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忠奸
“嗯...”妥歡帖木兒嘆息着點頭。當真正冷靜下來之後,他也不太相信脫脫會跟朱屠戶兩人能勾結到一起。但他現在想拿下脫脫,卻不是因爲脫脫勾結敵酋謀反,而是脫脫已經具備了謀反的所有條件和資格。他必須防患於未然。
這一點,他自己知道,在座其他三個,想必也是心知肚明。
皇宮裏的御膳房,向來是全天候備着火,很快,一壺熱氣騰騰的奶茶,就由膳食房的小太監端了上來。妥歡帖木兒自己喝了一碗,也讓太監給哈麻、雪雪兄弟兩個各倒了一碗。帶着幾分感慨吩咐,“喝吧,這是董摶霄特地派人從海路進獻的茶磚。自打運河被朱賊佔據之後,朕這邊,想喝口好茶都不太容易了。”
“謝陛下!”哈麻和雪雪兄弟兩個謝過賞賜,端起茶碗大口大口地喝光,然後齊聲安慰,“陛下不用擔心,朱賊已經是日薄西山,馬上要灰飛煙滅了!”
“希望如此吧!”妥歡帖木兒疲倦地點頭。除了憂心脫脫擁兵自重之外,他還憂心的是,一但自己動了脫脫,就給了朱屠戶喘息機會,好不容易搬回來的局面,有可能會再度被弄得一團糟。
想到這兒,抱着幾分期許,他試探着問哈麻,“如果脫脫一個月後還沒能成功剿滅朱屠戶,朕派你去替換他,你有沒有把握?”
“以微臣陋見,眼下脫脫手中光戰兵就是朱賊麾下全部力量的三倍有餘,火器上又不再像先前那樣比對方差得太多,如果穩紮穩打,未必不能將朱屠戶活活碾成齏粉!”哈麻心裏立刻打了個哆嗦,不敢跟妥歡帖木兒對視,低下頭,顧左右而言其他。
他這個人向來有自知之明,那麼多經驗豐富的宿將都先後敗給了朱屠戶,換了他去,怎麼可能創造出奇蹟?最穩妥的策略,當然是脫脫先衝上去,跟朱屠戶拼得兩敗俱傷了。他再瞅準機會去摘桃子。
“呵呵,朕也不相信朱屠戶真的是個神仙下凡!”妥歡帖木兒沒聽到自己希望的答案,笑着低下頭去,慢慢品茶、產自兩浙的茶團,用牛奶、黃油、鹽巴等物調製後,香氣非常濃郁。只是那股子新茶的青澀味道,卻怎麼都壓不下去。讓人每喝上一口,都有股苦苦地味道縈繞於心頭。
“但陛下也不可掉以輕心,最好讓江南的董摶霄也動一下,騷擾朱賊的身後。此外,答失八都魯既然已經成功掃平了孟海馬,不妨再趁勢向東推進一些,給徐壽輝和劉福通兩人,製造更大的壓力,讓他們誰也騰不出手來支援朱屠戶!宣讓王和威順王他們,也該出來了。總不能對付不了朱八十一,連個朱六十四也打不過!”知道自己的答案不能令妥歡帖木兒滿意,哈麻想了想,繼續補充。
“嗯,你的話很有道理!”妥歡帖木兒隨口敷衍了一句,意興闌珊。
同樣的策略,脫脫出徵前就當面跟他探討過,哈麻不過是拾人牙慧罷了。比起前者來,後者無論謀略、擔當還是執行能力,都差了十萬八千裏遠。唯一的好處,也就是讓人放心罷了。無論自己什麼時候想將他拿下,都輕而易舉。不像對付脫脫這般提心吊膽。
見妥歡帖木兒興致還是提不起來,哈麻想了想,再度繼續補充道,“這也是臣先前勸阻陛下,不要急於動脫脫的另外一個緣由。如果能讓他將朱屠戶平掉,以暴烈手段殺上一批人立威。陛下再派文官過去收拾兩淮,就會比較容易一些。此外,憑着討賊之功,陛下如果想給脫脫一個做富貴閒人的機會,羣臣想必也說不出什麼來!”
