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兒逐漸暖和, 眼見清將至,福寬一早領着豈蕙將娜仁冬日大衣裳在院子裏晾曬,再有瓊枝引豆蔻、竹笑等人將娜仁庫房裏布匹毛料書畫些怕潮溼腐朽蟲咬東西, 均尋出來一箱箱晾在日底下。
皇後近日事忙,今兒免了宮妃請安,娜仁起便晚些,醒來時已然天光大亮, 殿外來往熱鬧,倒是壓悄無聲息。
烏嬤嬤親在殿內侍候, 娜仁不叫她勞動, 麥穗進來聽使喚,娜仁便命:“搬個杌子來讓嬤嬤坐了。不叫你瓊枝姐姐她們, 且叫她們忙着吧,你來與我梳。”
麥穗忙道不敢,娜仁卻笑道:“有什麼不敢?你自己不梳了不成?不要些個繁瑣東西,與我打兩縷辮子盤上,梳好了有賞。”
烏嬤嬤再三推卻後方被娜仁壓着坐下了,粗使宮女將銅盆、面巾等端了進來。
娜仁閒閒伸推開妝臺旁窗子,瓊枝向內瞥了一眼, 沒忙着動身,只緩緩道:“淨面茉莉羊奶兒香皁在更衣間臉盆架旁小銀盒裏,勻面脂膏收在鏡架下繪蘭花屜子裏, 胭脂水粉在下一格,梳東西在最下個屜子裏。妝臺旁大匣籠最頂上個繪茉莉花屜子裏是日常絲絨絹花,耳墜子都收在架幾上個能轉嵌螺鈿四面雙對小首飾櫃子裏……”
娜仁滿臉幽怨:“瓊枝,在你心裏,我還是最重要嗎?”
“……”瓊枝默默一瞬, 繼續道:“這箱子裏堆花綾留一匹出來做被面,前兒一牀絲綿被,改日添個被袷行上。”
豈蕙應了一聲,在旁邊指指點點:“蟬翼紗不錯,綿紗被要先預備着,夏日薄被要勤換薰香。”
說着又命小宮女記下,幾人忙熱火朝天,娜仁撒嬌撒了個寂寞,重重哼了一聲,把窗子一合,一揚下巴:“麥穗,來梳。”
麥穗強忍着笑答應一聲,先向更衣間裏取了香皁出來,與娜仁洗了臉,絞溼帕子與她慢慢擦拭,從鏡架下屜子裏取出木梳、篦子等,就着茉莉花水徐徐爲娜仁通發。
豈蕙看了眼被關上窗戶,微微抿脣,卻被瓊枝按住了,“忙吧,一早鬧一鬧,正好醒醒神。這塊蜀錦不能再收在箱子裏了,取出來做個什麼……這尺寸,添個綿紗裏子,做一件緊身夠了。”
豈蕙拿在上比劃比劃,點點,又道:“若只添一層裏子,只怕還有冷時候,添上薄薄一層棉,我連日趕出來,正好能穿一段時候呢。”
“你是行家,聽你。”瓊枝點點,環視一番庭院裏晾着滿滿箱子,輕嘆一聲,“若再多一些,這院子可晾不下了。”
福寬聽了忍不住一笑,娜仁聽她們說笑,就想有小貓爪子撓她心口一,不又推開窗子聽牆角。
麥穗上動作很輕,卻是出乎娜仁意料利落,她不感慨:“你這腳倒乾脆。跟着竹笑還適應嗎?”
