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胖子的另外一件需要王極東和方荃掌眼的東西，同樣是一件大罐。
不過，與先前的那隻青花龍紋蓋罐不同，眼下這隻，在王極東看來，表層竟然還塗抹着一層深紅色的油漆。王極東不由得就很是好奇了：“我說戴師傅，您這讓我們看的，敢情是件漆器啊。對於這方面，我可不在行。”
誰知道戴胖子聞言之後，也不在意，‘呵呵呵’的笑着，衝着王極東說道：“王老弟，這你就不知道了，其實，這隻大罐呀，還真就是件瓷器。只不過是在表層刷了一層油漆而已。我這不是還沒把油漆給去幹淨嘛，倒是讓你見笑了。……”
一時間，邊上的方荃倒是沒什麼言語，反而是王極東的腦海裏，驀然的就想到了老甄家的那件瓷器來。在器型上，無疑是要比眼前這件大得多，眼下這隻大罐，雖然也是個‘罐’的型號，但是在高度上也不過是十三釐米左右的樣子。兩者唯一的相同之處在於，表層都刷上了油漆。
王極東不禁笑着說了一句：“我說呢，難怪這件大罐這麼看着，給人的感覺有些怪怪的。”
“那是因爲您是個行家，一看這東西呀，就知道八九不離十是件瓷器了。要是一般的人看到了，說不得就被給矇混過去了。”戴胖子不在意的一邊把大罐給轉了一轉，一邊說着。而在罐子的另外一邊，已經被洗去了不少的油漆，倒是露出了瓷器的原本形態，是件黃地礬紅釉的大罐，“也幸虧，咱勞動人民的智慧是無窮無盡的，在特殊時期那陣子，不少的好東西，可都是通過刷油漆啊，或者是埋地底下啊之類的辦法，才逃過了一劫。若不然，我們今天哪還能看到這許許多多的玩意兒？”
“戴師傅，話也不一定就是這麼說的。”方荃卻是在這個時候出言提了個醒兒，“您是知道了有這麼回事，才能發出如此的感嘆。而一些做舊的行家，古玩小販，乃至於是不少的民衆，那也是知道了這些事情的，所以，最近這些年裏，有很多人就故意的在新瓷器上面刷點油漆什麼的，拿出去蒙人。在古玩市場上，這樣的騙局已經是算不得新鮮了。”
“那是，那是。我這不是也不太看得好，才找的你們幫忙掌掌眼嘛。”說着，戴胖子直接的就把大罐給拎到了方荃和王極東的跟前。
王極東這會兒卻是沒有太過在意眼前的這隻大罐，腦海裏的思緒，已然瞭解了爲什麼會有人在瓷器表面上刷油漆了。敢情特殊時期這一段，對於民國的王極東擁有的那份記憶而言，並不存在；而生活在如今的王極東，雖然是在藝術品公司工作着，卻也不過是個閒雜人員，對此自然也不會太過了解了。
一時間，老甄家的那隻刷了油漆的瓷器大罐，卻總是時隱時現的在腦海裏閃動着、誘惑着他。
方荃看到王極東有些心神不守的，便親自出言給戴胖子鑑定了一回。結果是東西也不真，是件後仿的，而且看年頭，應該就是屬於特殊時期那陣子的時候了，頓時讓戴胖子心下後怕不已。這要是一個不小心收下來，說不得就得砸在自己手裏出不去了呢。到時候丟人事小，陪錢，要知道這樣的大罐，價格卻是不便宜。
……
出了戴胖子家的大門之後，坐到了方荃的車上，王極東的心中還是頗爲的糾結！
“我說王極東，你是不是看出那件大罐有什麼問題了？”方荃有些好奇的問道，“可是，也不應該啊，那件東西我看着，的確是後仿的。”
“呃，……”聽到方荃竟然都有些懷疑起自己來了，王極東趕緊的解釋了一句，“那個，你剛纔的鑑定的確是沒錯，而且，我也不是因爲這個，才鬱悶的。”
“那是爲什麼？”方荃一臉的好奇。
“因爲特殊時期的事情唄。看着那件大罐，雖然是刷了油漆，但是，口沿上還是磕碰到了，而且，即便是戴師傅拿出來的第一件青花龍紋罐，也是存在着裂口的，不得不讓人感慨，一件古代的瓷器，想要完整的保存到現今，是如何的不易啊。……”說完，王極東還長長的嘆了口氣。索性王極東這麼說，也沒出什麼錯，方荃那邊點了點頭，王極東總算是糊弄過去了。
“不過，那兩件瓷器，都是現代品，也算是用來忽悠人的。恐怕就連那些瑕疵，也是人爲的故意弄上去的吧。”方荃看了眼王極東，一邊發動了車子，一邊說道，“你倒是在這個時候，頗多感慨了。……”
