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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0文學 -> 穿越小說 -> 禁止入內

4.林暮生|提線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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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主,如果提線木偶有了自己的思想,對它而言,是喜是悲呢?”

凜冽的寒風裹着鵝毛大雪瘋狂侵襲着雲凇閣,今天掃帚變得忙碌了不少,它暴躁地將積起的雪掃出閣外,但是當此處掃完去掃彼處時,此處又會很快積起一層厚雪。

按理說,不應該有人會選擇在這暴雪天裏出行,更別說是來這知者寥寥的雲凇閣了,但是偏偏就是有這樣一位能來事兒的青年男性冒着大雪駕車直驅雲凇閣來——乍一看,他西裝筆挺、皮鞋油亮,應該是一位成功人士,但仔細一看,那鬍子拉碴、頭髮捲曲髮油的臉龐,和這身利索西裝真是難以匹配。這位男子此前並未來過此地,但與其他大多數人不同,他無視了閣內所有怪異,很是自然地坐在了霧中若隱若現的茶幾前。掃帚頓時停下灑掃,茶壺也懸在空中忘了點頭,似乎都在注視着這位不凡的男子。

“從我出生,一直到我16歲,祖母都不斷講着雲凇閣的故事。今天早上,臨終前她都一直囑咐着我,一定要來雲凇閣走走。”男子應該是注意到了茶壺和掃帚,擺着一張撲克臉,說話很是直截了當。對面的人影輕輕點了點頭,男子身前的幾上頓時雲霧聚集,但隨即又暈散開來,但見一盞青瓷茶杯就出現在了男子面前,茶壺優雅地點頭將其注滿。

青年男子看着這一切也不禁嘖嘖搖頭稱奇,接着他從包裏拿出一個被剪斷了線的提線木偶和一個信封,置於茶幾上,然後一起輕輕推到影子面前,只見那木偶上被提了四個黑字——願主暮生。

信封和木偶在影子的面前被雲霧籠起,雲消霧散時,它們已消失不見。男子的臉色一下子肅穆了起來,他說:“知道雲凇閣的這代人寥若晨星,來此述說者恐怕更少,希望以我之悲愴,驚醒後來的有緣人。”隨即,他舉起青瓷杯,將茶水緩緩飲盡。

(一)

上一代的知識分子有一個通病,那便是在教育子代上十分地自以爲是:認爲自己完全有能力教育好自己的孩子,甚至覺得只有他們規劃的道路纔是最適合他們自己孩子的。在他們的時代還未完全逝去之時,很幸運,他們中的大多數是成功的。

我父母都是大學生——在那時候,他們可是整個家族的驕傲。理所當然地,他們希望我能夠繼承他們的衣鉢,進而超越他們,甚至是達到光宗耀祖的高度。同樣合情合理地,他們覺得學習成績是讓我達成他們期望的最重要條件——與學習成績相比,其他都是次要的。因此,自然而然地,他們對我的一切採取了包辦手段。爲什麼我從小很長一段時間裏都很怕他們,也許跟這些不無干系。

當然,在安排我的一切的時候,他們也不得不去面對並接受現實的壓力。我讀幼兒園的時候,讀完中班就可以去上小學。就着“暮生要直接去讀小學,還是繼續讀幼兒園大班”這個問題,所有人都認爲應該要去讀小學,因爲年齡小更有優勢。但我去不了第二小學,只能去第一小學,可這個一小距離我家很遠,接送不方便,因此我父母只能很無奈地要我繼續讀大班。

“唔,爲什麼我會記得這個呢?其實是父母後來告訴我的,他們至今還覺得,如果那時候他們克服克服,我就能怎樣怎樣地飛黃騰達。”

“那個年齡,懵懵懂懂的我留在幼兒園還是去讀小學一年級,其實沒有任何差別。”

我在父母的干預下完成了六年小學,我的一切所作所爲都必須順他們的意,不然輕則捱罵,重則遭打——本來就怕他們的我,小學時期變得更是害怕他們。

不過,我現在熟練掌握的很多能力,都是在那時候,他們的幹涉之下打下的基礎。對於天生不甚聰明的我而言,在這方面必須得感謝他們的規劃、努力。但對一個還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過於專制,也會帶來許多負面的結果——我敢肯定,我的敏感、怯懦、孤僻、陰沉也源自他們。

