平日裏擁堵的馬路空蕩蕩的,天空還飄起細雨,一點一點地打在玻璃窗上,斑斕了整個世界。一場大哭讓情緒宣泄乾淨,杜若安靜地坐在副駕駛上,透過沾着雨水的車窗望着飛速後退的街景。
這兩年她已經不怎麼會想到何衾生了,確實是不怎麼會想了,還可以心態平和地看一些與他相關的新聞。
時間就像這玻璃上的雨水,輕易地將原本清晰的影像模糊,讓你看不見,想不着。在你以爲再也不會看見的時候,你悄然繞過那塊斑斕的玻璃窗,驀然發現曾經存在過的,美好也好,傷害也罷,還是那樣清楚地歷歷在目。
何衾生一個垂眸她就想到她從前嘲笑他,睫毛長得那麼長,女孩子似得;何衾生一個微笑她就想到他總是在她學校門口抱着雙臂等她,看到她的一瞬間笑得孩子般燦爛,說“hey小美女,誰家男人這麼有福氣娶你回家”;何衾生一個夾菜的動作她就想到從前一起喫飯,他總會不停對她說“若若,你要多喫點,最好胖到其他男人都嫌棄你”。
當然,看到他,會想到的並不僅僅是這些美好而已。
車子穩穩地停在衚衕前,喬靳南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明天上班?”
“嗯。”
“我來接你。”
杜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喬先生,我並不真是你的女朋友。”
喬靳南摸着下巴,“那你可以理解爲我正在試圖讓你成爲我的女朋友。”
“這根本不可能。”
“nothingimpossible。”
杜若沉默了一會兒,看住他,“就因爲覺得我有趣?”
“杜小姐,遇到一個讓我覺得有趣的人並不容易。”
杜若又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喬先生,我在何衾生身上幹盡了天下最蠢的蠢事,說句矯情的話,也燃燒了我的全部熱情。我不會再對任何人有感情上的回應,就是最簡單的,覺得一個人有趣,都不會了。說得再矯情一點,我不相信愛情。”
“正巧,我也不相信那東西。”喬靳南笑,“我不認爲覺得一個人有趣,等同於對她有愛慾。”
杜若瞥眼看向窗外,半晌,深吸一口氣,“聽說喬先生是完美主義者,不喜歡身上留疤有印是吧?”
喬靳南側目望着她,沒有答話。
杜若挽起袖管,將左手腕亮在他眼前。
儘管只有車燈映透過來的少許光亮,她手腕上那條猙獰的疤痕還是清晰醒目。
“我爲了留住何衾生,下跪求過他。”杜若望住喬靳南,雙眼裏又滲出微微的紅色,帶着輕薄的一層淚水,“我還爲他自殺過。”
她不僅身體有疤痕,心上也有一道抹不掉的疤痕。
“這樣你還覺得我有趣嗎?”杜若眉眼一彎,就帶出幾分自嘲的笑意。
喬靳南盯着她手上那道疤,眼底溢出森然的冷意,再看向杜若的時候,帶了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杜若,你好樣的。”
杜若拉開車門,下車,“就不說再見了喬先生,路上注意安全。”
“嘭”一聲關上車門,頭也不回地鑽進衚衕。
衚衕狹長,只有盡頭處點着一盞明燈,在風中搖頭晃腦,細雨洋洋灑灑地落在身上,飄了滿臉,和巴黎那個極冷的夜晚一樣。
那時候她還年輕,年輕又執拗,寬敞的露臺上,可以看見埃菲爾鐵塔半截藏在夜色裏的身影,的細雨和現在一樣,落在頭髮上,飄在臉上,灑在膝蓋上。她拉着何衾生的手,哭的不能自已,她放下所有身段所有自尊,求他。
何衾生,我求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