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熙顯是沒有想到宇文琦會提出這個要求,當即想也不想就拒絕了,“不行,如今邊境危殆,打仗不是兒戲,你一沒上過戰場,二來又未到冠禮之齡,派你去前線,就是給人家添亂。”
宇文琦反駁道:“兒臣不同意父皇的話。自古以來,任何一位名將誰不是從未上過戰場這一步走過來,何以到了兒臣這裏,就成了反對的理由?您不同意我上戰場,那我哪來的機會上戰場爲國效力啊?其二,兒臣雖然年幼,可昔日舊朝,十二三歲的皇子上陣殺敵亦不在少數,爲何到了兒臣這兒,父皇卻是不允了?這不公平!”
宇文熙皺了皺眉,說道:“邊關清寒,你受得住那個苦嗎?”
聞太師私下裏對宇文琦的教導他也略知一二,不過他怎麼也沒想到兒子的想法是去邊關爲將,這實在是過於危險。再說了,如今的大齊並非沒有良將賢臣,且又不是邦國破碎的危難之際,哪用得着一國皇子去戰場拼命的?
只是……
宇文琦作了一揖,認真地說道:“兒臣不怕。兒臣願爲父皇效犬馬之勞,殺敵抵外,我就是給莫北將軍做個馬前卒也可以,還請父皇成全。”
宇文熙上下打量了宇文琦幾眼,雖然時時得見,不過這般倔強的神情卻是他第一次見到,想了一下,他說道:“容朕想想。還有,你娘同意你去邊關了?”
“呃……”
宇文熙頓時笑了起來,一掃方纔的沉悶,對他說道:“這事兒,若是你娘同意了,朕再考慮考慮。若是淑妃不同意,你就給朕乖乖地留在京城,哪兒都不準去。”
宇文琦聽了,略帶稚氣的俊美五官不由得皺了起來,只聽得他的父皇又繼續說:“這事得你親自去與你娘說,不得假與他人之口,也不準他人求情,否則一律無效。”
“……”
又說了幾句話,待打發走了宇文琦,宇文熙伸出左手按了按額角,突然嘆了一口氣,卻是說道:“聽到你弟弟的話了,有何想法?”
聽到這話,垂落在地板上的紗帳被人輕輕掀起,只見宇文瑞走了進來,行禮道:“父皇,兒臣自然不願意讓阿琦過去邊關,只是他的性格倔強執扭,恐怕……”
宇文熙卻是另有考量,道:“你先別急着去找他談話,容朕思忖幾日。”待宇文瑞應下,話鋒一轉,問道,“陳尚書摺子看過後,你有何看法?”
“是。兒臣以爲,治災首要在於疏導民衆、安置傷亡。另,防止疫病……”
長樂宮
沈茉雲聽了兒子的“壯志雄心”後,非旦沒有半點自家兒子終於長大成人有擔當之類的感動,反而惡狠狠地擰住宇文琦的耳朵,道:“不行,你一個好好的皇子,做什麼奔前線?如今既不是□□打天下的時候,又不是有亡國之危的戰亂時代,你給我留在宮中,哪兒都不準去。”
宇文琦只覺得耳朵疼得緊,可又不敢表露,只能小心地說:“阿孃,我……”
“不行!”沈茉雲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你本就先天不足,兼自幼體弱多病,多年來,好藥好湯地養着,好不容易纔將你的身體調理得有個差不多。你現在長大了,我總算能鬆口氣,你卻要跑去戰場前線,是不是還嫌我操心得不夠?恩?”念夠了,這才鬆開手。
宇文琦揉了揉疼痛的耳朵,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一片通紅,“阿孃,那我留京中做什麼?朝中局勢混亂,哥哥光是應付這團亂局就已經是分·身乏術。我要是繼續待在這攤渾水中,萬一不小心出了事,豈不是會拖累哥哥?我避到邊關去,也是爲了哥哥好啊。”
沈茉雲聽罷,怔了一下,卻仍是說道:“那你就留在宮中乖乖讀書,照樣可以避得開那些麻煩事,根本用不着躲到千裏之外的武陵關。”
宇文琦蹭了過去,討好地給沈茉雲按摩起肩膀,道:“阿孃,您不是不知道,這些事兒,只要身在其中,哪有可能這麼容易避得開?我敢肯證,只要我在京城一天,我就一天不能安寧。我在明,人家在暗,要尋事兒還不簡單?就是平民百姓都知道,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阿孃,您就答應讓我去吧!”
