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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十五回 一葉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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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長風初覺楚行雲行爲有異, 但聽了這話,便顧不上那點怪了,心中笑顏逐開。

他不爽那把雪劍很久了, 楚行雲同展連鬧翻時, 雪劍是扔還給展連的。宋長風見他一直無劍可佩, 正逢有人送了把青銅寶劍, 名曰封喉, 便好心轉贈, 誰知楚行雲就是不收。除了展連的雪劍, 此一年多來, 這人還真就不佩劍了, 宋長風心下喫味。此時此刻, 自然微笑着領楚行雲去兵器室。

其實, 楚行雲獨愛那把雪劍, 非展連之故,只因它灰柄白刃, 有那麼一兩分像當年那人的手中劍罷了。就連他總穿一身白, 也非自己所好, 只是穿的用的都和“他”像一點,好像就能遇見似的。

然而十年, 終究未得一面。

此時謝流水靜靜地貓在楚行雲背上, 先前不停地蹭蹭抱抱、卿卿我我,流水小魂靈已汲取了不少雲能量,漸漸復了原樣, 但他覺得楚行雲溫溫熱熱,身材又好,抱着好舒服,就緊緊貼住雲,兩腿夾着他的腰,雙手扒拉着他的脖子,腦袋擱在他肩上,死賴着趴住不走。

楚行雲被這謝不要臉的下巴硌得有些痛,但他不願丟人現眼,只好大人有大量。

遂揮去餘思,盡力挺直腰桿,風平浪靜地拿過封喉劍,抽鞘視劍,幽光開眼,心下一喜,贊其干將莫邪、龍泉太阿。宋長風見他使得稱手,自也稱心。

但謝流水卻覺此劍過利,吹髮即斷,其劍鞘劍柄俱繪饕餮獸面紋,大有森然之氣,難以駕馭,無怪乎宋長風閒置於此。

風雲二人又說了一番話,宋長風似欲促膝長談,謝流水趁機“上下其手”,楚行雲簡直水深火熱,趕緊話別,離了宋府。

宋長風目送他遠去,看着那背影,微覺怪異,楚行雲習武之人,走路向來是長身直背,怎麼今日,背隱隱有些駝了,倒似揹着個什麼東西……

只見那月白影兒轉了個彎,便消失於轉角,宋長風沉吟片刻,遂又搖搖頭,恐怕是自己多心了吧……

一離了宋長風眼皮子底,飽受欺壓的楚行雲便揭竿而起,一把將背上的謝狗皮膏藥撕下來,團成球狀,狠狠擲出去,這一下暢湧心頭,快意非常。

然時運不濟,蒼天無眼,許是這陽春三月,化了楚行雲那點冰雪聰明。牽魂絲本就係着他和謝流水,謝小人一被扔出去,這絲兒便拉長,隨即驟然繃緊,連帶着楚行雲一把摔倒在地,鼻尖磕在地上,這酸爽,才入骨。

命運總是坎坷的。此時天將破曉,零星有人趕着早市,一孩兒眼尖,便興高采烈地嚷道:“哈哈哈哈!娘,你看!那個大哥哥摔倒啦!”

楚行雲捂着鼻子,面無表情地站起來,氣定神閒地拍了拍衣上塵土,扭頭上山去了。

晨時的天,先是一溜青黑的魚脊背,而後漸漸要翻出魚肚白來。行至山徑,謝賤人賊兮兮地從地裏露出雙眼睛,在楚行雲腳邊瞧他,問:“可愛的雲,你鼻子疼嗎?”

楚行雲二話不說,抬腳就踩,謝流水眼疾腳快,鼴鼠似的鑽入土裏,一溜煙沒影了。

山抹微雲,水漱清林,芳草連澗溪成碧,甘木點層巒爲翠。許是秀景麗眼,可了心,楚行雲終究沒去整謝流水。他已乏了,只想早點回家,至於某下流胚子,晚些再回爐重造也不遲。

又行百餘步,一淺灘擱於徑上,楚行雲遂從水上石子道過。兩旁草木繁盛,前又有密林遮眼,桑梓楊柳桂樟松柏,青蔥喬木,溶成一汪綠。復行十步,被謝流水一扣腳腕,駐了足。

水默無言,然雲已自異之,望着那片深密的林,大聲道:“前面的諸位,風景甚好,不出來見見光嗎?”

