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除了這對天雲兄弟, 還有個女兒,名喚楚燕。可惜又承了她親哥楚天的悶性子,是個靜娃娃, 從不嗲聲嬌哭, 行使行使做女兒、做妹妹的特權。
就拿喊父母一事來說, 楚天沒天大的事是不叫爹孃的, 楚燕也就普普通通喚聲“爹、娘”罷了, 一家子, 獨楚行雲會撒嬌耍潑:“爹爹───娘───”地喊, 幼嫩的小奶音拖了個老長, 小短腿還三步並兩步地衝進懷裏來, 要親要抱要舉高高。
爲人父母, 哪裏招架得住, 丟盔棄甲, 舉手投降,從此不是親生反勝親生。更可惡的是這小東西會持之以恆地撒鬧, 一旦瞧上了什麼東西, 便能心無旁騖地要, 百折不撓地要,縱你拿金山銀山來哄也不頂用, 誓死要弄到手。
他三歲時跟叔父去趕集, 傍晚歸程,莫名看中一紅邊撥浪鼓,從此每天傍晚, 就坐在門檻悵然若失兼哭哭啼啼半個時辰,次日清晨又早早蹦起來跑去找他叔父:
“爹爹,阿雲去跟你做農活好不好?我會乖乖的不給你添亂!”
叔父半睜着隻眼瞧他,知道這小傢伙打的什麼算盤,不過想博個表現好,下次要買那鼓。小孩兒都是今天要這個明天要那的,可不能慣壞了,他倒要看看這小東西能鬧幾天,便真帶去田裏幹活,面朝黃土背朝天,想楚娃娃大抵會知難而退。
不料小行雲真就每日如此,清晨咬牙起來幹活,傍晚咬着手指哭,這麼鬧了不到七天,楚叔母已心疼死了,受不住,趕緊託人把那紅邊撥浪鼓給買回來。
楚行雲如願得償,喜笑顏開。可這東西在他手裏把玩不到三天,就丟開了去,大庇一屋灰塵俱歡顏。好似這世間的樂趣就全在那求而不得、輾轉反覆裏,真弄到手,不過一面左右搖擺的鼓,索然無味。
爲此,叔母叔父沒少教育他要惜物,但到底也沒學會,反將“有花開時直須折”學了個透徹,不能直接折的,那便千方百計要得到。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更兼他生得可愛,總討人歡喜,故而十之八九都是得手的。
許是成功多了,暗暗覺得這世間沒什麼是他楚行雲得不到的,漸漸就愛犯賤了。擺在手邊的松子糖、桂花糖,從來不看一眼,就盯着高高的衣櫃、碗櫥,總覺得那裏藏着更好更甜的糖。費盡心思,終有一日讓他爬了上來,但還差一截,要伸手纔夠得着。
這高處的櫃頂,多少時日不曾擦洗,早讓髒字一統天下,更糟的是,不知猴年馬月遺了一小袋白糖,生出無數螞蟻,楚行雲小手一摸,便爬滿了手心手背,收手一看,嚇得一個不穩,徑直就從櫥櫃上摔下去,跌在地上哭。驚得叔母從內房裏衝出來,一邊拿茶油給他搽後腦勺腫的包,一邊狠罵他傻,最後餵了他一嘴糖。
可楚行雲這陋習終於也沒改掉,易得之物不屑一顧,須是要費一番功夫的玩意兒才引得起他注意。所幸萬事皆有兩面性,楚行雲這劣根性倒逼得他有了一身好本事,村裏論爬樹,也就貓能和他一較高下。
好在叔母叔父都是識大體之人,雖時時寬容,但絕不縱容。除了有些狡頑,楚行雲倒也沒長歪,誰憐他愛他,他還懂得把這份愛掰開來,勻給妹妹楚燕。
家裏若有一塊紅燒肉,楚天必然讓給楚行雲,楚行雲則把那塊紅燒肉偷偷藏進妹妹碗裏,他最愛看喫飯時,妹妹扒拉着白飯,忽而咬到塊紅燒肉,紅撲撲的小臉蛋噗嗤一下笑起來的模樣,做哥哥的快樂,登時就從心裏滿得溢出來。
因爲家裏添了女兒,楚娘便做出數個毛絨仔來陪她,不幸的是,楚燕雖看着文靜,但骨子裏對布偶之類毫無興趣,倒愛擺弄哥哥的彈弓、父親的竹箭。
楚行雲則跟她反着來,在外邊,野孩子中稱王稱霸,回了家,撒嬌可愛一樣不落。見了毛茸茸的東西,總想抓進懷裏來抱一抱。故而那一堆玩偶,全充作三宮六院,擺了個滿牀。待入夜,便皇帝翻牌子似地,今個兒一頭長毛兔明個兒一隻小白貓,甜滋滋地摟着睡。
其中,一葉熊最是寵冠六宮,圓而黑溜的眼,順而柔茸的毛,短手短腳小耳朵,整一笨拙小呆熊,脖子上卻掛了一點清新秀綠的葉。楚娘針法極細,繡得連葉脈也可見,知楚行雲最愛把小腦袋埋進熊身裏睡,一團團棉花不要錢似的塞了個鼓囊囊,又晾了些乾花,細細地擇進去。