沈茉雲有點猶豫了,她在這個漩渦二十餘載,比宇文琦更明白這個道理,身在其位,很多事不是你想不計較就能不計較的。
“還有啊,自從外公去世後,沈家雖然算不上衰敗,可到底還是不如之前,舅舅他們仍在四品位上,表哥他們則是外放爲官,要是哥哥真遇到什麼解決不了的難事,他們只能是鞭長莫及。我去軍中,也是爲了哥哥好啊!再者,好歹我是皇子之尊,相信不管哪位將軍做總帥,都不會把我派去前鋒營,這樣一來,我根本不會有性命之憂。”
沈茉雲轉過頭,看了宇文琦好一會兒,才道:“真的沒有危險?你真的這麼想去武陵關?”
宇文琦一聽有戲,趕緊點頭,“我是真的想去軍中。至於危險,若兒子估算不錯,兒子這回頂多只能以副將之職出徵,做些瑣事,莫將軍纔不會讓我真的去衝鋒陷陣呢!”
沈茉雲躊躇了一下,道:“你讓我想想,我先問問你父皇的意思,看他是何說法?”
宇文琦喜滋滋地笑開了,有母親這一句話,他去武陵關一事,至少有五成把握了。
當天晚上,宇文熙就宿在了長樂宮,沈茉雲把宇文琦的事對他一說,宇文熙看了她一眼,說道:“你同意了?”
沈茉雲微微嘆氣,道:“我如何能同意?我恨不得他日日待在我面前,讓我知曉他平平安安,哪捨得他跑去武陵關那個邊關重地?”
這時代從軍可不像現代,不說行軍打仗時各種危險,就是途中染上疾病時疫什麼的,也夠你受的了。君不見,一代名將霍去病大戰匈奴深入漠北封狼居胥,戰功赫赫,結果沒死在敵人的刀槍箭矢之下,卻是敗給了一個小小的疫病。
宇文琦的身體情況,從小就有目共睹,放他到邊關,她怎麼能放心?
“那你是不同意了?”宇文熙隨手拿起一本書,坐下翻看起來,語氣十分閒適。
等了一會兒,卻沒聽到回答,宇文熙不覺心生怪異,抬起頭朝沈茉雲看過去,只見對方一臉糾結,神情苦惱,瞬間笑了:“不知如何回答?”
沈茉雲苦惱地點了點頭,說:“琦兒,可是男孩啊,若是女兒,我就不用頭疼了!”難道要將人囚困在深閨中,養成大齊版的“賈寶玉”?如果是外出遊歷一下,她肯定不會反對,只是上戰場……多少還是牴觸。
想了想,她試探性地問道,“皇上,您也不想讓琦兒去邊關吧?那地兒苦寒,又險惡重重,我實在捨不得。”
宇文熙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你倒是心疼兒子。”
沈茉雲一撇嘴:“那是我兒子,不心疼他我心疼誰!”
宇文熙重新將注意力放在手中的書冊中,聲音中透着漫不經心:“這事兒,朕自有主張,你就不用操心了。放心,琦兒是朕的兒子,朕一樣捨不得讓他出事。”
沈茉雲嘴角抽了抽,本來還不擔心的,可讓宇文熙這麼一說,她想不擔心都難。
就這樣,不管沈茉雲多不捨多擔心,宇文熙還是下旨,讓宇文琦以副將的身份加入莫北將軍統帥的那支軍隊中,一是讓兒子暫時遠離京城,二嘛,他跟沈茉雲是一樣的想法,男孩子,總不好整天關在房中不讓他往外闖吧。難得宇文琦肯去戰場歷練,若能以此磨去性格中的那些尖銳和棱角,對他將來只有好處。
聖旨下後沒幾天,宇文琦就混在一羣出徵將領中間,一同朝武陵關出發了。
隨着幽州的援軍開到武陵關,戰場的形勢瞬間就倒向了大齊這一邊。畢竟除了兵力的相持外,還有一點同樣是至關重要,那就是糧草。自從任鎮遠將軍平定了北蕃後,大齊休養生息了十來年,不管是甲貨國力,還是糧草輜重,至少都能支援兩邊戰線三四年。相反,西涼和月支是典型的遊牧民族,並無穩定的國力做爲後盾,只能靠搶掠他國財物牛馬來補充自家的需求。
這樣一對比,大齊拖得起持久戰,而敵方卻沒有這樣的實力。
所以,援軍剛剛踏進武陵關,西月盟軍就開始進攻了。
武陵關戰事,以前沈茉雲只是在宇文熙提及時纔會問上一兩句,如今兒子上了前線,每次宇文熙過來長樂宮時,她都要問起。幸好宇文瑞已經入朝議事,於政事接觸得更多,時不時就會與沈茉雲說道一二,這讓她寬了不少心。
就連寶兒也多次勸慰她:“阿孃,阿琦不會有事的,誰敢讓他打頭陣啊。最多就是在中軍主力或者後軍掩護,沒事的,您別擔心!”
