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兩域相連緊密,又多有河流沼澤,進可攻退可運糧支援,向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大理皇帝一直對兩域很看重,不僅將自己的皇子派出,連同僅有的幾位宗師,也派出一位來西北兩域鎮壓,在悟道不可出手之下,宗師已經可以縱橫馳騁,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只是等閒。
皇子能一人統領三軍,也自然明白兩域是有多麼重要,在和白夜雲對戰失利之後,見到了聖人出手,腦中僵硬的心思也逐漸活躍。
他從小在軍中長大,一直信奉着血與火的廝殺,對於武者都是不屑一顧,大軍衝過遍地屍體,任何人也翻不起風浪。
他和手下體會過懸在頭上劍器的厲害,覺得這一站打得極爲憋屈,自身是兵強馬壯,敵對方個個帶傷,還沒好好廝殺一場,就是那兩人輕描淡寫的出手,就直接嚇退了他。
回到賬中之後,也想起自己帶過來的宗師,他來到西北兩域已近半年,一直都是親率兵士去和敵人廝殺,宗師沒有出手的意思,他也不曾在意,兩人就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聖人出手就大不同了,他消息也算靈通,知道姜令說的那些話,看了榜單,宗師以上不可出手。
如此說來,宗師便是最強之人了,國之利器也不爲過。
想親自去請宗師出手,卻又想到自己的冷嘲熱諷,皇子不由得遲疑起來,在軍帳中轉了十幾圈之後,還是下定決心,親自前往。
自己以前不在意也就罷了,現在知道了能耐,肯定要將他納入自己陣營,再不濟也要讓其對自己有好感,有一位宗師撐腰,那自己爭奪皇位的幾率,又可多出三成。
皇子站在帥帳前,吹着帶着寒意的春風,心中又起了想法。
聽親信說,宗師是儒家的人,身上有一種偏執,自己這半年對他的態度,不算很好,在他心中的印象已經是極低的,要不是顧及着自己皇子的身份,早就揮袖而去。
沉呤片刻,皇子忽然瞥見已經抽枝的樹叢,眼中一亮,頓生一計。
他讀兵書時,大理皇帝也給他配了一個儒家學士,也不教他道理,就每天給他念些故事,他也樂得開心,就忍受下來,現在倒覺得父皇的決定是正確,可是幫了自己大忙。
吩咐下去,讓兵士收集些鐵棘草,自己脫掉上衣,將鐵棘草背在身上,也顧不得痛,快步向宗師住的地方小跑。
鐵棘草是帶刺的枯草,又有些細微毒性,抓破身體就會感到奇庠難忍,在兩域居民家中較爲常見,大多是婦人用來教育孩子,兩域民風頗爲彪悍,也是正常。
他想成爲皇帝,自然沒有習練過武學,鐵棘草哪怕是稍微碰到一點,也會奇庠無比,他卻背了很多在背上,可見其誠意。
宗師是一位拿着戒尺的嚴肅先生,大理朝堂上很多官員,都是他的弟子學生,連皇帝也敬他三分,這也是皇帝讓他出來的緣由,畢竟打又打不得,罵又罵不過,只好放他老人家出來遊山玩水,還樂得清閒。
宗師自向見過很多大風大浪,
但皇子這一出,着實是讓他有些費解,他知曉皇子是個普通人,也知道他背的草有何等功效,兩者疊加在一起,就讓事情變得有趣起來。
宗師漠然開口:“皇子不在前線叱吒風雲,怎麼有空來我這,還揹着鐵棘草。”
宗師看了他一眼,繼續道:“皇子是龍子,身軀萬分珍貴,怎能做這些愚蠢事情,還不速速取下來,去傳喚軍醫敷藥。”
皇子低頭,一副羞愧之色,語氣顫抖:“先生,小子先前不識先生之能,萬分羞愧,今日特來負荊請罪,還請先生原諒小子。”
說完之後,皇子忍住奇庠,很是惶恐,宗師是文官,他作爲武官不在意,哪怕知道朝堂上有一些官員是他的學生,也是嗤之以鼻。
用他兄長一句話來說,都是奴僕而已。
以前不知道他的實力還罷了,現在知道了,很不自在,他不知道宗師心裏會如何想,就是自己這樣子沒有效用,那可就虧大發了。
寒風中脫了上衣,是很冷的。
宗師是三朝元老,對於皇帝和皇子的心思,都能猜的大概,但他始終是無動於衷,自己活得比他們長,那就足夠了,再大的矛盾糾紛,隨着人死了也就散去。