“竹笑姐姐很體貼奴,雖然奴天賦不佳,仍然教導耐心。”麥穗略有些羞赧地道。
娜仁從鏡子裏看了看她,笑了,“她常掛你做事仔細心思細膩,說你跟着她可惜了。”
麥穗忙道:“再沒有這個話。”
娜仁想起竹笑與她說話,又看了麥穗一眼,微微擰眉,不再多提。
梳妝後星璇與茉莉奉了早膳上來,醬肉酥餅、棗泥粟香糕,醬菜燻肉拼盤,另有碧粳米粥並黑芝麻糊,都是家常式,並不奢華。
娜仁命擺在臨北窗小幾上,將北窗支着看瓊枝她們忙碌,隨口道:“瓊枝你把事情交代出去,等會裏空出來,陪我去看看佛拉娜。”
“這會子早朝剛下,皇上約莫在鍾粹宮,您不如遲些過去。”瓊枝輕聲道。
娜仁恍然,“我倒是把這個給忘了。……唉昨兒晚上我彷彿聽見外鳳鸞春恩車走動聲音,可清梨分在我這待到宮門落鎖回去,昨兒她在這,我沒問,莫不是——”
“是張小主。”瓊枝忍俊不禁,看着她瞭然一笑,“道您等着呢,奴早打聽了,昨兒晚上皇上是翻了張小主牌子。”
“所以偶遇□□還真成了。”娜仁沉吟道:“就是這反射弧微微有點長。”
“您又說這些旁人聽不懂,不過張小主計策雖然拙劣,頗有效驗。”瓊枝道:“今兒早上便有清寧宮賞賜了兩匹緞子一對金釵與張小主。張小主登時就插上釵子出來溜達,在咱們宮門前轉了好幾圈,還叩門說要進來喝茶,您說奴不好意思告訴張小主,您這日上三竿還沒起呢,只能推說您往慈寧宮向老祖宗請安去了。”
娜仁橫她一眼:“老祖宗幌子敢亂打。”然後咂咂嘴,問:“瓊枝,咱們如今是否有些長舌婦子了?”
“宮內長日漫漫,不過這些個熱鬧,您又不在意,拿出來說說有意思。”瓊枝微笑道:“您說剛話,雀枝可不敢與馬佳小主說。”
娜仁嗔她:“你不老實了。”
瓊枝向她一眨眼,輕笑:“奴本不是什麼老實人,再說了,跟在您身邊,再老實人被帶壞了。——福寬你說是不是?”
“我說正是呢。”福寬笑呵呵地看熱鬧,見瓊枝把話遞過來,就跟着點點:“若說咱們這永壽宮啊,可沒幾個老實人了。主兒您近日身量竟然還長了兩份,倒有一二身前些年衣裳穿不。”
娜仁隨口道:“我衣裳少有圖紋太過,你們瞧瞧哪個能穿上,拿去改了吧。雖說宮裏穿不,出了宮,日後還有你們穿花顏色份兒,改成宮外制式容易。”
“只怕這料子在宮外就扎眼了。”福寬好笑地搖搖,“若這說,莫不如就留着,日後有了小主子還合穿。”
瓊枝在旁附和,娜仁便道:“年年不短衣裳穿,還做,卻等哪日,箱子櫃都摞不下了。”
豈蕙笑道:“奴可努着,少說再過一二十年,只怕到時您身邊都沒了奴這個人了,可就讓後來人努着了。”
說起這話,瓊枝便道:“你該選一個伶俐帶在身邊教教藝,旁不說,你一個人做針線上事兒,難免有有不及地方。”
“我這不是看着呢麼。”豈蕙嘆道:“只卻沒碰上個閤眼緣,……你說日你帶麥穗回來,怎麼就把她給了瓊枝?我這不沒有人嗎。”
娜仁聽了微笑不語。
沒幾日清,皇後命人在御花園裏紮了鞦韆,擺上酒席,置餚饌果品,宴請嬪妃。
皇後面子自然無人不給,闔宮嬪妃皆至,太皇太後與太後賞臉過來略坐了一坐,喫了兩杯酒,不過慈寧宮花園裏另還擺了筵席與太妃們,二人很快離去,留下小一輩就暢快多了。
娜仁是懶,皇後是見自己在邊使人拘束,昭妃是不在乎,董氏素來沉默,四人沒下去玩樂,只在席上坐着。
娜仁命人將酒端上來,笑道:“宮裏什麼桂花清醴一類酒水都是醪糟水似,妾命人取了舊歲存下紫米封缸酒來,這一回是玫瑰,比前日喫茉莉倒是另一番風味,娘娘且嚐嚐。方老祖宗與太後都在這兒,不敢取出來,怕她二位嘴饞呢。”
“慧妃好酒,可是要嚐嚐。”皇後笑吟吟一點,又很不放心地對下道:“佛拉娜,可千萬別去盪鞦韆,你瞧着穩,可你這身子經不住。若實在想,這鞦韆就紮在這,等你胎穩了再說。”
且說席面底下,納喇氏素日看着不顯,實在閨中練過幾分騎射,清梨不是柔弱之人,蕩起鞦韆來好些花,足地讓人眼熱。佛拉娜胎雖沒穩,玩心可問,這會在旁躍躍欲試,聽皇後開口,只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
清梨便忍笑拉她去鬥草,又道:“好姐姐,我在上足晃心慌目眩,咱們兩個鬥草去,我瞧這裏倒有幾南邊沒有草木,姐姐你一一指給我聽。雀枝,我與你小主去邊,只怕沒有亭子邊上暖和,捧一件披風來。”
見她拉着佛拉娜走了,娜仁好笑:“找理不找個好些,她在宮裏足足住了有一年多了,怎麼可能連花花草草都分辨不出?”
