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被亂糟糟的院子一靜,圍着的下人慌忙分開一條路給木歸宜,偶爾幾個紅着眼的丫鬟發出幾聲啜泣。
木歸宜怕是雲老太君出了事,顧不得儀態,直接拎起裙襬小跑進正房裏,跟在後面的白蘇燕也心感不妙,跟在她身後可惜到門口就被老太君身旁的兩個大丫鬟攔了下來。
靜靜今天出去一趟本來還挺開心的,可回來後接二連三的事把她嚇得夠嗆,此時看這眼前的架勢,終於繃不住,環着白蘇燕的胳膊小聲哭了出來。
白蘇燕側身攬住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看着亂糟糟的南山院,眉頭逐漸攏起,她到不覺得雲老太君有性命之憂,只怕是背後的那個人,爲了更好地控制木府,乾脆讓雲老太君“病了”,無力插手府內事務。
一炷香後,木歸宜板着臉出來,身後跟着嶽嬤嬤,她站在階上,居高臨下地掃了一圈院內的人,“簫音呢?”
躲在人羣后的簫音忙往前幾步,一禮,“見過大小姐。”聲音如初次聽到的那樣宛曼,像絲絲細線纏繞,弄得心頭癢癢,令人慾罷不能。
木歸宜眯了眯眼,“嶽嬤嬤,打,不用打死,打斷四肢,劃爛她的臉,弄成殘廢,給她一袋銀子,扔街上去,算我們木府也不虧待你了。”
嶽嬤嬤乍聽這命令嚇得一顫,簫音更是難以置信的抬頭看向臺階上的少女,那看過來的視線,無悲無喜,宛若在雲端的神祗俯視着在地上碌碌的螻蟻。
“哦,對了,”木歸宜轉頭看向嶽嬤嬤,“之前那個參糕拿來,當是賞給她的最後一餐了。”
嶽嬤嬤穩了穩心神,“回小姐,那盤點心,沒了,可能剛剛混亂……也可能被人端走了。”
“端走了呀,”木歸宜笑不達眼,“正好我那還有束新鮮的夾竹桃,效果絕對比那參糕好,燕燕!”
明明不是叫她的名字,靜靜還是下意識一抖,更加抓緊白蘇燕的手,白蘇燕拉着她對木歸宜一福,就帶着她趕緊回院子去拿那枝本該被處理掉的夾竹桃。
那天昭昭拿來的夾竹桃,最後並沒有丟掉,木歸宜走前突然吩咐一句,把夾竹桃插瓶裏了。
走出了南山院一段距離,到空無一人的遊廊,靜靜終於哭出聲來,“小姐,小姐好可怕!”
白蘇燕走在前頭,抿了抿脣,一言不發,回到木歸宜住的灼華院,先將靜靜帶回她們的房間安頓下來,離開前不忘叮囑道:“別亂跑,今天你就不用去小姐那伺候了,有我呢,你早點休息罷。”
匆匆去木歸宜房裏拿了夾竹桃,不想到了樓下,靜靜眼淚汪汪的等在那,“燕燕姐,我一個人怕。”
白蘇燕默然,嘆了口氣拉住她又跨過大半個木府,到南山院時,已經站滿了人,前頭隱隱傳來棍棒打在肉上的聲音,還是那種搗爛的肉醬的感覺,費點力才撥開人羣,中間還被冬景一把拉住,掉了幾朵花,給她一個放心的眼神,纔到了前頭。
中心空出一個圈,簫音被扒乾淨了衣服摁倒在板凳上,原本應該是白皙細膩的背脊臀部已是皮開肉綻,清亮的嗓子也因爲嚎久了變得嘶啞難聽。
杖刑並沒有因爲她們的到來而喊停,棍棒每次起來都帶起一蓬血霧,靜靜被眼前的畫面嚇得更加往白蘇燕身後縮。
上頭立着三個人,當中木歸宜氣勢冷冽,銳不可當,兩旁的人連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木夫人縮在嶽嬤嬤後頭,滿眼震驚,大約是從未見過自己女兒這樣聲色茬厲,還有些惶惶然。
還有一個是聞風趕來的木家驊,剛要說話就被木歸宜一個眼神壓住,白蘇燕握了握靜靜的手,才鬆開,把她交給冬景,自己拿着花枝上前,“小姐,花拿來了。”
木歸宜這才抬手示停,提裙步下臺階,走至簫音旁邊,似是觀賞一樣稀罕物的繞着她走了一圈,開口卻是風馬牛不及的來一句,“你的嗓子是我聽過的最好的,若一朝入宮,也定是出挑的,讓人念念不忘的。”
白蘇燕拿着花,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那兩個執刑的是年輕力壯的小夥,現下身上衣裳都被汗水浸透了,臉上一直往下淌的不知是冷汗還只是汗水,看情況這簫音就算養好了,也是個半殘了。
木歸宜挑起簫音一縷青絲在指尖繞這玩,“你生的也是讓人念念不忘的,可惜,你就一樣沒生好,心生得太大了。”
“心大了,心眼也多了,”木歸宜緩緩在她身旁蹲下,與簫音平視,輕聲細語的甚至是帶點蠱惑的勸說,“心眼多想的也多,所以就容易被人騙,你看你現在這樣,多讓人心疼,早先你要是不去想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也不會有今天的下場,就好比這夾竹桃,你是可以不放的,或者少一些,都不會讓你落到今天的田地,你怎麼不知道做人留一線呢?”