讓他覺得驚奇的是,皇子居然向他認錯,他並沒有覺得皇子做錯什麼,活得長久,這些事情也就習以爲常了。
皇子的嘴脣已經發白,連半跪在地上的身體,也是搖搖欲墜,宗師將手搭在他肩上,渡出一股氣息,氣息進入皇子的體內,不僅讓皇子體溫回升,就連背上的奇庠,也平復下來。
做完之後,宗師轉身進帳,留了一句話在風中。
“進來。”
皇子大喜,慌忙取下自己身上的鐵棘草,摸着後背,才發現流血傷口已經結痂了,對於宗師的期望又大了三分。
帳篷裏很有書卷氣,大大小小堆滿了書本竹簡,在清淡檀香圍繞下,猶如仙境一般。
宗師也不挑選,伸手隨意拿過一本書,翻開幾頁,遞給後面跟過來的皇子,皇子雖然疑惑,但還是將目光看向書中,書中寫了一個故事,叫做負荊請罪,文中用硃筆作了批語,只有一句。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皇子明白,宗師就是原諒他了,雖然他也沒犯什麼過錯,但態度誠懇一些,還是好的。
宗師跪坐在竹蓆上,示意皇子也坐下。
“古人雲,無事不登三寶殿,你有什麼事情就說吧,力所能及之處,我還是會幫的。”宗師輕聲道,面露笑容,皇子的作爲,讓他有些高興。
皇子將自己所想所思和盤托出,末了,又加上一句。
“兩軍交戰,戰術廝殺是難免的,這場戰爭早些完結,兩國的百姓就會早些融合,相信先生也想看到,涼國大都的城牆之上,插着我們大理的龍旗,柳玉請先生出手。”
宗師聽完之後,臉色動容,他是大理的人,學生老師妻兒都在大理,對於大
理疆土的擴大,他是樂見其成的,甚至大理皇帝這次出戰,也有着他的推波助瀾。
他希望他的道理,不只是在大理傳播,也應該在涼國。
沒有過多遲疑,宗師很愉快的答應了。
“我週期是大理的子民,理應出手,皇子還請放心,今夜我就去和他們講道理。”
柳玉見事情已經談妥,就起身告辭,走到站門口,才又想起一件事情,遲疑片刻,還是說出來了。
“先生,在城中有一位叫白夜雲的將軍,先生儘量留住他,這人是個人才,理應爲我大理效命。”
週期點頭,說了句就知道了,捧着一本書,翻看起來。
待皇子柳玉走遠之後,才輕聲說道:“我覺得他挺適合當下一個皇帝,畢竟他是第一個請罪的,你覺得呢?皇帝。”
與此之外,萬里之遙的大理皇帝猛然打了一聲噴嚏,擦拭鼻子之後,疑問道:“今日怎會如此,難道是昨夜惹了風寒。”
大跌之中靜悄悄,沒有人回應他,他搖搖頭,解下腰間的團龍玉牌扔在地上,玉盤還未落地,一團漆黑人影就接住。
大理皇帝沒有看他,他知道自己看着也是一片漆黑:“去吩咐兵部,三月之內攻下東南兩域,最多半年,我要看着大理龍旗,插在大都城口。”
漆黑人影帶着他的話,漸漸消失在大殿之上。
皇帝靜靜坐在龍椅上,良久後,才悠悠一嘆:“希望那把劍還在你手上,如此你方有個體面死法,如若不然……”
到了後面,聲音已經低不可聞,只能模糊聽到個“全”字。
……
……
晚昏,週期騎着一頭黃牛,腰間掛了一本竹簡,閉目養神,任由着黃牛四處走動。
不知過了多久,黃牛停了下來,週期看着插在自己身前不足三尺的羽箭,搖搖頭,不做言語。
徒勞而已。
下了黃牛,不顧羽箭的警告,隻身一人晃晃悠悠到了城門口。
新上任的城門官覺得很是蹊蹺,但也不大放在心上,一個老弱書生而已,任他施爲又能怎樣的風浪?應該是敵軍派來的誘餌,大不了一箭射死,無非就是成爲一具屍體。
就像那個胖子一樣,被人一槍捅得透心涼。
倚在城門上,城門官嘲諷道:“喂,下面那個窮措大,這邊沒有春宮給你畫,至於要飯,乞丐可是進不了這個城的。”
週期靜靜的聽完他的話,往日平靜的面孔也帶了幾分怒氣,他是一個很正統的儒家學子,習的是經書子集。
第一個走這條道路的,是文聖太子長琴,太子傳奇很在意儒家,他作爲儒家弟子,也很在意,城門官出口羞辱他,那就是羞辱儒家學子,是萬萬不能留着的。
週期嘆了一口氣,他來這裏只想殺一人,那個無能城主而已,但事世總是及不上變化,又要多造一些殺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