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她知道,她所選擇的這一步,可能更加的兇險。
兩人雖然一起走入了那陣法之中,但面前出現的卻是不同的門,君鯉看着門上的生字,將那門推開。
他對翼君很瞭解,他是一個不會無緣無故就設立這些問題的人,能將仙力鎖住的陣法可不是輕易就能成功,正是因爲罕見,所以在背後的掩藏着的更是絕密。
這生死之問題,也許在之後別有深意。
他選的生門進去之後,只有悠長的甬道,他摩挲着粗糲的巖壁往裏走,盡頭有着光芒照射了進來。
他走了出去,而後愣住了。
……
千雪見到兩個人的身影都消失在了石板之後,心底的那根筋繃了起來,那個首領顯然已經做好了準備等着她如何要通過自己,千雪現在就是一個沒有任何法力的人族,所以他並不將她放在眼底。
千雪也是這樣想的。
所以她低低的喚過來了梓衍。
她一直都很好奇,爲何這些人對梓衍並沒有半點在意,這並不是他們真的認爲一條狗不能翻起什麼大江大浪,而他們的認知裏,根本就沒有此種的生物——亦或是他們所設定的,也不過是阻攔住進入此地的人。
而梓衍卻是因爲動物的形態,被所有人給無視了。
當初的造物主怕是也沒有想到這一個紕漏之處。
梓衍在背後忽然發動襲擊,將那個男子的衣襬下方咬住了,狠狠的扯着,千雪眼疾手快的撲了上去,乘着他失去了平衡,將他那長跑子掀起來直接的悶住了他的臉頰。
那個男子在地上掙扎了幾下,忽然間手下的衣服滲出來了墨色,將衣服浸染透了,他的衣服沒有消失,而是像一張紙般的將墨水吸收了進去,之後居然呈現出來了一面字來。
千雪將那衣服化作的紙張抖開,發現上面寫着的是:“若尋生死,只在一念之間,選擇慎重。”
而後下面的則講述了一件事情。
千雪越看越覺得心驚。
也越發的佩服這個設下陣法的人,他居然使用了這種方式來,並非是想要傷害他人,而是爲了救下一個人。
是一個孩子。
那個人便是這張紙中所說的:“讓那個孩子或生或死,都讓我們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九黎爐的感應更是讓我們驚訝,也許這是上蒼的旨意,所以我建造了此地,等待着終有一日能用有緣人前來做這個選擇。”
她將這張紙收了起來。
“可是我也是往這處走嗎?”
她狐疑的望着那圓形陣法,忽然間那陣法開始旋轉了起來,那墨水勾勒的法陣中的墨色潮水般的退了下去,那兩個人又重現在自己面前。
那石板居然轟鳴一聲,發出嗚咽的咆哮後,緩緩的打開了門。
他們兩個人一言不發的往裏走,千雪也跟了上去,那裏面是一派白茫茫的天地,而在中央處似是有着墨色的東西浮在半空之中,他們一邊走一邊逐漸的消失着,用自己身體裏的墨色在白色的大地上鋪就了一道路。
當兩個人的身影全然的消失後,千雪走到了那墨色處,原來是用筆畫的九重蓮花苞,還未開放,她用手去觸碰那花苞,看到裏面臥着一個只有兩個手掌大小的嬰兒。
這個嬰孩的五官及軀幹形成的纔剛剛有
了輪廓。
他的胸膛微微的上下起伏着,透明的血管在粉色的肌膚之下,甚至眼睛都還未完全成型。
千雪捂住了嘴巴,她當時看到那紙張中所說的嬰兒時,還以爲是一個白白胖胖在花籃裏咿呀學語的小胖子,結果這個嬰兒分明就是一個還未成型的胎兒,看起來也不過是四五個月的樣子。
若真的是如此,這個孩子究竟是誰的?
怎麼會在這裏?又是怎麼可能活瞭如此之久呢?
她碰觸到那花瓣時,那花像是護着那孩兒般的收攏了些許,這花應當是一個祕寶。
但是即便是這樣,離開了母體的胎兒,加上根本就沒有發育好,若是沒有這祕寶的保護應當馬上就會死去。
她忽然間理解了所謂什麼是生死的抉擇。
當初那個翼君,也是在這一方面艱難的無法做出決定來吧?
她往四周望去,那來時的路已經消失了,而那神器也不見蹤跡。
她就算是要往回退也沒了路,腳下就是萬丈的深淵,怕是會在這永久的空間裏一直不斷的跌落。
她本能的感覺到這也許與離開的那兩個人要經歷的事情有關,她所能做的不過就是在這裏等待他們的出現。
只是,他們的不同選擇,會導致什麼結果嗎?
