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清和還是來接她了,打電話說在樓下等她,諷刺的是,李曉晨居然睡過頭。她想起結婚登記那天也是這樣,睡過頭。
梳了個頭便匆匆往外跑,廖清和穿戴整齊的站在車邊。李曉晨以爲能從他的臉上看到一絲疲憊或者感傷,看來她高估了自己。
今天天氣不太好,陰沉沉的,而且風很大。
“身份證有沒帶?”廖清和在問她,他以前也這樣問過他。
“結婚證帶了沒?”
他點了點頭。
“那走吧。”
廖清和很紳士的替她開關車門,然後自己才做進駕駛室,啓動車子前,掰了掰車頂的後視鏡,然後若無其事的問道:“你知道我們這是去幹什麼嗎?”
“你不知道我們是去幹什麼嗎?”李曉晨反問道。
車子走得異常順利,半個小時就到北區民政局。
廖清和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呆滯的望着民政局前成雙成對的男女進進出出,看來今天的日子不錯。
“進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進去吧。”她又何嘗不知道呢?
“你真的好狠。”廖清和咬牙切齒的說着這句話。
狠?他說話真沒良心,昨晚是誰把她傷得遍體,是誰把她逼到死角,兇手卻怪起她來了。
離婚窗口不需要排隊,手續辦得異常順利。如果要排隊,李曉晨不敢擔保自己不會臨陣逃脫。只是簽字時,兩個人的手都在顫抖。
不過幾分鐘的時間,兩本紅皮證書變成了綠皮證書,從此蕭郎是路人。
天暗下來,一場雨即將來臨。
廖清和已經走向停車場,只留下李曉晨站在民政局門口,看車來車往。這個陌生的城市,她該何去何從?奧迪車在她跟前停下,車內的人爲她開好了車門,等着她上車。在車前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上了車。
李曉晨不知道這車往哪裏開,也不敢問,廖清和的臉色鐵青,從沒見過他這幅樣子,她幾乎不敢正眼看他。
沒有目的的路程讓她不安心,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突然停下了。她此刻竟奢望起這路途沒有終點纔好,走到地老天荒,永遠只有兩個人。
雨開始下起來,綿綿細雨漸漸變成小雨,雨刷左右搖擺,玻璃上出現了一個大大的m。車開出市區,朝海邊方向走,李曉晨不明白他究竟要幹什麼。
視野越來越開闊,李曉晨將車窗開了一條縫,整個車廂立刻被海的鹹腥味充斥着,很快又關上了,那味道太刺鼻了。
車終於在堤岸的欄杆邊停下,無路可走。欄杆下是洶湧的波濤,灰濛濛的海面,灰濛濛的天空。整個世界都是灰濛濛的。
廖清和解開安全帶,調整了一下車座,半躺着假寐。李曉晨則靠在車窗上看着車前方的海面。車內只有彼此的呼吸,沉寂得讓人抓狂。李曉晨受不了這樣的氣氛,特別是只有他們兩個人在。打開cd,婉轉悠揚的輕音樂流瀉而出,她認爲可以緩和一下氣氛。
“關了。”廖清和的聲音有氣無力,他正輕輕的揉着太陽穴。
李曉晨聽話的關了cd,然後乖乖的靠着窗欣賞海景。
“你說我們像不像小孩子辦家家酒,結婚說結就結,不想過了就離。”
李曉晨卻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的確像一場鬧劇。
“你要什麼?”
“什麼?”
“離婚了,你要什麼?房子給你,給你買輛車吧,你要多少贍養費?”
李曉晨冷笑道:“我拿車來幹嘛,那房子我連物業費都交不起。”
“這些不用你擔心,我明天去辦過戶。你要多少錢?”
“我要多少你就給多少嗎?”
“只要我有。”
李曉晨心裏覺得悲傷,“是不是還沒結婚前就想好了怎麼打發我?”話還沒說完眼淚就掉下來。
“我沒有,我是想好好對你的,可是我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傷害你。對不起。”
“你爲什麼不瞞好點,讓我一輩子不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多好。”
“曉晨,其實你不該這樣苛求我的,有這麼一個人又有什麼關係呢?那都是過去的事。在過去我們誰也無法預料今天會遇見誰,如果有得選擇我寧願從沒有喜歡過她。”
“可是那樣你還會娶我嗎?”李曉晨抽泣起來,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意義?
“我們以另一種方式相遇。”
“沒有如果呀!”
“你是不是很恨我?我發脾氣很兇對不對?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我每次生氣起來就控制不住自己,像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一般。我和於芊生活了將近四年,但我們兩從來沒吵過架。可我們才一年就吵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兇。你昨晚心裏一定很難受吧!對不起。我雖沒有資格奢求原諒,但我真心的道歉。”
李曉晨不明白,因爲和她沒有感情基礎就那樣對她嗎?和他的前妻四年都沒吵過架,而和她一年吵了三回,看來她真的不是一般的差勁。
“其實那些都是你心裏的話,對吧?只是藉着脾氣說出來。”
“怎麼會,你還不瞭解我嗎?”
“我瞭解你什麼?做了一年的替身還自以爲你喜歡我。你說到底是你隱藏得深還是我太愚蠢?”