“李妹妹是一番好心。”宮人將青團、艾窩窩、撒子等喫食奉上,皇後又命:“揀兩盤子,與馬佳小主和李小主送去,再熱熱衝兩碗紅糖水。清寒食,只怕傷了佛拉娜身子,她如今雙身子,正金貴着呢。”
娜仁掐着撒子喫,隨口道:“前兒聽她說,太醫配與她歸阿膠固元膏喫着不錯,若真有效驗,倒是件好事。”
“可不是嗎,皇上與我是這說。若這能喫好了,胎氣穩固,又怎差這點子阿膠燕窩之流呢?”皇後亦道。
娜仁就着點心喫了兩口酒,瓊枝深恐她冷了肺腑,忙斟熱水與她,又將披風替她披在身上。
昭妃沒久坐,略飲兩杯便推說自己倦了想回去歇着,實娜仁在底下掐指一算,合着今兒奉三日子,按昭妃習慣,是到了她讀書靜坐時候了。
皇後不道這個,關懷道:“喫了酒,倦了便回去歇着吧,萬萬將披風穿好,不要受了風。”又要點兩個小太監送她回去,昭妃道:“春嬤嬤跟着呢,無妨。”
皇後這放心,放她走了。
納喇氏上來請皇後盪鞦韆去,皇後笑道:“我慣素笨笨腳,玩不來個,你們且蕩着,我便看個熱鬧。……餑餑房制青團倒鮮,你們嚐嚐。”
二人上來分喫了點心,娜仁隨意瞥了一眼,納喇氏一身素淨水藍顏色,盤着髮髻裏只一支素銀釵子,又插柳折花在上,倒是一份鮮潤生氣,她本是柔和面容,這打扮更好看。
張氏一襲桃紅緊身,內搭艾綠繡折枝花卉襯衣,很顯腰身,緊身上用嫩綠絲線繡着柳葉合心,打扮濃豔相宜,方玩瘋,髮間一支金花嵌米珠短釵搖搖欲墜,鬢邊紅花微微鬆散,更襯面容嬌豔,額角汗滴點點,胸口微微起伏,好不動人。
皇後笑着打趣道:“我們看着就罷了,這若是皇上在這兒,只怕心都要化了。”
娜仁心皇後是暗暗在點張氏,她不是渾然不覺子,忙忙肅容低。
宮妃爭寵是慣來有,規矩上是決不許故作嬌媚之態引誘皇帝,皇後此言帶笑輕飄飄地落地,卻讓張氏心中一緊。
到底皇後還是有幾分積攢下來威望,瞧張氏戰戰兢兢模,皇後心中輕嘆一聲,卻放心下來,只道:“我不過隨口一句,倒惹你害怕了,實在不該。快去玩吧,月你過去,我這裏有九兒足夠了,無需再搭上你這麼個人。”
她微微一擺,董氏方只在她身邊侍奉茶酒,此時了皇後話,忙起身應着。
留下皇後與娜仁二人坐着,皇後又吩咐在亭子轉角處設了一襲,讓跟着宮人們去坐了,指了兩餚饌與她們,並吩咐在外又給太監們軟氈鋪地搭了一襲,照指兩餚饌。
瓊枝不放心娜仁,娜仁只笑道:“你就去吧,是皇後孃娘一片心意。我在這裏能有什麼?”