每到就寢時,楚行雲一個五米衝刺,蹦上牀沿,躍得老高,再一個泰山壓頂,撲在一葉熊上,軟軟熊身抱滿懷,淡淡花香細細縈,帶着陽光和媽媽的味道。
楚娘見他如此愛不釋手,趁他生日,便又做了只小葉熊。凡小者可愛更甚,楚行雲寶貝得緊,動不動拉到角落去同它說話,小行雲滔滔不絕,小葉熊呆呆回望,從此熊在人在,比翼雙`飛。他還誇張地弄了條繩串着,系在腰間,大搖大擺地跑出去玩。
謝流水越看越得趣,連讀數本,眼湊得愈來愈近,忽然一腦袋栽進書裏,身子也跟着吸進來——
再回神,已是落在一條小道上,不及腿高的楚行雲,腰間甩動着一葉熊,一蹦一跳,朝他跑來,怔神間,又已穿體而過,跑遠了。謝流水恍惚間,不知是我夢爲雲,亦或雲夢爲我?只得跟着小行雲走。
路的盡頭,三個小屁孩正等着,見他來了,歡呼雀躍。楚行雲上能爬樹掏鳥蛋,下能入河捉魚蝦,每每乘興而去,滿載而歸,故而大家都愛跟他玩。
世道有言:本領有多大,尊嚴壘多高。甭管年歲幾何,想叫楚行雲帶着玩,都敬他聲“楚哥”。好在這仨是真的性子好,能耐不差,也願慣着楚行雲,一口一個楚哥,叫得別提有多歡實。
楚行雲面上端着副風輕雲淡,其實心裏對這一聲聲“哥”受用得很,故意走得快些,溜到前邊去,叫誰也瞧不見,嘴角趁機偷偷翹起來。此時,後邊一人喚他:“楚哥,你腰上掛的什麼玩意兒?”
楚行雲一回頭,面部神情,就似歡騰的沸水驟降至冰點,凝成一汪淡泊,回道:“布偶熊。”
“哇,楚哥你幾歲啦?
“七歲,怎──樣───”
“哈哈哈哈跟我妹似的,布娃娃不離手,女孩子家家的玩意兒,楚哥你天天掛着臉不會紅嗎?”
“嘿嘿嘿,你咋說話呢,掛不掛這玩意兒,是挑人的。比如你掛着,那叫惺惺作態、娘們兮兮,我們楚哥掛着,這叫心有猛虎、細嗅薔薇。”
另一個幫腔道:“沒錯,英雄陽剛外,內裏柔情在。你不懂了吧?”
“你懂你懂,好厲害噢,你倆一唱一和去吧,我找我楚哥玩。”說着就跑上來,“楚哥,借我看看這熊,你娘做的?”
楚行雲“嗯”一聲,看他摸了幾把,又要下手去捏,一把拍掉他爪子:“不許捏。”
另兩個竄上來笑他:“被楚哥嫌棄了吧?”說着,也要來擺弄小行雲的小葉熊,楚行雲沒好氣道:“滾滾滾,都不許動我的楚葉熊,還不快走,等天黑就沒法玩了。”
“哇,它還跟你姓啊,你兒子?”
小行雲一噘嘴:“就我兒砸,怎麼樣!”
“噢───你跟誰生的?秀蓮?”
“哎喲喂!楚哥你都跟秀蓮有兒砸啦!看不出來看不出來,什麼時候有的?”
秀蓮是同齡裏最好看的女孩,大抵因着兩人相貌出挑,便拉來配成一對,供大家嬉鬧起鬨。此時,楚行雲腦筋卡住了,沒轉過彎,好死不死秀蓮偏偏和女伴路過,他們仨一齊起鬨雲蓮夫妻出入成雙,當即舉起一葉熊,高喊:“秀蓮───楚行雲說這是你們生的兒子,叫楚葉熊!你看───”
秀蓮嬌俏的小臉一怒,嗔罵道:“不知廉恥!有病───”
小行雲終於反應過來,淡泊臉崩了,一把奪過熊,高聲辯解:“我沒說過!你們仨胡編亂造討打啊!”
“你看你看!我們楚哥一見到秀蓮就看呆了,魂也丟了,可我們一跟嫂子說兩句,他就急成這樣!秀蓮───你個紅顏禍水弄得我們楚哥好苦啊……哎喲哎喲楚哥別打我,我錯了我錯了,痛痛痛痛───”
秀蓮紅着張臉,早扭頭跑了,楚行雲倒是面不改色,可有眼尖的便道:“楚哥,你耳根紅了喲。”
“滾───”
“哈哈哈哈,楚哥別生氣別生氣!”那人上來一勾肩,“走,我們抓大頭蝦去!”
楚行雲掙開他,反勾回去:“別老壓我肩膀,會壓矮。”
“哇,那楚哥你不厚道,這樣豈不是把我壓矮了?”
“就壓矮你!”,說着便使壞,故意用力壓,那人一個泥鰍鑽滑,溜開了去,小行雲在後窮追不捨,四個小孩鬧作一團,蹦蹦跳跳,一路歡笑。
盛夏黃昏,蟬聲遠曳。
謝流水立在一片清風稻田裏,瞧小行雲興高采烈地越走越遠,忽然想衝出去,把書狠狠合上,摁住這段時光。楚行雲現已七歲,八歲之後的事,江湖上略有傳言,道聽途說,過耳便罷,叫他親眼來見,他不想看。
一點點都不想看到。