“我說過,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她,沒有替身這一說。你總是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一說起這件事,李曉晨開始糾結,心口像針扎一樣的痛。突然想起《情書》,她一直不相信男藤井樹對博子有愛,主動追求她,和她在一起不過是因爲博子長得像她暗戀的女藤井樹,如果說有愛,也不過是對她的影像。而今她也成了渡邊博子,但她比博子幸運,她發現了,她可以恨;博子卻連恨也不可能。
“曉晨,我問你,如果昨晚我們像今天一樣坐着好好的聊,又或者我們有個孩子,剛剛是不是就不會進民政局?”
李曉晨不知道,如果有孩子,如果沒有昨晚,他們就真的可以繼續嗎?
“說這些又有什麼意義?”
“我後悔了。現在是不是沒有機會了?”
可笑,離婚與否主動權是平等的,若是他不離難不成真去起訴?手續都辦完了還說這些沒用的幹嘛?
李曉晨茫然的搖着頭,她轉身調了一下車座,調到與廖清和平行,兩人並排的躺着。
“你以後怎麼辦?一個人,誰來疼你,誰給你暖腳,誰給你蓋被子?沒人抱着你睡,你會不習慣的。”
“過去的二十多年都這麼過來了,只要適應一段時間就好。日子還是會照樣過的,還有,我也會再結婚的,你也一樣。你以後不要再和你的老婆吵架,也不要發脾氣,你不知道你發起脾氣來多可怕,每次我都嚇到,還有,你要是不能給她愛就不要對她那麼好……”李曉晨捂着嘴抽泣,身體隨着抽泣聲顫抖,“女人總是很敏感的。”
廖清和看她哭得這樣傷心,心裏難過極了,都是他的錯,這一切都是他惹出來的。
“曉晨,別哭。”廖清和移動着身體,試圖靠近她,他想和她躺一張椅子。“讓我抱抱你好不好?我很久沒抱你了,來。”廖清和將她抱起,讓她躺在他身上,李曉晨沒搞明白自己到底是陷進了悲傷之中沒有意識,還是根本就想讓他抱着,只是很配合的靠在他的胸前。
廖清和撫摸着她的臉,吻着她臉上的淚,嘴裏喃喃的叫着:“曉晨,曉晨,我的曉晨。”
李曉晨像被蠱惑了般,雙手纏上他的脖子,也喃喃的叫着:“清和,清和。”
他們眼裏只看得到彼此,然而卻看不到未來。
“我是不是很任性?”
廖清和搖着頭。
“怎麼會。曉晨,你說我們是不是可以重新開始?再給我一次機會行不行?我都沒有好好的對你。”
李曉晨堵住了他的脣,柔軟的脣,那些好聽的、惡毒的話都是從這兩片柔軟的脣裏流出的,她此刻恨不得將那兩片脣吻碎,給她蜜,也讓心流血。
被她這樣吻着,這麼悲傷決絕的吻,廖清和知道沒有希望了。心如刀絞,也不去回應,任她吻着。
李曉晨專注的吻着,邊吻邊流淚,她要將那兩片脣吞進肚子,只是鹹鹹的淚水讓她停頓一下,抬眼,忽地看到廖清和臉上掛着兩行清淚。
她停下來,用脣去吸吮他臉上的淚,“清和,別哭,會好的,會好的,都會好起來的,你一定會找到比我更好,更適合你的,可以和你一起到老的……”
“那麼你呢?你怎麼辦,沒人疼你了。”廖清和聲音沙啞,一下一下地撫摸着李曉晨的頭。
“我沒關係的,我已經習慣了。以後你不許酒後開車,也不許像昨晚那樣抽菸,對你媽媽好一點,還有我不許你背別人,也不許你帶別人去桃花島,還有要是再結婚,把牀和沙發都換了,我們睡過的地方我不要別的女人沾。”
“牀和沙發我不換,那是我們兩個的家,我不會讓別的女人進去的。其他的我都答應你好不好?”
“好。我要你告訴我,你說過的那些傷我心的話都不是你真心話。”
“當然不是真心話。對不起,不要當真,以前說的那些話都不要當真。”
“我就知道你疼我。”
“寶貝,我不疼你疼誰吶?”說着就捧起她的小臉吻起來,細細密密的吻,從額頭到前胸,嘴裏說着;“寶貝,我想要你。我們生個孩子好不好?那樣你就不會離開我了。不然你做我情人好不好?只要你不離開我……”
李曉晨又哭起來,他居然祈求她做他的情人,做不了夫妻,再去做情人?
廖清和看她又哭起來,知道自己剛剛說錯話了,臉貼着臉道:“怎麼又哭了,嗯?我們不做不做。我是隨便說說的。我知道你討厭我,不願意見到我。只要你覺得開心,離開我也罷,怎樣都行。”可是沒了她,他的幸福又在哪裏?
“寶貝,去找林躍好不好?他還沒結婚,還來得及,你跟着他我放心。”自己給不了她的,別人能給她也是好的。
他真是大方,把自己老婆推給別人,噢,是前妻了,一個小時前他們成了前夫妻關係。
“爲什麼?”
“他肯定會對你好,而你又那麼喜歡他。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不要。他就要結婚了,就算現在沒女朋友,沒婚約,我也不會和他在一起。”
“爲什麼?幸福是要爭取的。”
“可是你又何嘗爭取過?”
“我現在只要你幸福。”
天黑了,車內只有一盞黃色的小燈。外面,雨還在下着,冬雨總是這樣,下起來沒完沒了。
那對剛剛離異的夫妻正相擁着,相互舔舐傷口。
天明後他們就要分離,也許永不再見。
“要是現在來海嘯了怎麼辦?”
“那就一起死。”
“你願意嗎?”
“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