人都散盡了,亭子裏一時安靜,皇後笑道:“把人都指走了,咱們兩個倒是冷清。”
她伸去拿酒壺,娜仁忙拿起斟了一杯與她,又一杯與自己,二人一碰杯,皇後道:“皇上與前人出宮尋春射柳去了,咱們姐妹在宮裏,見不着什麼高山風景,自己熱鬧熱鬧,不然豈不辜負了大好春光?”
“咱們是被撇下人了,自己不樂一樂,更無趣了。”娜仁道。
二人閒着說話,皇後道:“前兒皇上已派人謁陵去,盛京三陵、先帝爺孝陵。巧就巧在我叔公被皇上派出去,你三哥竟同我叔公一道,都是往先帝爺孝陵去。”
“皇上孝順,清節惦記着先人,指派心腹過去又是一分心意。”娜仁笑優雅極了,“索大人簡在帝心,深皇上信重,娘娘該爲此開心是。”
皇後取帕子拭了拭脣角酒漬,低聲道:“雖如此說,總歸御前侍衛是常在皇上身邊行走,吏部差事又隔了一層了。”
娜仁不耐煩多說這些,不過隨口與皇後應和着。皇後見娜仁久久沒透出攀附親近意思,心中輕嘆一聲,只道她這個出身,傲氣是應,倒沒多覺什麼,二人隨意說着話,娜仁多飲了兩杯,臉上微微發熱,向皇後告了罪,攏着披風往亭子邊圍欄上一坐,倚着柱子看水池裏金魚。
這漢白玉砌池子裏養着二十餘尾成人掌長錦鯉,顏色橙黃,上一抹金黃,日底下金燦燦,獨有一份吉利意。
娜仁從旁白瓷淺碟裏抓着魚食隨撒下去,皇後瞧着魚兒們蜂擁湧過來有趣兒,撒了一把,二人隨口說着話。皇後笑道:“倒是多虧慧妃你提醒,日蘭嬤嬤想起告訴御花園裏不許貓兒狗兒走動,怕衝撞了龍胎。不然這個時節,若是出了什麼事兒,可是本宮擔待不起。”
正說着這句話,忽地聽見一陣雜亂叫喊聲,好像又是喊“來人吶”又有“傳太醫”。
二人同時心突突直跳,對視一眼,皇後提着袍角匆匆抬步往外去,娜仁見她腳步踉蹌,伸快速扶了她一把,然後兩人相攜快步向出聲處走去。
一過去就見一羣人圍成個圈,小太監腳下抹油似快步跑出去,皇後忙叫攔住,雀枝出來回道:“娘娘,這是我們宮裏人,叫去傳太醫。”
皇後總算碰見個能問話,忙問:“怎麼了這是?”