小學六年給我留下的連貫記憶並不多,並且很不幸,都是些不太好的回憶。

【1】

小學老師會給我們佈置許多花裏胡哨的任務,其中不少會涉及到家長或是需要家長幫忙完成。我父母竟然認爲他們不參與,讓我去被老師懲罰,這樣可以促進我的成長。或許是優等生被懲罰,比起其他學生會很不一樣啊吧。

【2】

六年級畢業上初中,我有兩個選擇:其一是去咫阜一中,另一就是去光阜中學。那是我印象裏我的第一次重大抉擇。

咫阜一中是那一年纔開始復辦初中,所有人都明白它一定會很重視這第一屆,而那一年光阜中學初中部的名聲並不怎樣。

“光阜。”父母沒有多餘的話,神色決絕,並不允許我多話。

我是想去一中的。首先,那時候幾起重大學生鬥毆事件都發生在光阜,我很害怕;其次,小學同學絕大多數都選擇一中,我覺得我去那兒可以有個照應。

不過,我不敢忤逆我父母,我也早已意識到,我的話語對於他們而言沒有半點重量,如果我反對他們,只能招來一頓罵。我能做的,只有默默接受,也不必去問爲什麼,他們會說這不是小孩子應該考量的問題。

【3】

小學畢業後,同班同學間要舉辦一個同學聚會,我想去。

我向我父親表達了這個想法,他問我聚會是不是同學請客,我答不上來。然後他就用我的企鵝賬號參與了班級企鵝羣裏的討論,把我晾在一旁。

我用我的手機登錄了我的另一個企鵝賬號,假裝是自己的同學,問我父親操控的那個企鵝,他要不要去參加聚會。

“辦個聚會和小孩子玩家家一樣,不去。”

他應該是在羣裏說了什麼不太好的話,他把手機還給我的時候,我發現我已經被踢出了羣聊。

“別去,弄個聚會弄得不清不楚的。”

“……”

“你要去的話,我們給錢讓你去。”

“不去了。”

“多年後問及我父母這幾件事時,他們要麼回答忘了,要麼就只是說他們是爲我好。”林暮生的語氣十分平靜,沒有一絲波瀾,他喝每一杯茶的時候,都是讓茶水緩緩潤過口腔、流向食管,並無一飲而盡的豪邁之舉。

那時候,他們還經常質問我一些子虛烏有的事情,比如“有人跟我們說你用書去換玩具”、“你是不是拿我們的錢去玩遊戲”等等,實際上我並沒有做這些,但他們似乎並不相信。不知道這是否也是他們的教育環節之一,現在問起,他們早不記得了。

(二)

如果說我在小學時候被管束着是不舒服的生活,那麼在初中的前兩年那簡直就是活在地獄裏噩夢般的日子了。

其實沒能去市一中,我並沒有什麼牴觸之感,在光阜,我也很快結交了一圈朋友。同時,我很忠誠地貫徹父母在小學時就要求的努力學習,他們也堅持介入我的學習——在家長羣裏,他們一直都是最活躍的分子。

初中第一次月考是我生活的轉折點。因爲地理科的B級等第,我的年段排名是接近兩百。整個年段七百五十多人,這是個中上上的排名,但我父母不這樣認爲。

自此,我的手機不能設密碼,他們可以隨時翻看。他們掌握了我的企鵝號,時時查看。我要讓他們每天檢查書包、瞭解我的作業情況。他們用我的企鵝號加入了班裏同學私下組建的企鵝羣,時常問我某個同學成績怎麼樣或是和我關係怎麼樣。

在很快到臨的期中考裏,我地理考了個C,年段排名250多。

之後,除了睡覺,我不被允許待在房間裏,作業必須在客廳寫完。他們把我房間翻了個底朝天,但是什麼“違禁物品”都沒有找到。

初一上學期的期末考是全市統考,我考了全A,然而這次的排名並不參考等第,而是按照語、數、英三科總分的多少來排序。

於是,我在年段的排名是四百多,在市裏的排名接近兩千。

我父母似乎沒轍了,過年帶着我走親訪友的時候,每到一家逢人就講我的不學無術,考試排名慘不忍睹。

“他在那裏看書都是在裝模做樣。”

“我們都快要被他氣死了。”

“我們都急得要死,可是你看他一點都不急。”

……

他們是長輩,我沒有資格爭辯。長輩們說起話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也沒有時間去給我爭辯。那個過年,家族的話題就是圍繞着我,我父母同事圈的話題也是圍繞着我。我一下子知道了原來這個誰誰家的兒子那麼厲害,期末考市裏排兩百多;那個誰誰家的女兒更厲害,期末考市裏排七十多……