“那不是看到做舊的瓷器都如此的‘悲慘’了，由此可知，真正的古玩珍品，能留存到現在的話，豈不是更加的不容易。”王極東笑着應了一句。轉頭看了看車窗外的天色，無疑是已經暗了下來。王極東不禁有些歉意的衝着方荃說道：“今天因爲我的事情，倒是讓你給忙到這麼晚了，實在是過意不去。不如，我請你喫頓飯吧？”
“怎麼，想要用一頓飯來收買我？”方荃看了下時間，說道，“我看還是下次吧，晚上我還得去一個地方呢。再說了，我今天不也是沒白跑一趟嘛。”說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收上來的那件小杯子。
王極東也不和方荃客氣，直接的伸手，拿了過來，仔細的查看起來，隨手翻轉把玩。只見在小杯子上，一面是畫着菊花的紋飾，其中有三朵，是完全盛開的，一爲橙色，一爲土黃，一爲橘紅，在顏色上很是豔麗，而一面則是有着兩句題詞：千載白衣酒，一生青女香。很有點詩詞婉約的風韻。
約莫是把玩了那麼一陣子了，王極東纔開口說道：“真是件不錯的東西，竟然是清代康熙的五彩花神杯，只是，這模樣上倒是顯得有些陳舊了啊。反而讓上面的菊花，遜色了一些。……”
“都是古玩小販們手裏輾轉反覆的東西，你以爲還能有多光鮮啊。”方荃沒好氣的白了王極東一眼，“而且，這才花了五萬塊錢呢。”那說話的語氣，淋漓盡致的表現出此時的方荃，心情很是愉悅。
“呵呵，仔細的清洗一番，應該還是比較新的。”王極東毫不在意，說道，“而且，在器型上，也比較的完整，不可多得啊。早知道，我就應該搶下來了。……呃，說笑，說笑。……當然了，我只是比較欣賞這上面的題詞而已。”
“是寫得挺好的呢。”方荃考慮了一下，說道，“不知道其餘的幾件，會寫些什麼呢。要是能夠集齊一整套的話，咱就算是撿了大漏了。”像是方荃現在手上這樣的杯子，只要是看款式和釉色模樣，一般而言，肯定不會是單件的作品。
而看到方荃的臉上，忽然間生出來的幾分嚮往神色，王極東不禁心下裏微微一樂。這古玩收藏一行，有時候你想要找一件東西吧，說不得你找個三年五載的也不可得，有時候卻是在你不經意的時候，卻能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恍然間就到手了。
這也算是收藏上一種別緻的樂趣了。想着想着，王極東倒是忍不住抿嘴笑出聲來。
“對了，你笑什麼啊。”方荃瞥了眼王極東，問道，“莫不是，你收的那四件鳥食罐，也是什麼不得了的東西？我似乎沒怎麼注意到，你還養鳥來着。”
王極東聞言不由得就是一愣，剛纔只顧着欣賞方荃那入神的模樣了，反倒是忘記了在戴胖子那邊自己所使用的一個小伎倆。
以方荃和王極東作爲同事的關係而言，雖然兩人之間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親密關係，不過，若是有個別緻的愛好，諸如逗鳥之類的，還是很容易就能夠察覺出來的。而且，在往常一起出去的過程中，王極東也沒有在方荃的面前，表現過自己還對於養鳥有過什麼特別的經驗，哪怕就是在收瓷器的時候，也沒有顯露出對於鳥食罐有着特別的興趣。
難怪這會兒方荃會好奇了呢。
王極東不禁感嘆着，方荃能夠在戴胖子那屋裏，沒有直接的給自己拆穿，已經算是殊爲不易了。
側身把自己五百塊錢收上手的四件鳥食罐，一起遞給了方荃，示意讓她親自查看一下，隨即又感覺自己的舉動很是冒昧，畢竟，這會兒的方荃，可是正在開着車呢。結果倒好，王極東這邊還沒來得及說句歉意的話語呢，方荃直接的就瞅了個準，把車開進了道路邊上的一個廣場停車場裏。
看得王極東是目瞪口呆。
打亮了車的內燈，方荃伸手示意王極東繼續的把鳥食罐給遞過去。王極東只能是苦笑着說道：“你就這麼的着急啊？……你也算是最直接的行動派了。”
“那是。”方荃也不避諱，直接的說道，“我現在對你是越來越好奇了。原先還以爲你只是在玉器方面比較的有研究呢，結果卻是發現，你在瓷器上的鑑定能力竟然絲毫也不比玉器上來得差。上次的出勤，還發現你在木器傢俱上也頗有些研究。我就納悶了，以前的時候，怎麼就沒發現你有這樣的能力呢？”