雀枝哭着回道:“我們主兒在這邊玩着,起身沒走兩步,忽地腳下打滑,足地摔了。多虧李小主離近,撲過去墊了一把,不然真不道怎呢。”
娜仁動作靈活地擠了進去,見清梨佛拉娜已被人拉開,佛拉娜面色青白地捂着肚子喊疼,清梨倒好些,只是微微抿着脣,掩着胳膊,想是撲過去時磕了碰了。
“佛拉娜,清梨,怎麼?”娜仁蹲下身去一一問過,清梨對她微微一笑,精神倒是還好:“我沒事兒,快看看馬佳姐姐,我怕我摟不及時,她再碰到哪裏。”
佛拉娜滿臉痛苦,虛弱地道:“我還要多謝你,倒沒覺怎,只是怕是一口氣驚着了,肚子疼厲害。”
這時本在另一邊宮人們盡數趕了過來,皇後一見蘭嬤嬤便推她進去,口中連道:“嬤嬤快看看,佛拉娜疼。”
蘭嬤嬤到底有了年歲,是經過事人,此時擠了進去,先不顧規矩,伸往佛拉娜裙底探去,不見溼潤,便鬆了口氣,“未曾見紅,無妨無妨。馬佳小主快請放心,您告訴奴,肚子哪裏疼?可是小腹上,還是腸胃上。”
又忙命人抬軟轎來,索性御花園離鍾粹宮近,皇後有了蘭嬤嬤這個事人,漸漸鬆了口氣,不過一時不見太醫,心裏還是提着沒敢放下。
佛拉娜這一胎要緊,太皇太後聽了消息,忙命蘇麻喇與太後來看,彼時鐘粹宮裏佛拉娜痛呼聲不斷,皇後凝着臉坐在正殿主位上,聽納喇氏幾個說話。
只聽納喇氏道:“馬佳姐姐邊鬥草熱鬧,妾與張妹妹便尋思去與她們玩一玩。旁倒是沒怎麼見,不過馬佳姐姐起身時動作不快,卻是走路時腳下打滑,踩在了張妹妹袍角上,土地溼潤,張妹妹衣裳綢子面料又滑,與雨花石在一處,尋常咱們走路都要小心,何況馬佳姐姐又有目眩暈之症,是一時不小心罷了,倒是怪不張妹妹。”
張氏跪在裏滿口冤枉,皇後沉着臉,目光在納喇氏與張氏二人身上來回。清梨胳膊上傷上了藥,想來疼厲害,身上有幾處撞上了,妝容半褪後面色便不大好。
此時走過來,清梨向着皇後一欠身,“都是妾身不是,拉着馬佳姐姐去玩,卻沒看顧好了,倒教馬佳姐姐摔了。”
蘇麻喇是經過事,瞥了一眼張氏慌亂至極與納喇氏眉緊蹙模,心中一沉,等着皇後開口。
卻見皇後對清梨溫聲寬慰道:“不是你過失,論理,你與佛拉娜本是一人,與她玩本是爲她解悶,萬沒有照顧理。你能伸一,捨身墊住她,本宮已經十分欣慰了,快起來。身上可有磕碰了地方?去偏殿上藥是。……不過,方納喇格格所言,你可瞧見了?”
“妾身確實是瞥見馬佳姐姐踩在誰袍角上腳底打了滑,雨花石本是滑,故摔了。”
皇後一揚臉,九兒會意走到張氏身邊提起她袍角,確實有個花盆底留下腳印,皇後沉着臉道:“倒是巧了,偏生就是張氏你袍角滑,偏生就是湊在了佛拉娜腳下,偏生就是與雨花石湊在了一起。”
她正欲發落,張氏心提着瑟瑟發抖,口中連連道冤。忽見娜仁與太醫從垂着紗帳暖閣裏出來,皇後忙問:“馬佳小主胎如何?”
太醫恭敬道:“馬佳小主一時動了胎氣,好在倒沒真正撞在地上,只是受了一驚,因胎本不穩,不大好。已施了針、用了丸藥,還是要開一劑方子,熬一汁出來,熱熱地喝下去,等效驗。”
皇後鬆了口氣,“九兒,快去火神前上柱香,告咱們罪。就讓鍾粹宮小廚房開爐子熬藥吧,鄭太醫,馬佳小主這一胎,本宮可託付與你了。萬萬不要出什麼差錯意外好。”
鄭太醫連忙答應。
皇後足又親自往觀音跟前上了炷香,口中祈禱告罪好一會兒,從靜室裏出來時面上怒容已收,四下裏看了看,問:“慧妃呢?”