回家後,父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叫我登錄市裏排名的查詢網頁,讓我把新認識的、舊知道的那些名字一個一個輸進去查看。

看到考得比我好的,“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看到考得比我差的,“我們不和他比,看下一個。”

“我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在夢裏聽着那一個個名字,驚醒,睡下去後還能聽見它們。”林暮生苦笑起來。

他聳了聳肩,吹了吹新滿上的茶,說:“那時我是一個很聽話的人偶,我父母怎麼提線、擺弄,我都不反抗、不掙扎。”

(三)

初一下學期的月考在清明節前出成績,而考卷要在清明節後發。我的地理科又是B級,並因這一個B級,我的年段排名是兩百多。

掃墓時,我在一旁一邊呆滯地看着父母在祖先的墓前哭天搶地,一邊默默燒着紙錢。

清明節後發下考卷,我的地理考卷在計分時被少算了10分,原本我應該是全A的。成績能改,但是排名卻修正不了了。

“前一次,排名方式突然改了,這一次,分被老師少算,你說你是不是中邪了,這麼背呢!”父親氣急敗壞揪着我的耳朵,我呆愣着不講話,眼睛木木地看着地板。

母親討來了符,燒成灰,泡水給我。

“是真的難喝。”林暮生一臉不可名狀地“嘖嘖嘖”了許久,時間似乎並不能抹去他味蕾的記憶“那之後,地理就都是A了,但英語變成B級了,每天,父母對我就沒一句好話,我的夢裏也依舊都是名字、斥罵、污衊。”

在某天中午,我第一次決定和朋友們在黑網吧把午休度過之後,就此一發不可收拾。短短半個月我就學會了抽菸、喝酒,熟悉了半個咫阜黑網吧的位置。

可爲了搪塞父母的檢查,作業我不得不好好去做,因爲一個不小心,我們一夥人很可能就要被我給交代了。哪怕是這般叛逆,我的夢境中也依然不太平,充斥着那些名字和父母的斥罵,不過,我從我的行爲上感受到了一種罪惡的快感。在得知我的期末考名次,在年段還能排到三百多之後,這種快感尤甚。

“我感覺我掙斷了線。”青年頓時顯出了邪惡的笑容“陽奉陰違讓我嚐到了自由的滋味。”手上的青瓷茶杯被用力搖晃着,奇的是,裏頭的茶水順着杯沿打着旋兒就是不溢濺出來。

我在欺瞞父母上做足了功課,我在他們定下的各種規則邊緣左右橫跳着,爭取最大限度讓自己能夠爲所欲爲,去享受這從未有過的醉人極樂——從前累死累活,拿一個B級,年段排三百來名,現在這般逍遙快活,還是一個B級,還是排三百多名,何必那麼累呢?

我甚至置校規校紀於不顧,有一次最是瘋狂。晚自習快開始時,我仍在市一中逗留着,而那一天運氣也不太照顧我,作爲外校人員的我,被老師抓了。趁着老師去喝水,我果斷飛跑,衝下樓再衝出校門,保安都沒能攔下我。

“我要是不跑,我父母肯定得知道這事。”

“說到底,您還是害怕父母。”影子難得地開了口。

林暮生愣了一秒,落落大方地說:“對。”

(四)

整個初二,我的成績都是一個不溫不火的狀態,用我父母的話來說,就好像死人的心跳線一樣直。對我而言,我已經很滿足了,我就這樣放縱着,還能一直考三百多名,比年段大多數人混得還要好。

初二末的時候,地理、生物兩科在經過一場會考後,就要從初中的舞臺上退下去了。

“我很喜歡地理老師和生物老師,她們對我也不薄,我決定送她們一份告別的厚禮。”林暮生晃着茶杯,眉頭皺緊,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會考,我拿了兩個滿分。”

他一字一頓說完後半句之後,面容又舒展來,以一種玩世不恭的語氣說:“但隨後我還是以三百多名的排名結束了我的初二時期。”

“現在的我,對初三時期秉持着矛盾的態度,既愛,又恨。”林暮生突然沉默,低頭盯着見底的茶杯,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他突然抬頭,瞳孔收縮緊盯着面前的黑影,旋即他又笑了,輕輕說:“先生,這茶泡得怕是淡了些。”