“愛卿所言甚是!”妥歡帖木兒吐對着茶碗吹了口氣,意興闌珊地點頭。“他如果不是存心謀反,即便有種種錯處,朕也會念着他的功勞,讓他平安到老。”
“陛下寬宏,那些居心叵測之輩,真是該活活羞死!”哈麻、雪雪兩個,又站起來,異口同聲地大拍馬屁。
皇宮裏向來不缺馬屁精,妥歡帖木兒對此早就麻木,擺了擺手,又笑着吩咐,“好了,咱們君臣,用不到這些。你們努力做事,朕自然會讓你們富貴一生。時候不早了,再喝一碗碗奶茶,然後回去休息吧!”
“謝陛下體恤!”哈麻和雪雪趕緊又將小太監倒上的奶茶一口悶幹,然後行禮告退。
兄弟兩個都敏銳地覺察到,自己今晚的表現,並沒有讓妥歡帖木兒滿意。所以都心事重重,誰也提不起精神說話。直到出了皇宮,各自爬上了馬背。雪雪才長長地吐了口氣,低聲抱怨,“大哥,你剛纔爲什麼不肯把皇上安排的事情應承下來。早點奪了脫脫的兵權,不是早點兒安生麼,皇上對你也會更加看中。”
“這話還用你說?問題是我得有那本事!”哈麻狠狠橫了自家弟弟一眼,悻然回應。隨即,又看了兩眼跟上來的一衆親兵,非常不高興地吩咐,“都給我滾遠點兒。我們哥倆要商量皇上交代的事情,誰嫌乎自己活得太滋潤,就儘管湊到跟前兒偷聽!”
“是!大人!”衆親兵嚇得臉色煞白,趕緊用力拉住了戰馬的繮繩。
哈麻狠狠夾了一下馬肚子,讓坐騎先跑了起來。雪雪則策馬跟上,兄弟二人在漆黑的街道上跑出了足足一裏遠,才先後勒住繮繩。
“呼!”哈麻衝着天空噴出一口氣,彷彿要把身體裏積聚的想法全都噴到外邊一般。
“呼!”雪雪也學着哈麻的樣子吐氣,然後跳下坐騎,輕輕替哥哥拉住了馬繮繩。
兄弟倆互相看着,搖頭苦笑,笑着,笑着,眼睛裏頭隱隱就有了淚光。
“大哥是怕,脫脫被逼急了,真的會起兵造反?!”抬手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雪雪幽幽地問道。
“脫脫不會謀反!”哈麻迅速抹乾淨自己的眼角,用力搖頭,“這話,我只能跟你一個人說。滿朝文武裏頭,如果只剩下最後一個忠臣,肯定還是脫脫。他不會謀反,即便皇上賜給他一杯毒酒,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喝下去。他這個人,讀漢人的書讀癡了,相信‘君讓臣死,臣就不得不死!’”
“那,那大哥你還擔心什麼?直接取代了他便是!”聞聽此言,雪雪愈發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眼巴巴地望着哈麻,等待下文。
“小聲點兒!”哈麻不高興地呵斥,回頭看了看親兵們跟自己的距離,又仔細搜尋了一下路邊,確定沒有第三雙耳朵在聽,才皺着眉頭解釋道,“我是怕皇上不肯賜他死啊!如果不能一下子弄死他,咱們兄弟兩個,就麻煩大了!”
“此話怎講!”雪雪嚇了一跳,也迅速四下看了看,低聲追問。
“你記得上次脫脫被罷相麼?皇上在那會兒,其實已經不信任他了。”哈麻笑了笑,滿臉無奈,“可後來,手中卻沒人可用,皇上又不得不又把他官復原職。而那些當初揣摩着皇上的意思對他落井下石的傢伙,有哪個得到了好結果?”
“這.....”雪雪頓時覺得頭皮一陣發麻,臉色轉眼之間變得煞白煞白。
妥歡帖木兒沒擔當,這點兒他早就看清楚了。包括今晚讓他去脫脫身邊分權,此人也把醜話說到了前頭。如果被脫脫髮現,就自己承擔責任,甭指望皇上把這事兒給扛起來。
而這次萬一兄弟兩個沒有弄死脫脫,哪天皇帝又改了主意,想起了脫脫的本事,將其重新啓用。兄弟二人肯定會和以前那些陷害過脫脫的傢伙一樣,落個萬劫不復的下場。
“皇上已經不是忍了脫脫一天兩天了!”見弟弟終於明白了自己的想法,哈麻搖搖頭,慘笑着補充。“假使我今天敢跟皇上拍胸脯,說自己能平得了叛亂。無論咱們先前怎麼跟他說臨陣換將的害處,用不了多久,他肯定會讓我取代脫脫。而此刻他心裏,對脫脫的恨意,卻遠還沒到一定要置對方於死地的程度。頂多是像上回一樣,奪了脫脫的兵權,讓他閉門思過。”
“而萬一我接了脫脫的攤子,卻沒能很快地打敗朱屠戶。情急之下,皇上肯定還得再度啓用脫脫。到那時,咱們兄弟兩個頭上的罪名,可就任由脫脫隨便安了。滿朝文武,誰也不會站出來替在咱們說好話。皇上自己,也把今晚他說過的話,忘個一乾二淨!”