清梨忙道:“慧妃姐姐進去陪着馬佳姐姐了。”
“好,她與佛拉娜一貫交好,她在裏,本宮放心。”皇後點點,對太後一欠身:“臣妾無能,驚動了您,只怕驚動了老祖宗,實在是心中不安。”
太後寬慰她道:“不是你錯,龍胎無恙便好。我這小皇孫啊,實在是多災多難。阿朵,替本宮在藥王前上個供吧。”
張氏發落還是要皇後開口,是各事湊到一處了,皇後心沒有張氏多大過錯,是煩心,是存心敲打敲打她,道:“你就爲佛拉娜與她腹中皇嗣繡出一整部《金剛經》來祈福吧,繡完之前不必出啓祥宮了。”
張氏面如死灰,上簪釵不何時已經跌落,全無上午人比花嬌模。
然而她竟然認下領了罰,皇後沒見她辯駁,心中倒存了些疑惑,回反而吩咐春嬤嬤命人仔細查問日在場宮人。
佛拉娜用了藥,很快平靜下來。
娜仁見她們臉色蒼白大汗淋漓模,心中輕嘆一聲,握住她道:“可好受些了?”
“好受些了。”佛拉娜吶吶道:“我險些,就要與這孩子分離了。”
“只是險些,這不是還好好嗎?”皇後走過來,安撫她道:“太醫說了,你如今臥牀安胎是緊要,孩子並沒有什麼大事,是福大命大。”
“還要多謝清梨妹妹。”佛拉娜忙道:“我記着我是砸在她身上了,又是石子地又是草地,不道她怎了。”
娜仁笑了,“她受了些傷,倒無大礙。回去給身上上藥去了。倒是你……你可記着,摔下去之前踩到什麼了?”
佛拉娜仔細回想一番,道:“我只記着好像踩到誰衣服了,寸勁抻了一下,腳底下打滑,我就摔了。倒不是有人絆我子。”
皇後再度鬆了口氣,“就好。”她心道:可是把這一年心放在這一日提起來了,是把一年氣放在這一日鬆了。
她傾身拍了拍佛拉娜,道:“你好生養胎,皇上快回了,到時候自然來看你。你踩了張氏衣裳絆了,好在又沒有什麼大事兒,無論她是不是存心,我都罰她替你與你腹中孩子繡經文祈福,你且安心吧。”
佛拉娜默然未語,皇後與娜仁又陪她半日,雀枝將太醫叮囑第二汁藥守着時間端了上來,佛拉娜用了藥,臉上逐漸有了些血色。
雀枝又端了稀粥與紅糖雞蛋水來與她,道:“這便是最快了,阿膠紅棗燕窩羹已在竈上燉着,您先墊一墊胃,等會再用一碗熱羹。太醫說了,您方折騰一番,險些傷元氣,最容易腹中飢餓。”
佛拉娜見皇後與娜仁都在,略有些不好意思。
娜仁笑道:“你什麼我沒見過?先喫點東西吧。我聽說間婦人有孕或產後,能用紅糖雞蛋水補身便是最好,在你跟前不過是墊個肚子。”
“是奴託大,不過老家都做這個,說對養婦人身子,又是快東西,這預備了。”雀枝赧然一笑,道。
皇後在旁道:“間這便是難東西了。哪有什麼託大,難道什麼喫食都要與阿膠人蔘些東西搭上邊是好嗎?可未必啊。有時些個菜乾瓜條咱們喫着還鮮呢。”
“便又是另一番風味了。”娜仁道:“咱們在宮裏,喫都是頂好,口味嬌貴起來。實平百姓家,這便是頂頂好,些阿膠燕窩,便是想不敢想東西了。……佛拉娜你快喫吧,如今養胎是要緊,你後怕沒有,左右並沒出什麼大事兒。你若你比間些婦人補養好多了,她們懷着孩子下地做活,沒見出什麼差錯,你不過是驚了一下,有什麼可怕呢?”