我初三的開始就很不尋常。科目表裏多了一科化學;班裏原本的物理老師因能力不足被換掉了;我被班主任調到了講臺桌右側的座位上;阜光中學開始要求我們要參加晚自習;父母明確了對我初中的最後一年的要求——只要拿個全A就夠了。

只拿全A,相比於父母一直以來的高要求,這真的只是一個非常低的期望了,他們反覆強調“我們只要個全A就好,別的不奢望,你也就差一個英語了”,並且對我的監管也鬆弛了下來。初一、初二兩年,他們也該明白現實了。我雖在表面上應諾,但心裏對此卻是嗤之以鼻——他們早幹嘛去了。

“他們在那個時候,終於放了線。”

但在學校裏,坐在最前線的我,卻開始和老師們打得火熱。半邊臉發腫的新任物理老師跟我很是聊得來,這個中年男人與我有很多的共同話題;坐在最前面的我,看化學實驗看得最是真切,因此也和化學老師有許多交流……我開始用力學習,不過和兄弟們去黑網吧、黑酒吧的活計也沒有落下。

我的英語爬了上去,期中考時,我的排名一下子從之前的三百多名跳到了一百多。父母喜極而泣,可我心裏卻沒有半點波瀾,因爲這應是理所當然,並且我夢境中的名字與斥罵,可沒有因此消散。他們很識時務地沒有對我提出更高的要求,我也樂於如此。

初三的上半學期的寒假即將來臨時,跟我熟絡的老師們都打趣說我終於可以回去跟父母過一個好年了,並不約而同地叫我要珍惜跟父母在一起的時光,我心裏雖然不太高興,可臉上卻充足了熱情。可經這一說,我心裏感到了一種奇妙的滋味。

此後一直到中考前,我都以全A在年段裏排一百多名,這後半年我很得意地放縱着、學習着,享受着更有感覺的自由。但我心中對父母那種奇怪的感覺卻久久消不去,時時都感到如鯁在喉,而且揮之不去的夢魘無時不刻不在摧銷着這種感覺。

初中升高中志願的填報,是我第二次可以參與的重大抉擇。

這一次,我莫名地硬氣起來,哪怕就在前一刻,我的腦子裏都狂飛着父母的斥罵和他們狂叫着那些名字的情形。我在通知他們要開始填志願之後,直接說:“第一志願,統招和定向都填一中,第二、三志願不填。”

“都聽你的。”他們很淡然。

“當時這四個字在我腦子裏猶如驚雷,震驚之餘是一種莫名的後怕。”林暮生抿了抿口中的新茶,語氣毫無波動。

那種奇怪的感覺在我心中更是加深,每看到父母,我就沒來由地感覺要揪心一下,對他們也沒有以前那麼恐懼了。中考前的某一天夜裏,我第一次沒有被夢魘嚇醒,雖然斥罵與那些名字的聲音較往常都更大、更真切。

我平淡無奇通過了中考,沒有驚喜,也沒有意外,一如既往考了個年段一百多名,不過這個成績在市裏排到了兩百多名,沒有讓那個囂張無比的志願成爲笑話。

“值得一提的是,父親某同事的女兒,她初中歷次統考裏壓了我三年,她父親笑了我三年,但卻沒能笑到最後,呵呵,世事無常,不是嗎?”林暮生挑了挑眉毛,輕輕飲下一杯茶。

畢業典禮那一天,班主任和我父母帶着我在校園裏合照,跟他們洽談着我這三年的進步,我父母的驕傲溢於言表,我則在一旁傻笑。

(五)

我之所以想去市一中,在很大程度上,是爲了解決掉那些亂七八糟的名字。巧的是,與我預料中的一致,那些名字全都出現在了市一中的招生名單上。

瀏覽過那一張張招生名單,看着那一個個夢境中咆哮的名姓,他們是曾經纏在我手腳乃至心靈上的繩線,我認爲是因爲他們,父母纔會那般橫不講理。

“很幼稚,不是嗎?”林暮生莞爾“經過一個暑假的親情關懷,我覺得,如果父母不亂插手我的事務,他們還是很好的。”

我初中的兄弟們,沒有一人跟我一起來到咫阜一中。

踏進市一中氣派大門的那一刻,我斷煙、戒酒,扔掉了段位極高的遊戲賬號,眼中只剩下那些曾經凌駕於我上方的名字。

“呔,當時我還覺得自己是個武士呢。”說到這,林暮生不禁又笑了“現在說起來,就好象是在說一個傻子的故事。”