木歸宜站起身拍了拍手,“給我喂!”
一聲令下,兩個男僕,一個掰開簫音的嘴,一個搶過白蘇燕手裏的夾竹桃,折下幾朵就往她嘴裏塞,可憐她出氣多進氣少,翻着白眼要暈不暈的。
木歸宜站在一旁,看着簫音的眼裏充滿了憐惜,彷彿之前冷酷下令的不是她,“你看,如果你心小一些,心眼不那麼多,給自己留條後路,沒準今年年前或者明年,你就會有一個疼你愛你的丈夫,回家裏關起門來,你就是當家主母,你生的是這樣的好,公婆也一定是疼寵喜愛的,再過幾年,你會有兩個可愛的孩子,圍着你喊孃親。”
木歸宜抬起螓首冷冷環視院子裏密密麻麻的人羣,“這話不是單說給她聽的,也是說給你們聽得,我不像你們夫人性子好,一點小事就不計較了,我心眼小,眼裏容不得沙子,別想着那些有的沒的,傻傻的,別拿自己的命給別人去鋪路,不值得,仔細看着簫音的下場,這樣的代價你們承受不承受得起,心裏沒點數嗎?”
一枝夾竹桃塞下去,兩個小夥一鬆手,簫音就口吐白沫翻下板凳,渾身顫抖抽搐,白蘇燕看着那光溜溜的枝幹,背後驀地一寒,卻還是輕聲問道:“小姐,簫音怎麼辦?”
木歸宜不再看地上的人,“還有口氣,那就拖下去隨便賣哪家青樓楚館裏,要是半路死了,亂葬崗裏多的是無名死人。”
到此今夜纔算徹底完結,不知是誰先哭出聲,稀稀疏疏的,此起彼伏的,木歸宜揮揮手,讓他們都散了。
白蘇燕跟着木歸宜回到木氏夫婦跟前,靜靜也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不敢走,伏在冬景懷裏哭得直打嗝。
“今夜,父親也辛苦了,明日還要早朝,還是早些歇息去罷。”
木家驊像是被嚇了一跳,竟下意識退了幾步,回過神來又覺得面子掛不住,底氣不足的哼哼,甩袖而去,步下生風,怎們看怎麼像逃。
木夫人也是癱軟着,被挽瀾攙着,而隨着木歸宜走近,主僕二人都不自覺的瑟瑟發抖,對着母親,木歸宜緩下臉色,“母親也累了,嶽嬤嬤你去安排下,讓母親就近在側廂睡下。”嶽嬤嬤應了一聲,扶着回不過神的木夫人往側廂去。
待人三三兩兩散了,木歸宜才長長吐出一口氣,神經緊繃了半晚,一動就覺得足下無力,步履不穩,整個人空落落的。
“小姐!”直到被人一先一後,一左一右架住,木歸宜才曉得自己剛剛居然那麼沒用,差點歪到地上。
靜靜先前被木歸宜嚇到,現在看她丟了魂的模樣又趕緊上去扶,託着少女纖細的手臂,心中又升起同情,她也不過十三四歲,今夜也是第一次看這等畫面,還不能露出一點動搖,硬撐了半宿。
木歸宜緩過一些來,又掙開兩人的手,挺直腰背,調整儀容才走進雲老太君房裏,乾巴巴的道:“外祖母,孫女可驚擾到你了?”
雲老太君現癱在牀上,話也說不出來,只一雙看着木歸宜的眼依舊溫和,充滿憐愛,在這樣的眼神裏,木歸宜反而一步都不敢上前,哽塞着聲音道了晚安,又吩咐下人好生伺候纔回到自己的院落。
已經是子夜,灼華院的小樓裏還點着燈,梳妝檯前,拆了髮髻,卸了妝面,映着搖晃的燭光,木歸宜蒼白的容顏上才浮上兩團橘紅。
靜靜一面梳理着青絲,一面小聲問道:“小姐,要不今晚奴婢和燕燕姐在這守夜,陪着您吧?”
“不用,”木歸宜攏了攏外衣,“你們今天也累了,下去罷,早點歇息。”
白蘇燕默默理好桌上的妝品飾物,一禮就退下了,而靜靜不放心地偷看木歸宜,她總覺得小姐好似很冷,冷到心裏,冷到骨子裏。
被白蘇燕拉着走時,靜靜不知道是不是隔着屏風看錯了,那頭少女纖細的身形漸漸矮下去,模糊間似乎看到她眼角落下了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