皇後沒想到她卻在這等着佛拉娜,心中暗笑,卻道有理。
佛拉娜聽了她這一番歪理,反而鬆了心,用了熱羹湯,臉色更好看了。
二人直坐到康熙回來,他老人家了消息快馬回宮,急匆匆地奔着鍾粹宮來了,見娜仁與皇後都在,三人樂融融地說笑,猛地放下心,鬆了口氣。
娜仁瞥他一眼,笑了,“這可不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了?看看,這天兒出了一身汗,可見是急匆匆趕回來。快進來,在門口傻站着做什麼?雀枝還不斟茶來。”
她一副反客爲主模,康熙鬆了心,隨口笑她:“阿姐在這兒倒像是在永壽宮一自在。”
他眼見一顆心掛在佛拉娜身子上了,皇後心中微微落寞,還是快速將今日事說了一遍。
康熙已在佛拉娜牀邊落了坐,伸去探她小腹,佛拉娜略有些羞,臉頰緋紅,側過臉去不看他。
康熙隨口道:“你做不錯。張氏……便這吧,她不是有心。”
“太後說了,龍胎多災多難,要在藥王跟前上供,妾身想着,不如咱們在宮外無論是道觀寺廟,都撒些香油錢供個燈,保這孩子平平安安地降世。”皇後笑道。
康熙大爲寬慰,深感:“皇後真是朕賢妻。便依你說辦吧,不過不必大張旗鼓。”
“妾身省。”皇後笑着應了,沒一會兒就拉着娜仁起身告退。
娜仁沒有做電燈泡心,跟着皇後退下了,二人站在庭院裏,眼見對方都鬆了口氣。
“我這一日啊,可鬆了太多口氣了。”皇後嘆道:“可要去我宮裏坐坐?小廚房炸芝麻小麻花倒是好喫,很有些老祖宗宮裏做韻味。”
娜仁推辭道:“就不去了,妾身今日累壞了,想回去歇歇。”
皇後倒是善解人意,笑着點點:“罷,這一日提心吊膽,聽你這說,我覺着累了,就都回去歇着吧。你晚間替我去瞧瞧李格格,看她傷勢怎。”皇後說着,又吩咐蘭嬤嬤:“你記着,回帶着藥去瞧瞧。”
蘭嬤嬤應了,皇後與娜仁分,二人各回各家。
娜仁回了永壽宮,一踏入宮門,便覺渾身放鬆下來,一面步入殿內,卻見清梨在,忙問:“你怎麼不在宮裏好生歇着,倒來我這裏了?”
“我有話要與你說。”清梨四下裏張望一下,命瓊枝掩了門窗,無干人等退下,娜仁見她神祕兮兮,心中存疑,與她在暖閣炕上坐了,問:“究竟什麼事?讓你這小心。”
清梨在炕上坐定,捧着碗茶沉吟一會,道:“我若說,今日張氏存心伸腳去絆馬佳姐姐,你信嗎?”
“我自然是信你。”娜仁急忙問:“你是說,佛拉娜是被她有意絆倒?可今日佛拉娜分說是踩在別人衣角上了……”
清梨無奈:“你倒是聽我說完呀。我哪裏告訴你是被刻意絆倒?張氏是存心絆她,可我瞧見了,喊她回說話,這一打岔,張氏心虛,把腳收了回去,沒想到陰差陽錯,躲過一劫,沒躲過下一劫。……我看納喇氏瞧見了,心裏想着要告訴你道,只怕納喇氏八成會告訴馬佳姐姐,咱們要不要先…… ”
娜仁低思忖一會,道:“只怕來不及了。若納喇氏看到你看到了,爲了搶個與佛拉娜交好先機,定然會先告訴佛拉娜。不過這會,我回來了,你沒過去,她心裏八成覺你會告訴我道,然後便要在咱們去鍾粹宮之前,先告訴與佛拉娜道。”
“不過即便馬佳姐姐道了無濟於事,張氏算計又沒成,只是馬佳姐姐自己心裏存點成見,告訴皇上反而怕不好。”清梨搖感慨,“這都什麼事兒啊。”
娜仁看她一眼:“別說這些了,你身上傷怎了?”