還真得感謝市一中那一張碩大的排行榜,每次考試,前兩百多名的人就將和其分數一起名列其上,因此我才得以瞧見每次考試我與那些名字的差距,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的差距。

我以爲到了高中,父母就會學乖了,不再想隨意插手我的學業。

我錯了,因此,只一個晚上,我就從一個原已順從的木偶變成了一個掙斷提線、失控暴走的木偶。

那一天,高中第一次月考的排名及成績張榜公佈,我特意去尋找每一個名字在其上的分佈,着重留意了那位初中沒能對我笑到最後的傢伙的女兒。

“那老畜牲的女兒比我低了一百多分!還有那誰,比我低了二十多分,那誰比我低了十多分!”我一上父親的車就高聲叫着,語氣裏充滿了報復的快感。

“你排第幾?”

“五十多。”

“唔,那老葛家女兒呢?”

“就比我高6分,在我上頭沒幾名!”

“那老楊家兒子呢?”

“只比我高1分!”

“還是有人比你高,你就只看那些考得沒你好的,多看看那些考的比你高的人。”

“哦。”

“說你你還不高興,你文理科要均衡來。”

“政治讀不來,背那些背得頭大,不讀文科。”

“我跟你媽媽都是讀文科的,讀文科以後才能當領導……”

“我不想當什麼領導……”

“那你以後就只能給人打工!讀理科以後就是給人打工!”父親突然就嚷了起來,開車的手突然擺了兩下,車子一通漂移,差點把我腦袋磕到窗戶上。

我脫口而出:“你們讀文科,出來不也給人打工嗎?”

直到回到家裏,父親都不再言語了,想必是被我嗆到了。

一回到家,父親就拉母親來,讓我坐下,跟我面談。

“聽我們說完。”他神情嚴肅,意思就是不允許我插嘴。

“高一爲了分數,理科當然要好好讀,高二爲了前途,讀文科,我和你媽媽都是讀文科的,不會害你……”

“我已經想好了,我要讀理科。”我盯住父親的眼睛,後半句一字一頓,但我此時卻是脊背發涼、雙腿戰戰。

“大學出來,理科那些東西,就都沒有用了……”

“我要讀理科,你們不要插手。”我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是堅決異常,接着我黑着臉起身就走,一把“嘭”地砸上房間門。我喘着粗氣,感到腦子裏是一團漿糊。我握了握拳,眼前視野發紅,怦怦跳的心臟幾乎要頂開了我的胸腔。我覺得還需要發泄,於是掄起拳頭硬生生“哐”地砸在了房間吊燈的塑料開關上。

劇痛讓我一下子清醒過來,心跳也緩了下來,我鎖上房門,伸手想要開燈,卻突然發現吊燈的開關已經被我打壞了,我罵一聲後倒頭就睡。

第二天早上六點,前一天特意定下的鬧鐘把我叫醒,趁着父母都沒有起牀,我迅速收拾東西出了門。

(六)

我斷然放棄了政治、歷史、地理三文科,把主要氣力都投在了理科科目上。

“那您的成績呢?”影子問道。

“那三科的考試靠突擊和亂編,喫着初中的老本,能考個七八十分也夠了。”

父母在之後的很長時間都不跟我說話,我也不理會他們。在高中,我才第一次領會到“只有我自己說了算,別人靠邊站”的感覺。

學業競爭的殘酷在與日俱增,我將曾經的夢魘一個個斬落馬下,並且享受着強烈的報復快感將這些向我父母彙報,看着他們喫癟的表情,我更是樂不可支。某一個晚上之後,我的夢境裏第一次沒有了那些名字,變得無比乾淨。

文理分科前有一次家長會,我不知道父母在那次會議上有何體會,因爲他們回來後沒有對我說一句話。

但選文還是選理的最終決定權在我手裏,哪怕此前班主任找我談過一次話,說我父母萬分期望我去讀文科,哪怕那一個個兒子、女兒曾經都很厲害的親戚以各種理由勸我去讀文科,我都沒有絲毫的猶豫與考量,斷然就選了理科,徹底甩掉了文科的包袱。