“您在公司裏，可一直都是大家的焦點來着，自然是走到哪兒，哪兒就是大家關注的地方了。可我總不能跟您比吧。您這樣的大人物，哪還能注意到我這樣的小人物呢。”王極東瞥了眼方荃，最終還是把手頭的鳥食罐再度的遞了過去。
“得了，聽你這話說得都覺得酸。……你也別妄自菲薄。我看以你的眼力，可不比王超、吳敏起他們幾個差。”方荃說道，“就是你這人太懂得僞裝了，在公司裏的表現一直都是不溫不火的，誰能發現你的長處啊？”
“這麼說來，還是我自己的不是了？”王極東很是無語。
“本來就是你自己的不對。就說是這次吧，要不是我沒有發覺你平時並不怎麼喜好養鳥的，說不得，就又被你給矇混過去了呢。”方荃竟然還深以爲然的點了點頭，轉而看了看手頭的鳥食罐，卻是皺起了眉頭。
“怎麼樣，難道東西不對？”王極東頗有深意的看着方荃的神情變化。一個女人，能夠在開車的時候，爲了查看幾件瓷器轉而把車先找地方給停下來，並且，還是在天色已暗，晚間還有其他事情的情況下，如此的追捧程度，倒是讓王極東不由得高看了幾眼。至少，方荃對於瓷器的喜好，是非常真誠的吧。
“我說，你這回是不是看走眼了啊？”方荃卻是沒有察覺到王極東的小心思，一臉認真的說道，“這幾件鳥食罐，看着都應該是‘做舊’的啊。而且，痕跡很是明顯。”
“哦？”王極東嘴角微微一笑，說道，“你真的是仔仔細細的看過了？”
“嗯。”方荃先是點了點頭，隨即看到王極東似乎也是很認真的模樣，遂又低頭，重新的把玩起手頭的幾件鳥食罐來。不過，約莫是又查看了一陣子，還是理不清這裏面的門道，只能是隨口說出了自己的見解，“這件最大的，天藍釉的鳥食罐，肯定是近幾年景德鎮才生產的東西，仿的是清代晚期的特點。這個，沒說錯吧？”
“沒錯。”王極東點了點頭。
方荃一轉手，就把天藍釉的鳥食罐給擺到了一邊，轉而繼續示意着手頭的另外一件瓷器，說道：“至於這件開光的粉彩山水鳥食罐，雖然咋一看去，是這幾件鳥食罐裏顏色最漂亮的，不過，只要是稍微懂點行的人，一眼看去，就能看得出來，胎質比較的疏鬆，釉色方面應該是準備模仿嘉慶年間的釉色特點，也就是所謂的波浪釉吧，只不過，仿造的水準實在是差了些，幾乎上不了檯面。這個，自然也就是‘一眼假’的東西了。”
說着，也不等王極東的回應，方荃直接的就把粉彩鳥食罐給擺到了先前天藍釉鳥食罐的邊上，隨後，纔看着剩下來的兩件青花鳥食罐，說道：“這兩件青花嘛，初一看上去，應該都是仿的明代的器型。小的這件，很奇怪，我似乎沒怎麼見過，青花的紋飾、釉色而言，自然是明代特徵了，不過，又很有清代的風格，而且，造型上太想當然了一些，想來應該是某個‘做舊’新手的臆造品了。最爲重要的是，通過它底足部分的胎質，可以看得出來，這件東西，恐怕連一般的收藏愛好者，都能鑑定得出來它的真僞。……我說的沒錯吧？”
“啪！啪！啪！”王極東衝着方荃鼓了鼓掌，“不但沒錯，而且還很精彩呢。”
“好了，你就別這麼說了，趕緊的和我說說，莫非是剩下的這件青花鳥食罐，是個‘漏兒’？”方荃可是一點都不爲自己剛纔的鑑定受到王極東的肯定而得意，反而是好奇的再次看了看手頭的鳥食罐，蹙着眉頭，說道，“這件青花鳥食罐，雖然看着的確像是明代的東西，這上面也寫着‘大明成化年制’的六字款識，而且，胎質、青花紋飾的髮色、釉色之類的，都和明代的器物比較的相似，幾乎是能達到以假亂真的地步了。但是，這一端很明顯的是被‘酸咬過’的痕跡，同樣也是件‘做舊’的玩意兒。你該不會是覺得這件東西，會是真的成化朝的吧？”
被酸咬過，也就是說瓷器的表層，被化學成分給處理過，是‘做舊’的一種手法，像是新燒製的瓷器表面會有特別亮的‘芒’，一般的瓷器收藏愛好者幾乎都可以看得出來。但是，在被酸咬過之後，就會附加上許多的其他特點，像是看着比較模糊啊、比較的有歷史滄桑感啊，等等。
對普通的收藏愛好者而言，一個不注意不留心，就可能會‘打眼’。
方荃不由得再次的確認了一下鳥食罐上的做舊痕跡，認爲沒什麼錯誤之後，才瞪大了眼睛，期待着王極東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