牧若走的是死門,他看着那門上的死字時,波瀾不驚的往裏面走去。
只要是踏入了與君鯉不同的選擇,就已經做好了接下來會遇到任何事情的準備。
牧若沒有死的這個概念,因爲他活了萬萬年,曾經被人囚禁封印,也未曾死去,他的生命力極其的頑強,即便是肉身損毀也不會徹底消亡。
所以他不懂得什麼是死。
所以即便他所進入的地方電閃雷鳴,那如刀子豁開自己的風雨穿透身體時,他也只是護住了胸口的那顆心臟。
這顆心臟失去了也不會死亡,但是這顆心比他的性命更爲重要。
這死路正如其名,但他所看到的卻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無數人被斬殺的場景,那白骨森森的怪物咬噬着四散奔跑的人羣,大火蔓延天地坍塌,洪流洶湧,一切都失去了秩序。
他從容的從那血海中往深處走去,他知道這些是什麼,是很久遠之前的記憶,正是因爲這些都是融進血肉的東西,所以他沒有絲毫的動搖。
生離死別是爲一切痛苦的源頭,他的源頭就在此。
所展現的都是他所歷經的生死。
如果這就是那個設下陣法的人所想藉此來動搖自己,是否太過於小題大做了些?
而後他的腳步收住了。
因他看到了火海之中的一個女子的身影。
她站在這火中,眼底匯聚的哀慟無法用言語形容,她悲緬的望着在生死之間掙扎的人們,抱着身畔趴在她身邊守護着她的動物。她渾身沾滿了血,那素白的裙子都被浸染透了。
他的心猛烈的抽痛了一下。
因爲那女子行將羽化。
牧若將頭別了過去,想要遠離這夾雜着悲嘆和痛苦的喧囂。
只是這過往還是陰魂不散的尾隨着自己攀爬了過來,他往前掙扎的跑去,而後再次收住了腳。
大雪漫漫,地上的血彷彿是綻開在冰雪上的梅花,千雪靜靜的
躺在那一處,像是睡着了般闔住了眼眸。
往日那尖牙利嘴往他肉體凌遲的女子,此刻卻沒有呼吸的躺在那一處。
雪花覆蓋在了她的臉頰上,無法融化,他走過去將千雪臉頰上的雪帶着赭紅擦去。
要是回想起當初心情,他可以說是異乎尋常的平靜。
那個時候他沒有心,更多的只是遺憾。像是回收自己同伴的屍體般將她帶了回去,失眠了多日。在日後漫長的路上,他孑然一身喁喁獨行。
而現在他有了心,居然能體會到什麼是死的感情,也能理解了爲何自己百般的想要入睡但卻無絲毫睏乏之意。
他大概是因本能的情感遲鈍,不知自己受到了多大的打擊。
但是卻體現到了日後的行動中,他暫停了所有神器搜尋,而是踏上了尋找她的路途,將她的殘魂分散到各地養魂處將息着,等待終有一日她能夠甦醒過來。
那個時候他強烈的想要復生她,也是基於不願面對生死吧。
“既然是死路,在死路中尋找着活下去的路,也能走到自己要去的目的地罷?”
他握着一團冰雪站了起來。
……
君鯉所見到的與之不爲不同。
只是所經歷的都是生的瞬間,看到了生命綻放的絢爛。
他是如何誕生於世界之中,而他所在乎的人又是如何呵護自己,這生命都是不斷的繁衍生息,代代不休下去。
君鯉體會到了翼君的意思。
他想告知自己生的意義,但這生門進入之後,卻要承擔着活下去的苦難。
在翼君往日的教導之中,他曾經說過自我放棄是有罪的,無論被逼到了何種境界,絕不能自戕,否則靈魂都不能輪迴。
他曾和翼君探討活着即是痛苦的話,死了就能解脫也是罪過嗎?
翼君道:“若是將自己活成了生不如死時,他的靈魂便早已經死了,或不活着便都無所謂。”
若是生門也是這種道理,那麼他想要尋到自己的路途,是否也是要放棄自己的慣性思維呢?
他閉起了眼睛,想到死亡,枯萎,腐爛。
這生死門所要達到的目的不是要置人於死地,而是要理解生死真正的聯繫,但是隻有他理解卻沒有任何用處,要將生死門打通,需要牧若亦是瞭解活的涵義。
他對此不置一詞。
牧若此人的存在無從考證,甚至他相信牧若的真實身份絕不可能是妖物。
非人非神亦非妖魔。
此人當初結識時,他便是一堵銅牆鐵壁,也唯有見到千雪時,他那強硬的態度和姿態纔會放低幾分。
實力深不可測,身份背景無處可查,但是每一次出手,都是逼近神器目標,他對千雪有種超乎同伴下屬的執着,而如今和當初的他亦是有着自相矛盾的感覺。
硬要說,那就是變得有些許血肉了。
就是不知道他這顆心能不能理解生死的聯繫,否則他們就會一直被困在此處。
不知千雪會不會遇到更加刁鑽的刁難。雖然他知道翼君不會傷害到任何人,但現在的千雪不能經受任何刺激。
否則,他擔心她的記憶會受到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