父母這下徹底斷了讓我去讀文科的念頭,他們記得的絕大多數名字也全都選擇了理科,但很遺憾,都考不過我,而考的比我好的那些人,我父母則一個也叫不出名字。他們發現,現在他們已經完全沒辦法拾起被那個木偶踏在腳下的提線了,即使它似乎很優秀,但它完全不在他們的掌控之中,甚至連它飛奔而去的這條路,他們都一無所知……

“如果可以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唉——”林暮生重重嘆了口氣,將這澀口濃茶緩緩飲盡。

高中的剩下兩年我過得波瀾不驚,高考發揮就如往常一樣,是年段裏的第二十多名——此時,這已經是那些名字望塵莫及的高度了。填報志願時,有無數的名校任我挑選,可我,在得知成績之後的一瞬間,大腦就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要做什麼。我根本沒有那麼多時間能去把那些名校一所所瞭解透徹,對專業,我也沒有任何概念。實際上,我並不喜歡理科,讀它,不過是因爲我可以讀得好,說起大學化工、機械之類的專業,我毫無感覺。

於是,我發了狂一般瀏覽着各大高校的網頁,瞭解着那些專業的弊端與優點。幾個小時下來,也只有化工製藥一類的專業在我心中激起了一點漣漪,但其之冷門,令我不敢妄下定論。雖抗拒,但我卻不得不與父母商量高考志願之事。

(七)

“去學計算機,我們瞭解過了,這是幾年來最熱門的專業,畢業出來工資又高又穩定,報這個不會錯的。”父親和藹地跟我商量着。

“可是我討厭電腦。”

“這麼大的事情不能由喜好來決定,應該更去看一些客觀因素,你讀計算機出來後,家裏很多親戚都可以幫到你……”母親拉拉雜雜講了一大堆。

“我覺得化工也不錯……”我的語氣相對來說就弱很多了。

父親皺了眉頭:“那個那麼冷門,出來有什麼用,誰要?!”

“我想做研究……”

“哎呀,現在的環境下做研究沒前途的,還不如學計算機,聽我們的,報崎中大學的計算機專業,離家又近,專業又好……”母親開了口就停不下來了。

“我想出省去讀……”

“出省你適應得了嗎,在崎南生活了十八年……”

……

我最後沒有堅持下來,聽從了父母的,在第一志願處填上了崎中大學的計算機專業。

(八)

自由的大學生活,就是摧毀奮進動力的罪魁禍首。對自己沒有興趣乃至於厭惡的專業,在沒人管控的放縱環境下,再加上對未來的迷茫無措,意志不堅的大多數人很容易就將其放棄。

這一次,我成爲了墮落的大多數,被花花世界勾走了魂。那磚頭一般的專業書,翻開後,只需瞧上幾眼就能夠讓我頭痛欲裂,那些代碼,我記幾小時都記不下來幾條;上起課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教授,只需不到三分鐘,就能讓失眠的我進入夢鄉。

這令人厭倦的專業,與其想破腦袋去學習,還不如多和舍友聯動——一起去用電腦通宵遊戲,或是多參加些有意思的社團活動……

“那時我覺得,有趣的事物,總比那些無聊的事物多多了。”林暮生嘬了口茶“一樣幼稚,不是嗎?”

“甚至更幼稚。”影子的話語裏似乎夾帶着笑意。

對前程迷茫,身處厭惡的專業,我舉頭一看,所見大多數都是如此,便與之玩樂、消磨時間。羣體的歡愉、快樂、勞動能夠沖淡其中每一個個體的憂慮、煩心,表面的充實掩蓋了內裏的空虛,他們都感到“這是充實因而踏實的生活”,進而每一個個體都更加地沉迷其中無法自拔。我也曾短暫地脫離過那些羣體,但只要一安靜,我就會想起我的專業、我的前途,就變得比先前還要煩躁,這也將我往越來越深的墮落泥潭裏推。

臨近期末,墮落的羣體又開始了另類的狂歡——突擊考試,我們似乎在做一件偉業,每個人都像打了雞血般癲狂,高喊着學習的口號,死死啃着那磚頭般的專業書,奮筆疾書平日落下的作業,好似我們之前就十分熱愛學習一般。

曾經叫囂“第二、三志願不填”“要把那些名字一個個抵下去”的我,此時,對自己的要求,僅僅是“60分”就萬歲。

這第一學期,我很幸運,強有力的突擊之下,所有科目猶如走着鋼絲恰恰通過。我與通過的衆人都享受着一種“投機快感”,享受着度過末日之後的狂歡,並且以“我平時也很忙,也在進步”的藉口來撫平自己不務正業的負罪感。