可心底還是掛心。
而前朝的爭鬥,則是更爲激烈。
就沈茉雲所知,目前羣臣中太子人選呼聲最高的是四皇子延王,有江家和外家的周旋,這樣的形勢並不意外,而皇帝,對延王表現仍然一如既往,尚算得上是看重。
有一次,兩人在御花園中相遇,江昭容對沈茉雲笑了一下,意有所指地說道:“都說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就不知道這從高處跌到谷底會是什麼樣的滋味?”
沈茉雲報以同樣的微笑,靜默以對。
江昭容輕笑一聲,語氣透着說不出的森寒:“只怕會讓人生不如死,您說呢?淑妃娘娘。”
沈茉雲挑眉,“或許吧!”
於此,江昭容行了個禮,帶着宮女先走了。
沈茉雲轉過身,臉色沉了下來,真沒想到,朝堂上的情勢白熱化到了這個程度,幸好宇文琦早一步去了武陵關,不然可能也要被捲進去了。
“阿孃。”
沈茉雲正準備回宮,剛剛抬腳,耳邊就傳來了寶兒的喚聲,一抬頭,只見寶兒從迴廊的另一端正朝她走過來。煩悶的心情頓時一掃而空,沈茉雲笑道:“難得你今日進宮,我讓他們給你準備蓮子羹和荷葉糕。”
寶兒隨口應了幾句,視線卻是一直在江昭容離開的方向打轉,突然說道:“江昭容平日裏對阿孃也是這般不敬嗎?”
“沒事!”沈茉雲失笑,“沒有江昭容,一樣會有其他人,沒差兒。”
寶兒眼中閃過一道不明的情緒,走過去挽住沈茉雲的手臂,低聲道:“我不會讓阿孃受委屈的,還有弟弟……”
“寶兒!”看着女兒的神色,沈茉雲心中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感覺像是會有大事發生一樣。
寶兒卻是拉着她往回走,“我帶了阿芬和阿默來看您,正在長樂宮呢……”
那天寶兒說的話,沈茉雲總嚼着不對勁,可小心了一段時間,沒見有任何風吹草動,她納悶之餘還是稍微鬆了一口氣。
武陵關和北方戰線,各種加急文件都在第一時間送往皇城。開戰大半年以來,有勝有負,總體來說,還是大齊這邊佔優勢,可兩邊開戰,這樣的拉鋸戰對國家仍是弊大於利。只盼其中一方取得壓倒性的勝利,另一方自然就會潰敗。
邊境不穩,新年草草而過,除了必要的祭祀,其他一切從簡。
開春後,捷報一封接一封的傳來,戰場局勢有了大逆轉,西月盟軍開始被連連擊退。爾後一個月內,又拿下了兩個關口,此時,戰線從武陵關轉到了周橋關口。只要能將敵軍逼得撤出周橋關,那麼這場戰役就能正式告捷了。
沈茉雲對排軍佈陣、地理優劣並不精通,往往聽過就是,她只要宇文琦安全無虞,並不想他用性命去博功名。
就在前線不那麼喫緊時,朝堂卻是發生了另一件大事。
永旭二十四年五月二十,以太史局江子期和禮部尚書陳演爲首,數十位大臣聯名上奏,請立長子延王爲太子,以安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