清梨一笑,道:“無妨,磕了碰了,本不重傷,落在我身上便顯厲害。方尋春打發我上了藥,是從家裏帶來方子,我打小用着最好,想來過幾日,便可以好了。……星璇,可有什麼好喫沒有?你做些肉圓子鹹春捲冷葷端上來些與我,還要豆沙餡青團。上午光顧着玩了,沒喫到什麼。後來又出了這麼一遭事兒,我這會安靜下來,倒覺熱了。”
星璇笑應道:“有,都有。您稍等等,奴這就奉上與您。還有豆乳面子,沏一碗與您?倒是與咱們素日用豆漿不是一個味,更甜些,沒有豆腥味。”
“好。”清梨打趣道:“我這會能喫下去一牛,甭管你給我上什麼,我都覺是好。”
星璇笑呵呵地退下了,沒一會預備了好幾喫食奉上,有昨日炸出來肉圓、撒子、春捲、小脆麻花、薩琪瑪等,還有甜青團、艾窩窩,都帶着艾草清閒,青團用豆沙餡綿密軟糯,小米粘糕與玉米麪果餡蒸餅即便涼了香,就着豆乳,娜仁與清梨好填了填肚子。
數擺出來多,二人餓極了,掃蕩一圈後竟沒剩什麼。
清梨滿足地摸了摸自己肚子,深深發出一聲感慨:“還是出來日子美啊。這若是李嬤嬤在身邊,定要說我不養身子,不節制。”
“烏嬤嬤是恨不我喫越多越好,她老人家,總覺腮幫子都圓了是有福模。”娜仁撇撇嘴,“你不道我日子有多難過。”
清梨卻道:“我還羨慕你呢。好歹有人這關心着你,歸根結底是爲了你好。素日裏,些重油大肉東西,我多動一筷子,李嬤嬤都要唸叨我仔細長腰身……唉。”
她嘆了口氣,不欲再多說。
娜仁心裏咂摸着這句話,總覺着味道不對,不過見清梨倚在裏彷彿出神了,便沒多問,只對她道:“我還要去慈寧宮一趟,你歇着吧。皇後打發蘭嬤嬤讓她尋空看看你,你掐着時間最好回去等着。”
清梨一個鯉魚打挺從炕上起來,疼“嘶——”了一聲,卻顧不,只嗔娜仁道:“你不早於我說。讓皇後道了,咱們兩個閒人湊在一起喫喫喝喝,她心裏是什麼滋味?”
娜仁輕笑着搖搖,再度繫上披風釦子,卻往慈寧宮去了。
此時天光正好,然而出了御花園一樁事,慈寧宮花園裏一席散了。
收在正殿門口卻是福安,見娜仁來了便笑道:“老祖宗料定了您要過來,特讓奴在這候着您。老祖宗在佛堂裏唸經呢,您快過去吧。”
又道:“貢上前龍井茶,奴沏一碗與您。”
娜仁對她略一頷首,抬步往佛堂去了。
佛堂裏木魚一聲接着一聲地響着,悶悶地,像是敲在了娜仁心口上。
“來了?”太皇太後聽見腳步聲,沒回,隨意道:“自己坐下。”
娜仁便尋了個蒲團,不見外,脫了鞋盤腿坐下,將今日事情說與太皇太後,又道:“您說張氏……”
“有賊心沒賊膽,一次沒成,下一回便瑟縮了,馬佳氏一摔,或許真是意外。”太皇太後道:“不過皇後火氣倒是歪打正着地發對了,正好敲打敲打個不安分,免日後,她再出什麼幺蛾子。這一回是馬佳氏福大命大,下一回呢?再有動她這歪心思,防不勝防。”
娜仁低聲道:“您說對。只是……佛拉娜若是道了,只怕又是一場事端。”
太皇太後扭看她一眼,笑了:“這還是我養大孩子嗎?這點心思都想不到。”
“我道,納喇氏定會與佛拉娜說,我只是覺,佛拉娜若是真鬧出來,只怕對她不好。”娜仁如實道。
太皇太後嘆道:“傻孩子,馬佳氏是在宮裏歷練了好幾年,能連這個都不道?我看啊,宮裏最天真就是你這個傻丫了!”
“且看着吧——”太皇太後緩緩道:“這宮裏啊,是安靜不下去了。”
這一聲落地,娜仁心裏倏地一下,彷彿標誌着,康熙前期宮中幾年安穩,就此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