我父母對我大學的要求,也僅僅是不掛科而已。

爲了避免組織補考、重修的麻煩,崎中大學的教授們會想方設法給我們加分,盡力讓我們在最後的總評裏能夠碰到60分。這也讓指望靠着最後突擊過關的我們有恃無恐。

“雖離了父母,但我最終卻被他們牽上了不屬於我的道路。”

(九)

大一、大二這兩年期間,我參加了許多社團活動,每天過得既愉快又充實。並且四個學期的期末測評,我都憑藉突擊穩穩當當衝過及格線。進入大三,專業課幾乎都結了課,看着空落落的課表,我心裏也空落落的。

此時,周圍的人要麼決定開始準備考研,要麼就決定準備就業,而我才意識到我根本不知道之後的路該怎麼走。不過當我問及他們時,他們表示他們多也沒有自己的主心骨,其決定多也是捕風捉影,缺乏深思熟慮。我只得打電話給父親。

“可以出來實習了?我幫你聯繫一下。”那頭就掛了。

“現在回首,大學四年,對我而言,其實就只是一張本科文憑而已。”林暮生臉上掛着微笑,很平靜地說“表面充實,實則空洞,曾經的那些口號,實在是粗淺無比。”

接着,他誇張地搖起了頭:“可在下,當時就是被那些口號唬得找不着北的,唉,可恨,可嘆!”

現在,我以程序員的身份在親戚開的一家企業裏供職。先前,在父母逼迫下,實習期間,我才硬是學會了前兩年就應掌握的專業知識。二十歲出頭的我,每天朝九晚五,過着例行公事、毫無激情的中老年人生活,因爲我並不喜歡這個職業,那些代碼在我腦子裏就是些呆板的數字。

但是大學四年學業的荒廢,更嚴重的是現在我擁有的穩定生活,讓我已經無力重新開始學習其他新的知識——我厭惡現在的生活,可卻不敢採取行動打破它。我很清楚,我現在的狀態不是僅用懶惰一詞就可以描述完全的,這種狀態遠比懶怠更加可怕。

“現在提着線的不是父母,而是生活,如今的我,就和我父母一樣平庸無奇,被生活推着,操勞奔波着。”林暮生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您恨您父母嗎?”

“現在我並不恨他們,雖然他們應該要對現在的我負責。”林暮生昂首直視面前的人影。

“爲何?”

“歸根結底還是因爲我自己當時思想不堅定,拍板大權在我,人生大事,又豈容得他人左右?他人又哪如我瞭解我自己?”

“很好,那我認爲,您應該明白了對於木偶而言,有思想是喜是悲了。”影子空靈的話語中透出了輕輕的笑意。

林暮生咧嘴笑了,說:

“是如此,先生莫笑我。”

木偶有了思想,卻不能按照自身意願行事,被提線束縛、被控主脅迫,是悲;但其依照自身思想,獨斷行事,處事難善,也不能說得上是可喜;可唯有有了思想,才能讓木偶生出骨肉,成爲獨一的人,這是喜。

“但這思想,也可讓木偶倦怠,不是嗎?”

林暮生頓時愣住,很快,他釋然,接上:“其實,很多時候,正是這木偶,自己將提線交了出去,若是於逆境中,其仍能爭得魚死網破,誰又拿捏得住它呢?”話畢,他深深埋下了頭。

人影飲下一杯茶,緩緩說道:“本主以爲,成爲獨一的人,對於木偶而言,也並非全是好事。”

林暮生一臉茫然:“那這豈不……”

“非也。”影子抬起它的手,輕輕擺了擺“先生之故事,留與後來者參詳,也是件功德,先生年歲尚輕,切不可這般頹喪,飲罷這茶,且去好好審視一番這世界。”

“謝先生茶!雲凇閣之茗,果然名不虛傳!”

雪依舊在閣外漫天飛舞,掃帚依舊粗暴地灑掃着。這時,閣內的雲霧中突然靈巧地閃出一個身影,藉着朦朧的月光,可見,這是一個畫着笑臉的瘦高木偶,幾根被剪斷的提線耷在它身上。它一蹦一跳地來到掃帚跟前,一把抓住掃帚要開始掃雪,可掃帚猛地一甩,把木偶“啪”的聲重重掄砸到了地上,濺起一陣雪花。木偶站起來,撓了撓腦袋,一晃一晃又消失在了霧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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