風聲過耳,唯以木葉答。

楚行雲按劍入林,抽鞘一揮,遂削斷身後兩根大木,樹上兩人應聲而下——

一塊黑布蓋了五官全臉,正是雪墨組,黑麪怪。

兩頭黑麪怪從暗袖中掣出半截蜂窩筒,正要髮針,然不及落地,楚行雲以蛇攻之勢回身而上,手一截,劍一斫,雙雙墜地,他順勢奪了那筒槍,大臂一捲,腕一扣,兩截並作一個兒使,朝上發射,頓時千樹萬樹梨花針,從高木上跳下的另幾個黑麪怪,迎了個正着。

楚行雲如風而行,左擎銀針槍,右提青銅劍,一腳一個,踩過正要從地裏鑽出的無臉人。

未行幾步,四四成八的黑麪無臉人又跳將出來,封喉劍一格一擊一掃一提,將這路障們盡數清去。然而楚行雲剛把這前浪拍暈,那後浪就跟着滾滾而來,上下左右東南西北四面八方,都蹦出一打人,團團包圍了他。

楚行雲看着這羣大概屬蟑螂的雪墨組,笑了笑道:“你們一起上?早點打完大家也好回家喫飯了。”

那羣人跟木頭似的,也不回話,楚行雲暗想,前夜打自己的無臉黑麪估摸着是倆盲人,眼前這夥可能是又瞎又啞的,身殘志堅,可歌可泣,待會下手須得再留幾分情面。

當即左手一拋,槍口調轉,拇指抵住筒身上的一粒凸紐,沿着凹槽,扣拉了一整圈,瞬時,那蜂窩狀的筒口滴溜溜地轉起來,銀針雪花大如席,片片吹倒衆人堆。

楚行雲拎着槍,從後往前徐徐劃了個大半圓,同時右手出劍,勢如破竹,前走三步,封喉劍銷金碎玉,十二黑麪怪只覺微風拂面,手中的銀針槍已斷作三截,連那滿槍筒裏的千萬針,也盡碎爲三段。

再走三步,封喉劍削鐵如泥,十二無臉人只覺手上一輕,劍竟已禿了,徒剩了個劍柄,由這二十四隻手呆呆地握着。

謝流水在地裏瞧得最是一清二楚,那被砍下的十二根劍刃,斷口溜溜利落,一點毛刺也無,可惜這夥人眼瞎無能識時務,反倒拿出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勢,慨然迎戰。

七個黑麪怪大力扣擊蜂窩筒,銀針如天羅地網般佈下來,楚行雲輕嘆一聲,又走一步,青銅重劍似輕靈燕影,一晃,十二根劍刃,具挑起,叮叮鐺鐺地繞着封喉劍轉,旋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劍陣。

銀針對劍,猶卵擊石,自落了一地頹敗殘雪。

然不撞南牆心不死,黑麪怪拔刀,無臉人抽匕,十四人一齊攻上,楚行雲紋絲不動,只待他們近得身來,忽地一蹲,猛回身,封喉劍驟然一旋,森森劍氣震得十四把刀齊齊脫手,銀針槍再是一掄,陡然又跟了個掃堂腿,圍攻的一票人,好似一圈立着的的小冬瓜,咕嚕嚕地栽地上了。

冬瓜們撞了南牆,倒在地上思索,他們還不想見了棺材去落淚,進而便想起識時務者爲俊傑了。不知是誰起的頭,不少小冬瓜們已偷偷摸摸地滾走了。

這羣傢伙比及前夜的那兩位,差之甚遠,楚行雲不想太過刁難,卻也不願平白被人堵,他大步上前,隨手擰住了一隻無臉白冬瓜,腦內回放着謝流水鬧華樓的惡人樣,學習一二,微一沉吟,裝兇道:

“我還真是被人看扁了,來整我,就派你們這種貨色?”

小冬瓜嚇得一哆嗦。楚行雲手裏的劍抵在他胸前:“你們頭子呢?把小嘍囉溜出來當槍使,他自個兒倒當起縮頭烏龜了?”

小冬瓜抖如篩糠,卻仍一聲不吭,楚行雲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劍從左胸移至脖頸、喉結,最後挑起他的下巴,厲聲道:“說。”

倒黴的小白瓜半跪在地上,無眼無鼻無口的臉呆愣愣地望着楚行雲,發出了幾聲動物般的嗚咽,又“啊、啊呀”地連叫數聲,活像被人掐着嗓子的公鴨,最後低下頭,如垂死的天鵝,引頸就戮。

楚行雲皺了眉頭,瞧這小傢伙不過十三四的身量,最是活潑的青春,卻要拿出甚麼壯士斷腕、生死置外,那幾個老氣橫秋的氣度來,也不知頭子如何調練他們的,心有不忿,遂把劍撤了,只道:

“你是個不聾的吧,滾回去告訴你們頭子,我家清林居,從這一拐就到,料你們早也探清楚了。有事,請他來說個明明白白,討打,我自打他個服服帖帖,別淨整些蝦兵蝦將來丟人現眼。”

小白瓜沒悟出這就是放他一馬的意思了,還傻呆呆地立在那,楚行雲無法,只得超兇:“聽見了還不快滾!”

這回他點頭如搗蒜,立時就滾,然而貓在地裏的謝流水卻驟然躥出,一下揪起楚行雲的手將小白瓜猛地倒提起來,楚行雲正要喝止,然眼前一晃,忽得滯了神。

這無臉人左腳踝處,紋着一個饕餮獸面紋。

瞬息之間,謝流水已又將人摔出,手勁前厲後緩,那小東西一着地,便連滾帶爬逃之夭夭了。

楚行雲收劍入鞘,看着劍鞘劍柄繪着的獸面紋,兀自沉思。

饕餮,四兇之一。

窮奇,亦四兇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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