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歸宜還是有些放心不下,“母親,不如女兒把靜靜調過來伺候你,這樣女兒也放心些。”
木夫人聞言心中很是熨帖,卻還是搖了搖頭,“祠堂裏人雖少,卻也能找到一個人服侍,你不必擔心,只是這以後,你要多來看望你外祖母,萬事聽你外祖母的話。”
木歸宜道:“女兒知道。”
木夫人起身拉着女兒走出房門,又回首望瞭望母親的房間,只見看着她長大的嶽嬤嬤立在那,似是嘆息。
若這府中還有些舊年痕跡,便是這林氏祠堂,整座祠堂古樸生香,有些陳舊與嶄新的木府完全格格不入。
守祠堂的是世代的老僕,林阮和林阮家的,馬氏見母女倆人毫無預兆的來了,木夫人還準備在此長住,都有些慌張,匆匆來見。
馬氏小心道:“夫人,這裏一向清簡,怕是委屈了夫人,不如明兒準備好了,再請夫人過來?”
木夫人苦笑一聲,“如今連馬嬤嬤你也嫌棄我來了?”
馬氏忙道不敢,木夫人嘆息道:“是母親命我來這誦經爲夭華祈福。”
一聽是雲老太君吩咐,馬氏沒有鬆了一口氣,反而更加緊張,半晌才結結巴巴道:“那……那老奴……老奴就帶人去準備了,夫人……夫人要是有需要,儘管對老奴的女兒說。”
林阮與馬氏的女兒,雙名挽瀾,本以爲會是個兒子,不想生出來一個文靜女兒,與準備好的名兒不搭,可轉念一想,這就是緣分,就不想別的,乾脆就叫林挽瀾。
木夫人看向一旁梳着夫人髻的年輕女人,道:“挽瀾都這麼大了,看模樣是已經許了人家,是哪家的小子?”
林挽瀾不語,低垂下眼,林阮有些耳背,在門外聽不大清楚,又大聲與木夫人見禮。
馬氏尷尬的道:“這孩子命薄,她男人去的早,現在只好回來住,在祠堂的後廚房裏做些活計,夫人放心,貢品的話老奴心中有數,都沒讓她碰。”
木夫人也有些尷尬,這些給丫鬟配小子的事,按理是她這個主母要過問一句的,可現在連府中老人的女兒已經嫁人甚至回來守寡了,都一點不知。
木歸宜上前擺手道,“嬤嬤放心,木府不會委屈了挽瀾姐,燕燕,跟賬房說一聲,給挽瀾姐的月奉按管事的給。”
馬氏拉着挽瀾謝過,就出去收拾木夫人要住的廂房去了,木歸宜也讓白蘇燕去外面候着,然後同木夫人說起話來。
白蘇燕在門外站了一會,見她們一時半會也說不完,想着夾竹桃的事,便悄悄走開,沿着迴廊一面走走停停,一面四處打量,像在看風景。
這座祠堂供了林氏七代先人,面積不算小,白蘇燕也不敢亂走,怕迷了路。
沿着曲曲折折的迴廊走了有一段路,祠堂植被修理得還不錯,但多是清幽的常綠松樹。
穿過一拱門,見一座小院,馬氏並林挽瀾正在指揮工人往一土坑中栽植矮松,隨風傳來馬氏幾句抱怨,“自這姑爺來了,是越發刻薄,原先撥給咱的每月三十兩,現在硬生生減了一半,差點連每日的紫檀香都供不起。”
林挽瀾依舊沉默,聽馬氏絮絮叨叨,一回頭看到站在不遠處的白蘇燕,被她看見,白蘇燕也不躲,反而落落大方的走上前一福,“打攪嬤嬤與姑姑了。”
林挽瀾已經嫁過人了,稱一聲姑姑也是應當。
馬氏被她一驚,下意識捂住嘴瞪着她,林挽瀾倒是平靜的問道:“你是與小姐一塊來的吧,出來做什麼,是迷路了嗎?”
白蘇燕道:“是這樣,早上有糊塗下人說是從這折了夾竹桃供上來,小姐生氣拿了那丫鬟,那丫鬟一口咬定是這裏,小姐怕冤枉了,陪夫人來了,順道讓我來問問。”
“你亂說什麼?”馬氏尖利的一嗓子,不僅一旁的林挽瀾和工人嚇了一跳,連白蘇燕也被唬得一驚。
林挽瀾很快定下來,扯了扯馬氏的袖子,道:“我們家在祠堂守了有好幾代,裏面的一草一木都是經我們細細排查栽種的,沒有你說的夾竹桃。”
白蘇燕也沒過多糾纏,“姑姑的話自然是信的,估計是那丫頭的推托之詞,打擾了。”
林挽瀾點頭道:“無事,出了這等事,是該仔細些。”
白蘇燕走前還瞟了眼神色有些不自然的馬氏,又看了眼他們填的差不多的土坑,回到前頭,木歸宜還在與木夫人說話。
等木夫人安頓好,木歸宜又去看了雲老太君,用了晚膳才帶着白蘇燕回到自己住的小院,昭昭正扁着嘴拿把掃帚在掃小徑,看到她們屈膝一禮。
木歸宜今天實在累得慌,沒有理會她,徑自回到閨房就歪倒在小榻上,靜靜上前在她背後墊上兩個靠枕,又斟茶,才問道:“今兒是怎麼了,小姐去了那麼久,先生來了坐了一會,沒看到小姐,就離開了。”
白蘇燕抬手示意靜靜別再問,小聲勸道:“小姐,今日累了大半天,要不早點休息?”