“那,那大哥你說,咱們到底怎麼辦?像今晚這麼敷衍皇上,總歸不是個事兒啊!”雪雪聽得額頭冒汗,慘白着臉討教對策。
“慢慢來,等皇上自己出招,在此旗艦,咱們兄弟可做兩手準備!”哈麻想了想,緩緩豎起一根手指頭。“第一,就是像今天我跟皇上暗示的那樣,讓脫脫先剷平了朱屠戶,然後咱們兄弟去摘果子。這樣,只要劉福通等人今後不再折騰出太多花樣,脫脫復起的機會就不大。咱們兄弟牢牢控制了兵權,自然能保證一家人富貴平安!”
“第二!”見雪雪聽得似懂非懂,他又豎起另外一根手指,“就是咱們兄弟,等着脫脫打敗仗。只要他真正輸上一場,那怕只損失了一兩萬人馬,遠沒到傷筋動骨的時候,皇上對他的耐心,也就徹底到了頭。而屆時他以前得罪過的那些人,就會搶先跑出來彈劾他。咱們兄弟只要再加燒一把火,就可以直接要了他的老命。然後無論局勢接下來如何發展,哪怕是紅巾軍打過了黃河,咱們兄弟都不用再擔心受到報復了!”
“這,怎麼可能?”雪雪咧開嘴,繼續連聲苦笑。“他光戰兵就帶了三十萬,還有董摶霄、宣讓王等人協助他。即便一時半會兒拿不下淮安,也不至於喫什麼大虧吧!他可是脫脫,當朝第一謹慎人。”
“正因爲他是脫脫,所以纔會打敗仗!打那種損失不是很大,卻足以讓陛下認爲他在養賊自重的敗仗!”哈麻又四下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換了你、我,還有朝中任何人去領兵。都會以泰山壓頂之勢強渡黃河,要麼大勝,要麼大敗,絕無第三種可能。而脫脫不然,他想一戰而竟全功,所以不會給朱重九任何機會。他寧願一步步,慢慢地將朱重九耗死,也不肯做任何賭博。”
“那他怎麼還會打輸了!莫非朱重九真懂得妖術不成?”雪雪越聽越迷糊,皺着眉頭追問。
“因爲咱們這邊,有人會幫倒忙啊!”哈麻搖搖頭,連聲冷笑,“你應該知道,脫脫他們兄弟兩個,自詡公正廉潔,這些年來,可沒少得罪人。前一陣子有劉福通、芝麻李,朱重九這些外來威脅,大夥怕亡國,所以誰都不會扯脫脫的後腿。而現在芝麻李生死難料,劉福通自有搭矢八賭魯去對付,朱重九也眼瞅着要完蛋,大夥還會任由他脫脫繼續一個人把所有功勞都掙了麼?所以,該玩的花樣,一件都不會少。偏偏朱屠戶又是個特別擅長敗中求勝的,如果朝廷這邊有人給他製造機會,臨死之前跳起來狠狠咬脫脫一大口,對他來說,也不算太難。如此一來,相當於朝廷和朱屠戶聯手在對付脫脫,他脫脫即便渾身是鐵,弄碾得了幾根釘子?他一定會喫個大虧,並且還要打落牙齒往肚子裏吞。然後咱們兄弟登場的時間就到了!”
“啊——!”雪雪倒吸一口冷氣,瞬間就明白了所有前因後果。
正是流火的盛夏,他卻覺得有股寒風從天上吹下來,一直吹進了自己的骨髓當中。
脫脫專橫跋扈,也先帖木兒志大才疏,自命清高。這兩兄弟近年來把持着朝政,的確結下了無數冤家。但爲了出一口惡氣,就把上萬弟兄白白往朱屠戶的屠刀下送,這還是智者所爲麼?他們,他們可都是如假包換的蒙古人啊。而全天下的蒙古人加在一起纔多少?這樣送下去,即最後成功滅掉了朱屠戶,大元朝還能多堅持得了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