木歸宜只歪了一會就重新端坐起來,“不了,今天院裏沒什麼事吧?”
靜靜想了想,道:“就老爺那邊讓人送來一封請帖,說是叫小姐明天一定要去。”
木歸宜撇了撇嘴,“又是什麼詩社的,一羣女人嘰嘰喳喳,除了攀比站隊還會做什麼。”
靜靜不敢多說,又補充道:“是雲家二小姐發起的。”
“雲家?”木歸宜想起雲老太君說過要帶她回雲家,見見外太公家的幾個姑娘,想了想張開手示意靜靜把請帖拿過來,把請帖仔細看了兩遍,帖上只說是得了新鮮螃蟹,請一塊過去賞菊喫蟹。
白蘇燕知道她的顧慮,“小姐要不同老太君說一聲,明兒和老太君一塊去?”
木歸宜不答反問她,“燕燕,你在祠堂可有發現什麼不妥?”
白蘇燕現在對木歸宜已經完全打翻了以往的印象,也不敢小瞧了這位不過十四歲的小姑娘,當即把暗袋裏用手帕包好的幾片花瓣託至她面前。
“小姐,奴婢記着老太君的話,今天在祠堂裏就擅自行動了,發現馬氏她們在靠西面的一個小院裏更種植被,奴婢在她們院牆外仔細找了下,纔在一溝渠裏找到這幾片遺落的花瓣,看樣子是早上昭昭去折,被發現,他們一家怕擔事,就趕緊給移了。”
木歸宜拈起一片花瓣,對着窗口西落的微光比了比,問道:“那林挽瀾嫁誰了?”
白蘇燕來府裏時日短,不清楚,靜靜在這裏頭長大,接的快,“奴婢沒聽說過挽瀾姐姐嫁人,真嫁了不會不請奴婢的父母去喫酒啊?”
木歸宜把玩着花瓣,冷笑一聲,“目光短淺就罷了,還不知死活。”
靜靜從未見過她發脾氣,下意識縮了縮肩膀,白蘇燕則是託着花瓣默然不語。
晚間,服侍木歸宜沐浴一番,白蘇燕將一頭青絲擦得半乾,才小心移來香爐,點起薰香,剛洗漱後不久,是最容易吸收薰香,讓身上的馥鬱芬芳能更持久。
但是木歸宜不太喜歡這些薰香,不過一刻鐘就揮手讓把香爐滅了。
一切事畢,睡前木歸宜吩咐:“明兒去詩會,你們也下去好好準備下。”
原被木歸宜有些嚇到,縮手縮腳半晚的靜靜一聽,立刻喜笑顏開,“小姐真帶我們出門?”
木歸宜輕笑道:“誑你好玩嗎?去吧。”
“好嘞!”靜靜殷勤扶着木歸宜睡下,捏好被角,又挑暗燭火,罩上玻璃燈罩,拉着白蘇燕下去準備明兒要穿的衣裳。
回到房裏,靜靜就開始翻找她那統共就兩三件的衣箱,翻來覆去的換,自個兒對鏡照了又照不算,還不停拉着白蘇燕問哪件好。
白蘇燕還在想着白天的事,思緒就不知不覺的走神了,被問了就點點頭,又想着明天怎麼才能透點消息出去。
到木府不過兩三月,看似平靜的表面下,卻是波濤洶湧,處處都透着詭異。
這木府裏裏外外早被換了一圈人,留下的老人裏,不是冬景這樣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攪和,明哲保身的,就是祠堂裏老林一家這樣明顯倒向木家驊的。
林氏宗祠是什麼地方,沒有主子授意,憑他們幾個下人怎麼敢栽種夾竹桃,而木府主子中誰會讓他們種,答案不言而喻。
種了後,用來害誰,是雲老太君還是木夫人,這樣一想,當年林老太爺去得也是蹊蹺。
“燕燕姐,燕燕姐,你理我下啊!”
白蘇燕回過神來,看她左手一件右手一件的笑道:“咱又不是詩會主角,就是有幸杵那站着,也是看小姐們的風采,挑件顏色簡單的,料子稍好的不落木府面子的就好了。”
靜靜一聽也是這個理,把衣飾收好,麻利洗漱一番就吹熄了油燈,可是躺在鋪上還是覺得興奮,翻來覆去又是半宿。
第二日晨起,木歸宜去給雲老太君請安時,順道說了今日雲家詩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